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戰爭
“是我,在纜車站把方振民推下去的。”劉管家低下頭,表情苦澀地說道,“我親眼看他從懸崖上掉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我與張姨皆是一臉震驚,而他之後所說的話,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華紫也是我殺的。我把她從藍湖運到別墅裡,為了防止被人發現,我將這一路上的痕跡都清理了一遍,但因為出別墅時,我看到有人在附近,所以還沒來得及清理別墅外的痕跡,就趕緊離開了。”
“你是說,你從藍湖一路把屍體拖過來的?”我忍不住問道,“先不說這路有多遠,你是否能做到把一個人拖行那麼久,我們檢查過她的屍體,心臟已經被挖走,所以才會在門口留下拖行的血跡,但既然你是從那麼遠的地方把屍體拖過來的,她的背部應該會因此而被雪覆蓋,到達別墅時,也應該不會流那麼多血了。”
劉管家瞪大雙眼看著我,半天才從這種吃驚中緩過神來,道:“你很聰明,不過你似乎忽略了先後順序。我將她送到別墅時她還沒死,我們只是抽了她的血,並沒有你所說的挖心,而我只是把她放到客廳就走了。”
這個回答著實令人不可置信,我緊緊皺起眉頭,聲音放大好幾個倍問道:“你的意思是,你並不知道她被挖走了心臟這件事?”
劉管家搖了搖頭,“蔡欣只要求我們抽她的血,然後把人隨便扔到外面讓她自生自滅就行了,但我不忍心把她留在荒郊野外裡等死,畢竟她失血過多,如果就這樣扔在室外寒冷的環境下,絕對是必死無疑,這片地方就那麼一棟房子,我只能把她運回去,但你也知道,我的腿受了傷,沒辦法揹著她走那麼遠,無奈之下,我只能用一個推車把她運了回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卻看不出他是否在撒謊。照他所說,他用的工具是推車,而許眉眉說自己在門口看到了拖行的血跡,如果劉管家說的是實話,那隻能說明,在華紫被抽乾血,運送回別墅之後,又有一個人將她拖了出去,挖心之後又拖回來放在我的床上。
首先這個人應該不會是蔡欣,畢竟她是主要指示人,如果她想要華紫的心臟,那應該早在抽血的時候就吩咐劉管家他們做這件事,劉管家提到過自己之前是醫生,作為一名醫生,切除心臟應該不會是什麼難事,但很明顯,我在檢查傷口時,發現內臟的切口十分凌亂,不像是專業人士能夠做出來的。
那麼,究竟是誰,在劉管家走後,又慘無人道地將華紫的心臟挖了出來?
想到這點,我就不禁感覺一股涼意瑟瑟地鑽入心口,或許我們應該防的人,不止是蔡欣。
我將目光重新定格在劉管家臉上,表情嚴肅地說:“我相信無論你們做了什麼也都是受人威脅,所以還請你們告訴我關於蔡欣的事。”
劉管家的表情再次暗淡下來,緩緩道:“我其實並不是蔡家的管家,她也不是他們家的阿姨。我原本是一名外科醫生,是市裡某家醫院的主任,半年前,我為蔡欣的母親做過一次手術,因為效果不太理想,所以要進行二次手術,但蔡欣的父親認為這是我醫術不精導致,於是很快轉了院。好在蔡家雖然有錢有勢,當時但也並未影響到我的事業,說來也慚愧,我年輕時曾為我們老院長做過一些不好的事,老院長因此一直十分器重我,我對他也是忠心耿耿。可惜,人啊總是趨利避害的,兩個月前的某一天,院長把我叫到辦公室,向我說明了情況之後,就把我解僱了。我知道是蔡家搞的鬼,但我這樣一個小小的外科醫生,又有什麼能力與這些財閥抗衡?我只能認命,本想以我的資歷,無論去哪家醫院都輕而易舉,可沒想到,是我太過於天真了。”
“也就是上個月,蔡家的大小姐找到了我。她告訴我,自己掌握了過去我為院長做的那些事的證據。我問她想要幹什麼,她說只需要我替她做一些事情,如果我不願意,她將會把這些證據轉交給警察和我的家人。不瞞你說,想到過去的事情我都會十分後悔。所以從那以後,我在工作中一直都嚴格要求自己,從來沒有再犯過同樣的錯誤。雖然我過去做了許多錯事,但我的家人是無辜的,他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我不怕被警察抓走,但是說真的,我很怕我家人知道我曾經幹過這些事情。”
“當時我只是想一個小姑娘家的,又能讓我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呢?她擁有一切,特地找我這樣一個外科醫生,說不定也就是讓我私底下做一些小手術而已。我答應下來後,她便把我帶到了這座別墅裡,她告訴我從現在起我就是他們家的管家,與我一起被帶到這裡的還有張姐。蔡欣要求我們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每天按時按量抽取自己的血液交給她,每次抽的血也不多,也就幾毫升。每天在這兒有吃有喝,除了無法聯絡外界也無法下山,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做,除了三樓,任何地方都可以去。現在想來,我們就像被養在培養皿中的蛆蟲,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用處,就這樣一天天重複著。”
