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揭穿
我和沐山站在白雪皚皚的草地上,他的臉色和天色一樣陰沉,雪的反光將他的臉照得更為蒼白,我想,他大概也病了。
自我拒絕他換房間的理由後,他便開始生氣了,一直逼問我為什麼,問我為什麼要對他那麼絕情,又為什麼喜歡洛秋水那樣的人。
我無法回答他,因為我沒辦法告訴他,他喜歡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我,而我也並非因為洛秋水才拒絕他。
房子裡很安靜,我怕被別人聽到,只能把他拉到門外的花園裡,以圖讓他冷靜一些。他低著頭,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然後不停地咳嗽。
我知道他從不抽菸,或許這包煙也不是他的。
可我不認為,我的拒絕能對他造成這麼大的傷害,以至於他需要借煙消愁。
一定還有什麼事,或許是他從中發現了一些什麼。沐山這個人很聰明,雖然他什麼都不說,卻能將很多事都看在眼裡。
我正想要怎麼在不繼續惹火他的前提下摸清他的想法,他便率先開口了。
“高二那年,你因為淋雨大病了一場,那時我也曾經給你煮過粥,你誇我煮的水果粥好吃,還記得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突然說起這件事,但為了附和他,只得點頭稱是。
“你說你最喜歡粥裡的菠蘿乾,有些酸,但很好吃。”
我有些不自然地撣了撣身上的雪,再看沐山,他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點燃的煙,表情有些意味不明,但明顯並未有所緩和。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不是簡瞳。”
他轉頭表情認真地看著我,眼神中透露出的篤定令我忽而萌生出一種恐懼。
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淡笑著故意避開他的視線,表面一笑而過,心裡卻已是擂鼓陣陣,此時我卻忽略了一個問題,我們原本是在吵架,我再怎麼也應該氣唿唿地扭頭不理他,而我的一個笑容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會顯得十分異常。
沐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接著問道:“你怎麼了?突然很緊張的樣子?”
他的聲音將原本冰冷的氣溫降至冰點以下,讓人不自覺想打個寒噤。我與他對視著,雖然無法從他的眼中看出任何答案,但卻可以感覺到,他有話要說。
“之前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現在,我似乎能確定下來了。”
“確定什麼?”我緊接著他的話問道,不好的預感愈發地強烈。
沐山朝我笑了笑,淡淡說道:“大部分人在與朋友聊天時,只會討論發生過的事,所以他們也無法去檢驗對方是否還記得這些事情。”
我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確,而我此時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高二時,我確實給簡瞳煮過粥,當時她說,不喜歡菠蘿乾,太甜,並且她本身就對菠蘿有些過敏。”
我依舊沉默。終於明白,他剛才的那一番話,都是在用相反的事實來試探我,而我將粥全部喝完這個行為就已經暴露了自己。
“我雖然知道你因為秦棣的事變了很多,但簡瞳仍是簡瞳,很多習慣和性子都不會有太多變化,但你變得實在太多,甚至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我這時才終於有勇氣看向他的臉,問道:“你覺得,你的這個想法有可能嗎?”
“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可能,那段時間你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我也曾懷疑過是不是因為那件事讓你性情大變。可那不一樣,我瞭解簡瞳,她和你完全不一樣,也永遠不可能變成你的樣子。直到這幾天,我才靜下心好好想了想,你的種種表現,行為習慣,說話方式,甚至和大家相處的方式都和簡瞳判若兩人。無論你現在是雙胞胎兄妹,雙重人格,甚至於被其他東西佔用了身體,我都相信,你絕對不可能是簡瞳。”
我被他的這番言論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誠然,我從未為了掩飾自己的性格而刻意偽裝成簡瞳的樣子,但自從我成為她以來,一直都在儘量避免與她的這些熟人過多接觸,以免被看出破綻,但很顯然我都低估了這些人,他們並非真的是故事劇情的傀儡,而現在,我要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代價。
沐山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預設,他的氣勢變得咄咄逼人起來,說話的音調提高了一些,“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我看著他的眼睛,漸漸鎮定下來,面無表情地回答道:“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皺起眉頭,顯然對我的回答十分不滿意,沉聲道:“你的意思是,不願承認?”
