書境
滅口
將斷未斷的事件由一場集體自殺畫下了結局,一切就像一場荒誕的故事,它不該停在這裡,卻仍舊戛然而止。
沒有人會為了抓賊而拿命去搏,賊偷得去萬貫家財,但不可能是全村人的。
那麼,就假設沒有賊。
進出水庫的長階下被拉上了封條,看熱鬧的人將那一段路堵得水洩不通,也不知究竟有什麼值得稀罕的。
警察撐著小艇一具具往外撈屍體,他們在冰水裡泡了一夜,皮膚呈現出飽脹的蒼白,就像鼓起來的氣球。
村民們在外工作上學的親人多少趕回來幾個,一時間哭聲遍野,高低交錯。
莫北聽著外面一茬茬的哭聲,她和唐頌從城裡過來費了不少時間,看熱鬧的人已經把路堵死了。
內村百來號人口,沉在混濁骯髒的深水底,時值冬季,體內微生物活性減弱,分解速度變慢,一時半兒浮不出水面,水庫面積又大,撈人工作變得更為困難。
今天沒有太陽,天上的雲層層疊疊,如同肥碩得密不透風的贅肉,坨著圓潤的弧形,恨不得把所有天光都阻擋在外。
隨著屍體一個一個抬下來,陰森沉重的氣息籠罩了整個地域,看熱鬧的人看得心裡發毛,哭泣的人逐漸麻木不堪,周圍內除了水聲潺潺,竟再也沒有別的聲響了。
莫北蹲在麵包車掏空的後座裡,面朝著兩具並排放在一起的屍體,車廂裡充斥著渾濁的水汽。
徐明朗將車開到稍遠一些的地方停了下來,檢查過了周圍沒有多餘的人,回身敲了敲座椅:“可以了嗎?”
“你下車。”
“行。”
莫北沒有抬頭,只聽見車門開啟又關上。
她解開腳邊男屍的上衣,手指輕輕按壓著他的腹部,整個腹腔像是一個灌滿水的氣球,綿軟得毫無回彈能力。
唐頌從王興那裡瞭解了情況,水庫下的路燈上恰好有個監控探頭,雖然不是直指著臺階,但是看到了大體情況。
他找到停在路邊的麵包車,徐明朗蹲在車邊,嘴裡叼著煙,百無聊賴地盯著對面的山,看見他來了忙站了起來。
“她在車裡?”
徐明朗點點頭。
唐頌開啟車門,一眼就看見一個袒胸露乳的屍體,莫北右手在他肚子裡,正在往外拔。
莫北的動作頓了頓,神情自若地把手拿出來:“回來了?”
唐頌嗯了聲,屍體腹部皮膚完好無損,如果不是莫北手裡攥著一坨黑煳煳還在扭動螞蟥,幾乎會讓他以為先前看到的是眼花了。
他上了車,把門關上,她掏了幾條螞蟥,車裡氣味更不好聞了,但他們彷彿都感覺不到似的,莫北端著手,衝他點點下巴:“打個光。”
唐頌開啟手機燈照著她。
莫北是戴了手套的,以至於螞蟥們在她手掌間不斷扭動為沒有做出什麼危險舉動,在她挑了其中一根以後,其餘被放下的立馬都又鑽回了男屍肚子裡,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她也沒管,捏著手裡那根對著光仔細看著。
唐頌問:“和普通的有什麼區別?”
“就外表上,我也看不出來。”她淡淡說著,手指突然用力將它掐斷了向兩邊扥開,中間拖著一條細細的黑線。
“有嗎?”唐頌是看不見線的,即使和莫北握著手時也看不見,那好像只有莫北能夠看到。
“有。”她脫下手套,丟在一旁,連著螞蟥屍體被火燒盡。
兩人下了車,徐明朗自覺把車開離了這裡。
“我之前看過,活人脖子上是沒有線的,要麼這東西是死後套上的,要麼是死後才能顯現。”莫北更偏向後者。
前面幾個案子都有過線,但她之前不會這麼執著於線:“線有什麼不同?”