“直到前幾天蔡欣再次出現,她告訴我們有人要來,讓我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穿幫,否則我們的把柄立馬就會被髮送給警察和我們的家人。只要我們聽她的指示,無論我們做了什麼,他都會保證在事情結束後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並且能夠安全回到家中與家人團聚。”
我看著他極其複雜而悔恨的表情,忍不住問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條不歸路,你難道還就真的相信,她能實現自己的這些承諾嗎?”
“我當然不會相信,但我別無選擇。只要上了這座山,我們的性命就掌握在了蔡欣手裡。照做倒還可能有一絲希望,但如果不做,不但可能會丟了性命,死後也會身敗名裂,為家裡蒙羞。”
我在心底冷笑一番,心說你要是早點去自首,也不至於現在落得一個殺人犯的罪名。
“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就連我自己也很看不起自己,我這樣貪生怕死的人,早應該和方振民一樣,墜崖粉身碎骨,但我又不得不承認,我現在還想活下去,我還想和我的妻兒團聚。”
深嘆一口氣,他繼續說道:“你們上山後,我就充當了管家的角色,只是每天還是要抽血交給蔡欣,自你們來以後,她就莫名錶現得十分興奮,但對我和張姐也越發的暴躁,她一直沒有告訴我們自己究竟在計劃著什麼,但也就是在你們來的第一天晚上,也就是停電那天,張姐悄悄告訴我,她在二樓收拾房間時,無意間聽到了蔡欣與方振民的對話,說他們要殺了你。”
他說著,將目光轉到我的臉上,發現我依舊面無表情後,又繼續回憶道:“打雷後,別墅裡的電路的確是跳閘了,但也僅限於跳閘而已,我去檢查電閘時,收到了蔡欣的簡訊,她讓我去把電線剪斷,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笑了笑,心覺蔡欣這一手倒是做得很到位,她讓沐山和洛秋水去檢查電路,就是為了讓大家眼見為實,以免懷疑到她或者她的人。畢竟當時大家都是各懷心思,特別是華紫,精明又想象力豐富,又口無遮攔,難說當時就會現場發揮說這都是蔡欣搞的鬼,所以只要是我們自己去看過電路,即使修不好,也很難把事情怪在她頭上,畢竟當時她和我們在一起,而她的管家腳還受傷了。
“你的腿受傷,也是受她指使的?”我問。
“她只是讓我演一下,可惜我演技不好,反而弄假成真了。”
我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
“第二天,她讓我和她一起去纜車站檢查,那時候纜車根本沒壞,只是被她手動關停了,她給了我一個東西,讓我假裝檢修,然後爬上去把纜線卡住,但我的腳實在不方便,沒辦法爬那麼高,她非常生氣,衝我發了一頓火,抽走我的血後,便拿著血液離開了。”
“後來蔡欣再次找到我,讓我尾隨方振民,等他把故障安裝好後,就從後面把他推下去。我起初不同意,但蔡欣竟然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她說她知道我兒子在哪上學,要是我不聽她的,她就找人把我兒子殺了。換做以前,我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但我不在兒子身邊,也不敢保證她不會真的這樣做,於是只得照她的要求,把方振民從懸崖上推了下去……之後,她讓我和張姐先離開,把你們單獨留在別墅裡,我們起初都不清楚她用我們的血幹什麼,但當她帶我們去到另一個地方時,我們才發現,她並非是想做什麼生物實驗,她在那間房子裡,養著一個東西。”
我知道他口中所說的“東西”是什麼,卻還是假裝十分驚訝的樣子,問他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那是一個房間,裡面放著的都是民國時期的傢俱擺設,她讓我們進去,然後把門反鎖起來,房間裡沒人,我和張姐在裡面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我們又發現,房間裡好像有其他人。”
