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不顧一切地朝口紅撲過去，但我身子才一過去，那些鞋子便全都四散開來，隨之口紅也在亂七八糟的鞋堆中消失。

  “口紅在鞋子堆裡！”我喊道。一邊在亂舞的鞋子裡瘋狂地找著那一點紅色。

  洛秋水還在門口不斷噼砍著這些飛來飛去的東西，根本顧不得找什麼口紅，我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伸手去抓，好不容易抓到一雙鞋子，我一抬頭就蒙了。

  這抓的哪是鞋子，明明是一個人的腳！我手裡握著鞋，抬頭卻看到了鞋的主人——一個沒有下巴的女人正低頭死死盯著我。

  我嚇得馬上放開她的腳，哆嗦著再也不敢亂抓。

  這時洛秋水已經抵擋不住這些鬼魂的來勢洶洶，房裡開始進入一些鬼魂，每每有鞋子碰到洛秋水，它們的身體就會顯現出來，這些鬼魂大多是裂口，也有一些直接沒了下巴，看得人心驚膽戰。

  張熠和齊萬州已經退到了裡屋，再這樣下去，想必不用幾分鐘，那些鬼就會殺死他們。

  我的手有些抖，咬咬牙乾脆跑到門口，堵住了入口。

  “你不要命了？”洛秋水想來拉我，卻又被前面不斷湧入的鞋子擋住。

  我管不了那麼多，乾脆關上了門，整個身體擋在門口。

  它們不進來是有原因的，給我讓路也是有原因的，如果這個原因是我本身，那我必須賭一把，反正現在這個情況，橫豎都是死。

  慶幸的是，我才往門口一站，那些鞋子果然都不往裡鑽了，都窸窸窣窣地立在我面前，我猝然就看到，這些鞋子的主人瞬間都顯現了出來，都像訊號不好的影像似的，噁心地抖動著。

  天吶，我在心裡感嘆著，我這都遇到些什麼東西啊！

  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樓梯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但這與其說是腳步，不如說是有東西爬上來的聲音。

  不一會兒，我便看到那東西露出了個頭。

  紅鬼！

  我一看它正以很快的速度爬過來，心想這簡直是禍不單行，這邊的口紅鬼還沒解決，紅鬼就也加入了戰鬥。

  我依然站在原地沒動，反正現在也跑不掉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說不定還能回到現實世界呢。

  殊不知那紅鬼爬上來後直接無視我，在視窗繞了一圈，等窗子自動開啟，便從窗子鑽進去了。

  還有這種操作？我又是一陣瞠目結舌，但紅鬼一進去，那些口紅鬼也隨之從窗子不斷湧入。

  我心想完了，便直接開啟門衝進去，房裡已經擠滿了鞋子，這些東西像蝗蟲一樣不停往裡屋擠，洛秋水似乎在房門上布了結界，那些鬼魂進不去，就不斷往房門上撞，房門發出了砰砰的響聲，看上去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紅鬼就埋沒在五顏六色的鞋子鬼中間，只露出血紅戲服的一角，我在混亂中恍惚看到他好像在與鞋子鬼廝打在一起。

  這算什麼？搶奪復仇權？不過也好，可以趁此機會趕緊找口紅。我和洛秋水一起擋在門口，集中精力在這些亂七八糟的鞋子中尋找那支該死的口紅。

  洛秋水一直沒有說話，對於紅鬼的出現似乎也不太驚訝，他沒告訴我該幹什麼，只是面無表情地專注於砍鞋子，似乎已胸有成竹。

  而我感覺自己的眼睛都已經花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等紅鬼反應過來，說不定就直接衝進去殺張熠了。

  這時，紅鬼趁我們不注意突然從鞋子堆裡鑽了出來，帶著他那種特有的關節聲撲向洛秋水，正包裹在鞋堆裡的洛秋水根本來不及注意飛撲上去的紅鬼，等他反應過來，紅鬼那雙尖利的指甲已經朝他抓了過去。

  洛秋水下意識躲開，卻還是被抓到了左肩，紅鬼見他躲開了，便停下來沒再繼續攻擊，卻開始在嘴裡發出一種詭異的“咔咔”聲，像人被扼住喉嚨說不出話的聲音。沒過一會兒，周遭的鞋子鬼便紛紛向洛秋水圍過去，它們同時發出與紅鬼相同的“咔咔”聲，聽得人不禁心裡發毛。

