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懷表
身處於室內。
彷彿初生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半個房間安靜地鋪滿。一旁的紅木桌上放著一個瓷花瓶,裡面插了一束盛開的紅玫瑰,牆上掛著一幅數年前最流行的人像畫報,上面是一個身穿紫色旗袍的女人,姿勢嫵媚,美麗動人。
畫報旁掛著一個日歷,上面亂七八糟畫了許多標記,而其中畫的最為花哨的,是今天。
1922年1月14日。
隔壁傳來一陣音樂聲,播放的似乎是一首很老的,叫不出名字的歌。忽然一陣開門聲響起,與一個匆匆的腳步聲似是往門那邊過去了,門關上,另一個腳步聲響起。
兩人都沒有說話。我小心翼翼地躲在牆拐角處偷偷看過去,發現一男一女正站在門口,緊緊擁抱著。
男人一身軍大衣,女人則身著淺紫色旗袍。
“你終於回來了。”許久,女人離開男人的懷抱,摟住他的脖子說道。
“沒辦法,要打戰了,軍務繁忙。”男人說著,將女人的手拉開,脫下了身上的大衣。
女人接過大衣,將其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像一塊橡皮糖一般又將男人黏住,嬌嗔地說道:“人家好想你。”
“我也想你。”男人說著,將女人一下子抱了起來,女人驚叫一身,兩人打打鬧鬧地就到了沙發旁。
“阿年。”女人依偎在男人懷裡,聲音柔美動人,“你不要去打戰了好不好?我害怕。”
“怕什麼?”男人低頭看著懷中的可人,眼神溫柔。
女人嘟了嘟嘴,“當然是你有危險。”
男人笑了,站起身來,從衣架上的軍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回去坐下後,再次將女人摟在懷裡,並把手裡的盒子交到女人手上。
“這是什麼?”女人接過盒子,表情滿是激動。
“開啟看看。”
女人開啟盒子,驚唿一聲,將盒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因為離得有些遠,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覺得是個金閃閃的東西。本想再偷偷湊近一些看看,誰知腳下不一小心就絆了一下桌角,發出一聲“嘎吱”的響動,桌子上的花瓶也晃了幾下,我趕緊轉身去扶花瓶,心說這下可完了。
正欲找逃跑的路線,卻發現那邊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根本沒什麼反應。
難道是因為太忘情了?
我又往外湊了一些,發現他們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亦或者,他們根本就看不到我。
這麼想著,我便膽子大了起來,直接從牆後面出來,朝兩人走過去。
女人手中拿著的,是兩隻懷錶。
她滿心歡喜地將懷錶翻過去,兩隻表的背面都刻了字,一個刻著“萬啟年”,一個刻著“徐春花”。
“你為什麼要送我這個東西?”女人滿足地笑著,抬頭向男人問道。
“鐘錶代表時間,它能夠一刻不停地轉動,也不曾規定何年何月。”男人說著,再次將女人攬入懷中,語氣中帶著萬分的寵溺,“我對你的愛,像鐘錶,也是永不停止的時間。”
女人抬起頭,動情地看著自己的愛人。
“我要你一看到它們,就能夠想起我。”
男人說完,低頭吻了吻女人的額頭,兩人依偎在一起,同時看向了窗外。
“下雪了。”女人說。
我隨著他們的目光,將視線轉到窗外,陽光下,一片片雪花飄飄悠悠地落下,此時的寒冷與溫暖聚集到一起,將屋內的情景襯得更為溫情。
而就在此時,整個場景就像被卡住一樣,所有事物都停止不動了,而也就是眨眼之間,畫面又變了。
我又回到了藍湖,整個世界漆黑一片,只有淡泊月光照下來,勉強能看清一些東西。
可身邊的並不是洛秋水,而是一個身穿紫色旗袍的女人。她正蹲在林子旁邊,將懷錶從一塊紅綢中拿出來。我趕緊走過去看,她此時正把懷錶翻到背面,親吻了一下上面刻著的名字,萬啟年。
之後,她咬著嘴唇,用小刀在自己手指上劃了個口子,把自己的血滴在了懷錶之上,然後用紅綢將表重新裹好,放入事先挖好的土坑中,嘴裡輕輕念著:“萬啟年與徐春花永不分離。”
一直不停地念了幾遍,她才把土填進去,把懷錶埋了個嚴實。
一切處理妥當後,她又雙腿跪地,對著空曠的藍湖磕了幾個頭,雙手合十低頭又禱告了一番,才起身匆匆離去。
我跟在她後面,一路又重新回到了山頂的宅邸,此時這棟原本充滿年代感的老房子,看起來卻是煥然一新,應該是因為時間的關係,它在1922年還屬於新房。
女人進了三樓一個很大的臥室,這時我也發現,這樓在這個時候的佈局還沒有像迷宮一樣亂七八糟,而女人的房間就在三樓中間的位置。
女人回到臥室後,又從隨身的包中拿出另一隻懷錶,背面寫的名字是“徐春花”,她盯著懷錶上的名字看了半天,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阿年,你來看看這隻表是不是壞了,不會走了……”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劃手,對不起,我還是自己修吧,先幫你處理傷口……”
她抬頭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空氣,表情滿是無辜與心疼。
片刻之後,她的表情又恢復了原本的冷豔。
她換了睡衣,將包裹懷錶的紅綢放在床上,拿著表出去了,這時我才清楚地看到,錶盤的側面多了一個小小的東西,不認真看時不會察覺的,但稍不小心就可能會被這個凸出劃傷。
我繼續跟上去,看看她想要幹什麼,這時窗外又下起了雪,女人下了樓,來到二樓的書房,房間有些昏暗,只有書桌前的那盞燈亮著,而男人一身正裝,就坐在桌前,低頭在寫著什麼。
“阿年。”女人叫了他一聲,緩緩走過去,“那麼晚了,你還在忙啊?”