劉管家說到這,臉色莫名露出萬分的恐懼,“起初,我們只以為那是蔡欣為了嚇唬我們才特地搞出來的場景,裡面的東西經常會忽然自己動起來,唱片機會自己播放,地板會流出血液,整個房間都會發出奇怪的聲音——這些對於我們來說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地方在於,出現在窗簾後面的女人,她穿著紫色旗袍,長得很漂亮,她一直站在窗簾後面,起初只能看到一個人影,但當室內忽然都暗下來時,她就出來了。”
“你或許不知道,外面是白天,可房間裡全是黑暗究竟是什麼感覺,我們只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身影,她很瘦,身材凹凸有致,卻顯得萬分詭異,窗簾緩緩開啟,外面的光卻一點也透不進來,她從窗簾後面出來,用一種飄的形式來到我們身邊,在黑暗中我不知為什麼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張臉稱作漂亮,因為她的表情僵硬而冰冷,眼睛裡滿是仇恨……她圍著我們飄了兩圈,那張臉離我們很近,我們都很害怕,又不敢動,這樣被她盯了一會兒後,她竟然就忽然消失不見了。室內又重新恢復了明亮,彷彿只要她所在之處就是黑暗。”
“之後呢?”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關於這個魔的一切線索。
劉管家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還一直在消化心中的恐懼,直到他又深唿出一口氣,才繼續說道:“之後,蔡欣就來了,她把我和張姐分開,將我單獨帶到一個地方,讓我去把華紫帶過來。我因為還處於害怕中,只得照做,把華紫帶到了那個地方。”
“你怎麼把她騙過去的?”我問。
“我……”劉管家心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才回答,“蔡欣給了我一針筒毒&品,讓我直接給華紫強制注射。”
驚訝與震怒令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華紫的行為是有些討人厭,但她也並未做出任何傷害別人的事,不知道蔡欣對她究竟有多深的仇恨,竟然會用這種手段對待自己的朋友。
起碼在高中時代,她們的確是朋友。
“你照做了嗎?”我儘量壓制住自己想上去揍他一拳的衝動,繼續問道。
“我趁她獨自一人下樓時,從後面襲擊了她,把藥注射進她的脖子。藥效很快就起了作用,她剛開始只是有些暈,意識不太清楚,我趁機把她帶到外面,一直走到藍湖,她才開始發作,她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好幾件,然後開始在湖邊不停跳舞。”
他的這番話讓我想到,當我們遇到她的鬼魂時,她也是在湖邊跳舞,想來她並非是中邪,而是在重複自己死前的一些行為而已。
“我硬拖了好久才把她帶回那個地方,蔡欣要求我們把她綁在椅子上,然後將她的血抽乾。”
“那或許是我做過的最殘忍的事,我看著她由瘋狂變為萎靡,然後昏迷,最後氣息微弱。直到我把她運回別墅時,也不敢看看她究竟有沒有死掉了……”
劉管家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中,開始哭了起來。
我的心隨著他的敘述一點點下沉,這種感覺並非同情或是難過,而是對於這樣殘忍行為的一種震撼與錯愕。如果說蔡欣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殺我,那她付出的代價之大,手段之殘忍,已經足以證明她對我的恨意究竟有多深了。
我不由得再次裹緊身上的衣服,轉而向張姨問道:“之後呢?你們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蔡欣拿著血不知去向,我們就趁機逃出來了。她沒來找我們,可能也是覺得,我們根本逃不出去,也活不長了吧……”張姨說著,又繼續哭了起來,“我和她無冤無仇,也沒做什麼壞事,只是想給我女兒賺點讀大學的學費……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說完,她便嚎啕大哭起來。
看著蹲在地上哭泣的兩個人,我不知怎麼的竟也有種想哭的衝動。我抹了一把眼睛,在大雪中站直了身體,如果說這是一場鬥爭,那此刻的我,已經準備好盡全力去戰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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