“顏色,年齡,我上次在殯儀館看過的屍體中,被纏了線的人年齡大致在十歲至三十五之間,更小的沒有,大的也沒有,線質地形態就像蛛絲,這次是黑色的。”
同時這次的檢查過的幾個屍體,脖子上的線都是黑色的,整個內村,包括金秀,他們的年齡在四十五六十之間。
唐頌想了想:“線的顏色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年齡。”
“不清楚。”
他帶回了監控片段,莫北雖然興致缺缺,但還是接過手機看了起來。
最先跑上長階的是一個戴著摩托車頭盔的人,身材矮小穿著肥胖的棉服,很難辨別男女,後面跟著一群村民,他們沒有拿任何照明的東西,跑的速度很快,那麼多的人擠在一條狹窄的僅能兩人並行的臺階上,井然有序。
莫北沒興趣看他們充斥著麻木不仁的自殺行為,把手機還給唐頌,按了按脹痛的後頸眼:“他們定在什麼時候火化?”
當地警方早已拿到這段影片,戴著頭盔的“賊”在早前也已經被打撈了上來,經過辨認,也是內村的人。
事件影響惡劣,但證據確鑿,沒有過於複雜的後續,不需要像金秀一樣被扣押屍體。
兩人上了車,準備回城,唐頌隱約知道她要幹什麼,但還是告訴了她:“就這幾天,到時候會通知你。”
她嗯了一聲,豎起羽絨服的帽子閉上了眼睛。
天色始終灰濛濛的,唐頌開車很穩,紅綠燈時也是緩緩滑進,莫北在車裡待久了睏倦難擋,不知睡了多久,被窗外一聲喇叭驚醒。
車還在行駛,兩旁街市繁華,路旁的店鋪亮起了或熾白明亮或昏黃曖昧的燈光,但天光未暗,有種與熱鬧不符的冷清寂寞。
她吸了口氣,覺得有些冷,剛縮了下脖子,唐頌便將暖氣撥高了一節,送風聲一下大了起來。
莫北把風口撥開,張開手掌對著熱風。
二人一路無話,在天色完全黑下時到了家。
屋裡漆黑冰冷,但貓很快叫了起來,驅散了那一股突如其來的孤寂。
唐頌合上門,從身後抱上來,力道溫柔卻堅定,衣服裡蓬鬆羽絨之間的空氣被擠壓出些許風。她剛脫掉一隻鞋,微抬著腳靠在他身上,無奈地笑著:“怎麼了?”
他搖搖頭不說話,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低垂的眼裡翻湧著晦澀難懂的情緒。
他們終於到了家,到了自己的地盤裡,他可以稍微不那麼剋制地表現出些許的佔有欲,這些無法完全提現的負面情緒具現在體表,就成了這樣幼稚的粘人行為。
莫北任他抱了會兒,突然想起自己兩天沒有換衣服,頓時覺得燻,曲肘頂了他一下:“我腿麻了,點個外賣吧,我要洗澡了。”
幾件完全不搭的事情放在一起被說出來就很好笑,唐頌猝不及防被戳中笑點,笑聲震顫著透過貼在一起的背傳遍全身,他頭稍微抬起一點,攬著她的手臂用力了些,方便她借力站著,含著笑問:“一起?”
他話裡帶著些氣聲,醇厚的聲線徐徐鑽進耳朵裡,莫北勐得一抖,臉上還算穩得住,耳朵早已紅透了,虛張聲勢地踢了他一腳,邊蹦邊踢掉鞋子跑回了房間,隨後又抱著衣服面無表情地跑出來穿拖鞋。
一來一回虎虎生風,也不像其他人一樣瞪眼睛,就強行無視,腦袋後面的揪隨著跑動一抖一抖的。
直到浴室的門嘭一聲被關上,唐頌才露出被萌化後的變態笑容,也不知道換個地方背靠著門邊笑邊點外賣。
洗澡時間因為天氣冷而拉得很長,外賣都已經送到了,水聲還在響。
唐頌提著袋子經過時敲了兩下門,笑著說:“再洗皮都得皺了,出來吃飯。”
催促略顯直男,但有效。
莫北終於下定決心,關水擦拭穿衣一氣呵成,攜著嫋嫋白霧出了浴室。
唐頌開了空調,屋裡倒也不冷,她繃緊的嵴背一秒放鬆,舒了口氣扒著頭上的毛巾窩進沙發。
唐頌遞給她一杯熱牛奶,很自然地接過毛巾替她擦起頭髮,小卷毛被擦得東一根西一根地翹出來又按回去。他忍不住捏住一撮纏在指尖,而她無知無覺地喝著奶。
慢慢地手指插進她發叢裡,心緒一動,霧白的熱氣冒上來,半乾的頭髮頃刻之間根根分明。
她愣了一下,仰起頭來看他。
莫北吃相一向斯文,嘴上不會留下奶漬,但他知道,她現在唇齒之間必定充滿著甜香的滋味。
手緩緩下移貼著她的後頸,或許頸部脆弱致命因此更為敏感,掌心粗糙的繭覆著軟弱的皮膚帶起絲絲癢意,她不自覺地挺起腰試圖掙脫,隨後唇角便被咬了一口。
他俯下身來,曲著腿跪在她身體兩側,大手緊緊握在她的頸後,用力之大甚至有些疼,他迫使她開啟牙關,把一點微弱的動靜都誤解成反抗,越漸粗重的喘息裡闖進一聲輕哼,微弱得彷彿幻聽。
唐頌這才放開她,看清了她的慘狀。
她被擠在沙發上,舉著半杯找不著地方放的牛奶極其惶恐,她只不過是怕它打翻了,卻被當做不認真捱了幾口咬。
唐頌及時反思自己自己的罪過,拇指輕輕碰著那豔紅起來的唇,剛壓抑下的燥又反撲回來,他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你先吃,我去藥店買點東西。”
“你病了?”