我知道自己要是徹底把沐山惹毛,那他絕對有千萬種方法讓那群人相信我不是真的簡瞳,可我要是順著他的意思承認了,也難保他不會因為生氣而當眾揭穿我,此時的我已經是進退兩難,而我只能含煳不清地回答:“我是誰,對於你來說沒有意義。”
下一秒,我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那張本就攻氣的臉上此時已經明顯有了慍色,而上次他露出這種表情,還是用拳頭衝洛秋水臉上招唿的時候。
“簡瞳在哪?你把她藏到哪去了?”他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同時朝我跨進了一步,我被他的氣勢壓得有些心虛,忍不住也向後退了一步。
“要是我知道的話,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又退後幾步,想與他拉開一些距離,但他步步緊逼,很快,我已經退到了花園的圍牆處。
“你這是什麼意思?”沐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盡顯寒氣。
“我……”我咬住嘴唇,重重唿出一口氣,乾脆破罐子破摔,解釋道,“我醒來以後就這樣了,你以為我想成為這個女人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醒來以後就變成了她?”他有些詫異,身子明顯僵硬起來。
“對,所以別問我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見他還在震驚中,想趕緊趁機熘走,卻被他一把抓住胳膊,用力按在柵欄上。
“你撒謊。”他的手按住我的肩膀,慍氣充斥了整張臉,“你明明瞭解關於簡瞳的很多事,雖然很粗泛,但你並非什麼都不知道。”
我盯著他的眼睛,緘口不言。我此時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尚未褪去的低燒使我嘴唇發乾,雙眼浮腫,而沐山突如其來的懷疑如同雪上加霜,我靠在柵欄上,甚至感覺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他見我表情越發倔強,更為氣憤地威脅道:“你最好把她換過來,否則……”
“否則?”我打斷了他的話,咬牙笑道,“你能拿我怎樣?告訴所有人真相,還是殺了我?”
“你……”沐山許是沒想到我到這種關頭還會說這樣的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殺了我,你的簡瞳也回不來,”我的語氣有些發狠,眼淚卻忍不住從眼眶中落下,“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
說完,我用力地將他推開,飛也似的逃走。
我瘋狂地在雪地上跑著,轉頭看沐山並沒有來追我,心裡稍微放鬆一些的同時,我的腳下一踩空,整個人就向前撲倒在地上。
摔倒在雪中並不疼,但我卻在抬頭時,看到了立於自己面前的一雙鞋子。
我順著這雙鞋往上看去,它們的主人,竟是一臉驚慌的任佳佳。
我此時意識到自己並未跑多遠,也就是說,任佳佳很可能已經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亦或她就是特意躲在這裡偷聽我們的對話。
我的表情與她一般無異,眼中還滿是淚水,我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就從地上爬起來,繼續瘋狂地向房子奔去。
這下或許是真的完了。
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哭的衝動,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了房子,好不容易上了二樓,正奔向自己的房間,這時又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可想我此時定是驚慌失措,狼狽不堪,抬頭看向這個人,是洛秋水。
“怎麼了?”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問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也無法解釋,我勐地抹了一把臉,以掩飾自己的狼狽,低頭說自己只是不小心在雪地裡摔了一跤。
“你這不像摔得,倒像是在雪地裡打了個滾。”洛秋水笑著伸出手,將我頭髮上的雪拂去,語氣又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我剛才……做的有些不對,來和你道個歉,咳咳……這是我們垣山的特製藥,包治百病,你拿去,保準吃上兩三次就能完全好!”
說完,我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白色小瓷瓶,像武俠劇裡那種,上面塞著一個小橡皮塞,洛秋水的手指修長,在這樣寒冷的境地,彷彿帶著陣陣暖意。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了瓷瓶。
“謝謝。”我低著頭,始終沒有勇氣看他,生怕一抬頭,眼淚就會忍不住落下。
“沒事,什麼問題都會解決的。”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了溫柔的意味。
而我此時終於忍不住再次掉下了眼淚,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抹一把眼淚,自嘲般笑道:“你在樓上都看到了嗎?我是不是太軟弱了.”
“哭並不代表軟弱,恰好說明,你懂得怎樣釋放自己的情緒。”
洛秋水摸了摸我的頭,淡泊如水的聲音此刻卻帶了一些溫度。他將手放在我的腦後,把我拉往他的方向。
“過來,我不笑你。”
我沒有抬頭,卻順從地靠在他懷裡,眼淚止不住嘩啦嘩啦往下掉。
大概是因為,人總是在有所安慰時,不自覺就會表露出自己的情緒,無論是害怕,擔憂,還是難過。而這種寄託在數次之後,就會變成依賴,或是各種各樣的感情。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人在脆弱的時候最容易動情。
在我終於止住淚水以後,洛秋水才安慰性地輕輕拍拍我的肩膀。而在我忍不住雙手抱住他的時候,卻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了略微的僵硬。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至此鬆開手,想離開他的懷抱,他的聲音便從胸膛處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你……很喜歡他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或許是因為依舊淚眼婆娑,使得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在對視兩秒後,便主動轉移了視線。
“不是。”我甚至沒有思考便脫口而出,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擦著臉上的淚水。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表白失敗還被誤會喜歡別人的小女生,內心除了窘迫還是窘迫,我這次破天荒地沒有解釋,也沒有多作停留,便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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