  我見洛秋水已經被圍得不見人影了，便趕緊衝過去想打退那些鞋子鬼。但才跨出一步，就忽然走進了一片詭異的空白中。

  周圍的東西，鞋子，紅鬼，洛秋水，房子，雜亂而可怖的聲音，全都消失了。這片空白就如同我在招魂那天進入的那個拼圖世界，紅鬼的世界。

  我迷茫地站在原地，再看自己身上，又是一片黑白。

  同樣的空間，熟悉的配方。但和之前不一樣的是，現在所有人都處於危險中。

  我從包裡拿出洛秋水給的那疊符紙，分出一半慌忙地撒在地上，另一半全部貼在自己身上。上次的經驗告訴我，他的符紙用處很大。

  然而等了幾分鐘，我既沒見到上次出現過的拼圖，也沒有等來任何變化。

  難道是數量不夠？我開始慌了，往口袋裡繼續掏符紙，卻正好摸到了那支在趙麒家偷來的銀釵。

  我把釵子拿出來，回憶起煙花盛放的長安城，人聲鼎沸的集市，以及那個一襲黑衣的男子。

  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人的樣子與齊萬州有九分相像。

  你為他成瘋，為這個世界成魔。可惜你還留存一絲善念，才落得今天這個地步。

  此刻我忽然不覺得害怕了，反正有種與趙麒感同身受的悲哀感。我細細撫摩著手中的釵子，上面的刻字有一種細微而溫柔的觸感。

  贈予吾蝶。

  我將釵子輕輕放在地上，只是一瞬間，銀釵下的地面上便出現了大片的拼圖，繼而以很快的速度蔓延開，拼合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陽光正好的操場上，熱氣升騰著一股塑膠跑道的氣味。哨聲，歡唿聲，叫喊聲——與所有校園一樣，這裡是學生時代最活力的地方，也是最能代表青春的地方。

  眼前一個少年正站在不遠處，笑容明媚如正陽，朝這邊招著手。

  “快點！”他喊道，“球賽要開始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釵子，朝他那邊走過去。

  他身材瘦高，短髮利落，白T恤十分乾淨，仍顯稚嫩的臉龐還未留下任何世俗的影子。

  “齊萬州。”我抬頭看著他。

  “嗯？”他十分隨意的應了一聲，腳下已經迫不及待地向球場中央的一群少年走去。

  我拉住他，又叫了他一聲。

  他轉過頭來，有些愣住。

  我將手中的銀釵交到他手上。

  “我以後不再是蝶衣了，我就是我自己。我承認我喜歡男人，但不再喜歡你了。”

  我看著他錯愕而呆滯的眼神，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我必須要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苦難與不平。但我仍是我，我是趙麒，我不會逃避，更不會因此放棄自己。”

  陽光依舊美好，我閉上眼睛，輕唿出一口氣。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希望你能這樣勇敢說出來。”

  我沒有再去看眼前少年的表情，也沒有再去糾結究竟該怎麼出去，忽然感覺腦子一陣眩暈，耳邊就響起了雜亂的聲音。

  “簡瞳。”

  再次睜開眼，洛秋水正站在我面前，表情中透出些許擔心，周圍仍是一雙雙鞋子，紅鬼卻不見了。

  我抓著洛秋水的衣服，只感覺頭暈目眩，咬牙問他：“紅鬼呢？”

  “剛才突然就不見了。”洛秋水扶住我，往已經快要被鞋子撞得支離破碎的門看去，“裡面可能守不住了。”

  恰在此刻，房間裡傳來了齊萬州的驚叫聲，我和洛秋水對視一眼，心領神會般重新改變了計劃，我繼續擋在門口阻止那些鞋子鬼進來，他開門進去幫張熠他們。

  而門才一開，我便被裡面的場景驚呆了。

  我們還在外面傻乎乎的擋，殊不知裡面早就已經擠滿了一雙雙鞋子，那些鞋子鬼正不斷向縮在衣櫃與牆角中間的齊萬州飛去，擋在他前面的，正是紅鬼。

  一瞬間我們都看呆了，只見紅鬼仍保持他那種詭異的爬行姿勢，手不停撲著那些鞋子鬼，不讓它們靠近，他那亂蓬蓬的長髮如同蛛絲，在牆角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包裹住了躲在衣櫃後的齊萬州。

  裡面的齊萬州已經沒了聲音，不知是已經受傷還是嚇暈過去了。洛秋水趁機讓我先帶張熠走，但外面的鞋子鬼越來越多，已經把房門堵了起來，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都會死在這裡。

  我這時才見洛秋水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他握緊手中的劍，衝著空氣大喝了一聲：“再不來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話音剛落，只聽門外倏然傳來一個男人唸咒語的聲音，那聲音一次比一次大，當咒語重複到第五次時，那些鞋子鬼就像化掉一般逐漸消失不見了。

  視野逐漸變得清晰，濛濛的霧氣中，我才看到門外站了一個人。這個瘦長的身影慢慢走了進來，直到他快要走到門口，我才看清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孟子夜看著我們，臉上露出一個戲嚯的笑，“不好意思久等了。這衚衕實在難找，我一個路痴也不容易。”

  話才說完，洛秋水手裡的木劍就已經朝他噼過去了。孟子夜趕緊往後推了一步，一隻手反應極快地擋住劍鋒，“洛道長先別生氣，你不是也還沒動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