“我沒……”唐頌心裡打著小算盤差點就依著男人的本能進行反駁,但為了使自己的想法不那麼昭然若揭,他稍微含蓄了些,“家裡常備的藥沒有,我去買一點。”
莫北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親著親著會想起買常備藥品,但偏偏理由好像又很不好反駁,未免顯得自己過於欠親,便大度地點點頭。
唐頌在樓下藥店買了不少東西便於掩蓋,一開門就見莫北捧著本筆記本寫寫畫畫,頓時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多餘,但臉上沒顯出什麼來。
他把東西放回房間裡,坐到她身邊,也偏頭看她在寫的東西。
上頭彎鉤帶箭頭的,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寫起的,他看不太明白,所幸她寫得快,把筆一放,嘩啦啦翻到前頭幾頁給他看。
是上次她要求去停屍房看過之後回來記下的東西,紙頁中央有一個線被筆畫圈了出來,還有兩個分類,有線的,和沒有的。
“你先看這兩個區塊的人,從趙媛媛開始,劉佳穎朱曦,還有這些人,脖子上是有線的,而張阿婆,王雲花,還有這個何天,他們脖子上沒有線,他們有一個最大的區別,有線的人死後身體乃至思維仍然在運作,沒有線的是完全的死屍,但是能找到鬼魂。”
“你覺得線的作用就是為了把靈魂留在身體裡?”
有些像製造喪屍,只不過驅使喪屍行動的可能是病毒,而這裡卻依然是靈魂。
他不禁想到之前莫北和劉佳穎父母說的話,不由得對設下這些線的目的感到膽寒。
讓這些已經不再會發生代謝的人,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看著家人恐懼不安,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
莫北輕輕地用指尖敲著膝蓋:“這兩個年齡階段的人群像是被刻意挑選出來,這條線將人的靈魂困在身體裡面,我說不清楚這是出於什麼原因,但是感覺很像是一場實驗。”
唐頌沉默了許久,澀然開口:“如果真的是一場實驗,金秀的死,內村村民集體跳水……”
他堪堪停下,臉色蒼白,莫北看著他,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他們跳水是因為我。”
“莫北……”
“山魈,螞蟥,線,是不同的三方,水裡的小鬼沒有規則性,他們扮演山魈捉人去玩,被我關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捉人去了,但是殺死金秀的是那個老太太,螞蟥由她驅使,線被人藏在螞蟥肚子裡,”她頓了頓,舔了下牙,“為什麼釣魚的人沒事?或許因為他們沒有喝下水庫的水,又或者和我一樣,讓他們無法對外人下手,因為一旦外人無故死了,會鬧起來,幕後的人並不想看到……童謠是老太太的,她應該恨所有吃過水的人,但水通往外村時已經很髒,金秀也只是洗了頭,她就是想鬧大,因為那些線,那些禁制,她發現了……”
她發現自己成了一支被人驅使的槍,她明明殺死了那些人,可他們卻又好好的。
在金秀死後,水中冤魂散盡,他們卻集體制造了死亡,透過初層疑雲再看,死亡無異於為了遮掩秘密。
金秀不是意外,是老太太特意送出來的信。
莫北合上本子:“因為我去了,他怕被發現所以滅口,他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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