男人聞言抬起頭,原本凌厲的眼神柔和了許多,“事情太多,今晚可能沒辦法陪你了。兩點多了,你快去睡吧。”
女人握了握手中的懷錶,走過去坐在男人身旁椅子的扶手上,將身體靠過去,柔柔地對男人道:“我睡不著。”
男人再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只是摟了摟她的肩膀,說自己很快就來,便又低下頭繼續忙。
“阿年,”女人又喊了一聲,“你來看看,這隻表是不是壞了,不會走了。”
說著,她將表遞過去,男人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囔囔道:“怎麼會壞了呢?”,便又將目光轉回桌面。
除去看她的時間,他全程都在皺眉,似乎是在處理什麼棘手的事。
“你幫我看看,說不定也就是一點小毛病。”
女人將表放在男人桌上,男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便隨手推到了一邊。
“明天讓管家拿去找人修,你不是還有一隻嗎?暫時就先用那個吧。”
女人那張漂亮臉蛋上,原本已經預備好的無辜表情在此刻頓然消失無蹤,她坐在男人身邊沉默了一會兒,便一把抓起桌上的懷錶,淡淡說了聲“那你早些休息”,便轉身離開了他的書房。
男人只是“嗯”了一聲,沒有看她。
走廊上,女人低頭看著懷錶,上面全是她自己的血,而錶盤上的指標,停在了2:23分。
場景再次變動。
我站在原地沒動,開始思考關於這兩段回憶的意義,而當我再眨眼時,發現自己正處於這棟房子的一樓大廳中。
男人一身西裝,頭髮花白,面容也蒼老憔悴了許多,女人依舊年輕美豔,可她此時卻如同一隻奄奄一息的蝴蝶躺在地上,那張美麗的臉扭曲著,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居高臨下的男人。
她沒有說話,或許已經說不出話來,喉嚨中發出沙啞的聲音,一隻手顫抖地抬起,向男人的方向伸去。
男人抓住了她的手,緩緩蹲了下來,一隻手攬過她的肩,像往常一樣將她摟入懷中。
“對不起,”他說,“我仍是愛你,就讓時間停止在我愛你的這一刻吧。”
女人的眼角流下了淚水,她沒有閉眼,而那雙嫵媚動人的眼中,已然滿是痛苦與仇恨。
兩人的身影消散而去,場景再次回到藍湖。男人獨自站在樹林邊,手上捧著一個鐵盒子,他開啟盒子又看了一眼,裡面是她平時最愛穿的紫色旗袍,還有一張屬於兩個人的照片。
他蹲下身,將盒子放入事先挖好的泥土坑中,動作緩慢地,一點點將土重新蓋好。
他的表情冷漠,清冷月光下,飽經風霜的眉眼間已全無當年的溫柔,眼中卻靜靜流下了一滴淚水。
他輕輕拂去臉上滑落而下的淚,緩緩起身,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種勝利者的笑容。
“對不起,花花。”他的聲音冰冷,而後,他轉身離開了。
我低頭看了看時間,此時是凌晨5:16。
周圍的景色隨著男人的背影扭曲,我頓時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忍不住栽倒在地,而在這種眩暈感消失後,我重新睜開眼,看到的是洛秋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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