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委託一
一片漆黑的畫面又重新恢復了正常,筱藝正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奔跑著,畫外傳來她急促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她時常轉身回頭去看後面,但鏡頭晃得太厲害,很難看出後面究竟有什麼東西。
經過一段土路後,前方出現一片水泥空地,還有一座兩層建築,與之前的教學樓和校舍不同,這座建築雖然小了很多,卻顯得十分寬敞。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視窗都沒有蒙黑布,從外面甚至可以看到亮堂空曠的內部。
筱藝沒有選擇進去,而是順著大路繼續奔跑。而在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即將越過這座建築時,前方不遠處又出現了一道白影,同樣的白麵,同樣的長砍刀——他就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筱藝尖叫一聲,一個趔趄栽倒在地,綁在身上的鏡頭也被地上的石子磕出一道蜘蛛網般的裂紋。
她艱難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建築裡跑去。
門半開著,筱藝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裡面除了一些靠牆放著的雜物,基本是一片空,但最裡面有一道小門,她想也不想就朝那道門跑去,躲到了小門外所連線的小院內,靠牆坐了下來。
此時畫面轉了一下,筱藝掛滿淚痕的臉出現在鏡頭中。
“我叫吳筱藝,是雲城醫科大學大二學生。現被困在雲城郊外的密室逃脫‘Robin’的場景裡……”筱藝已經哭花了妝的臉顯得十分恐懼與絕望,“如果還有人能看到這個直播,請快點幫我報警,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救救我……外面有人在追殺我……我的同伴已經死了,他很快就會找到我……”
筱藝說著,抬頭向前方看了一眼,表情卻忽然僵住,整個人像被定格一般,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前方。
這樣大概過了十多秒,她原本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忽然變得平靜下來,她低頭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而她原本坐著的位置,多出了一個人的雙腿。
這雙腿十分粗壯,它穿著髒兮兮的白褲子和已經破爛不堪的靴子,就一步步跟在筱藝後面。
筱藝和身後那雙腿一起停了下來,她再次拿起攝像機對準自己的臉,她此時如同被施了咒一般麻木,在已經充裂痕的畫面中顯得詭異萬分。
她身後的那雙腿已經不見了。
“你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我們在自導自演,這裡根本沒有人在追殺我。對不起。”
她對著鏡頭目光呆滯地說完這句話,眼中的淚水卻仍在簌簌落下。
但她的肩膀上,分明多出了一雙佈滿青筋的大手。
下一秒,畫面突然一黑。隨即是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和攝像機砸到地上的破碎聲。
畫面就此停止。
看著電腦螢幕中間跳出的“重新播放”四個字,我不由低頭閉眼重重捏了兩下鼻樑,剛才如恐怖片一般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我再次抬頭,對上那雙早已紅透的雙眼。
“所以,這是你幾個朋友去密室直播時拍到的,之後他們就失蹤了?”我問道。
“嗯……對。”
此時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瘦小的女生,短髮小臉,小巧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挺斯文,只是此時她那張和身材一樣消瘦的臉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透出一種深深的病態,她摘下眼鏡,用我遞來的紙擦了擦眼淚,又把眼鏡重新戴上,哽咽著說:“請你幫幫我……他們一定是在那個密室裡失蹤的……”說完,便又開始嚶嚶地哭起來。
我嘆了口氣,讓她先冷靜一下,又遞兩張紙給她,開始在腦子裡整理起她給出的資訊。
這個女生名叫鄭旻,是隔壁醫科大學大二學生,上個月和幾個朋友一起去體驗一家最近很火的密室逃脫,她因為身體不適,中途離開密室並自己先回了家,之後發現那幾個去密室的朋友都聯絡不上了,再後來,才得知他們幾個在那天都神秘失蹤了。
鄭旻他們去的這家密室逃脫名為“Robin”,知更鳥。它之所以會火,是因為它只有一個主題:鬧鬼學校,近年來以鬼屋為噱頭的密室層出不窮,但這家“Robin”卻不一樣,他家唯一的主題就是一所郊外的廢棄學校。據說這片地方過去真的是一所學校,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廢了,還一直鬧鬼,衝著鬧鬼這個傳聞,這家密室一直都很火爆。評價說密室的恐怖效果很逼真,解密程度也剛好,還時不時會換一些思路,唯一奇怪的是,他家嚴令禁止在密室裡使用攝影攝像裝置,雖說現在的密室基本都有這項規定,但他家管的非常嚴,每個玩家在進密室之前都要先過一道安檢,以確保玩家身上沒有帶任何攝像裝置,大家猜測這可能是為了防止商業機密被透露出去。而很多觀察仔細的玩家也發現,這間密室裡也沒有裝任何攝像頭,通常商家會在密室的各個房間裡安裝攝像頭,一是為了監視玩家的舉動,從而控制各種機關,派遣工作人員,二是防止玩家隨意破壞場景裡的道具。Robin的商家不但禁止玩家使用攝像裝置,連自己也不裝,很多玩家猜測,商家也許是為了以還原真實場景來烘托氣氛,才刻意沒有把攝像頭放在明顯的位置,實際上他們可能在各個角落安裝了針孔攝像頭。
據鄭旻說,閨蜜和其男朋友都喜歡直播,於是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帶一些攝像裝置到密室進行直播。他們巧妙地躲過了工作人員的檢查,進入密室後,便開始以“獨家探訪:網紅鬼屋Robin揭秘”為標題進行直播,這次主題立馬吸引了大批網友圍觀,一同直播的一共五個人,分別是鄭旻,閨蜜吳筱藝,吳筱藝的男友王驍,學弟孫一銘,以及大三學長陳斌。鄭旻在到家兩個小時後,在他們五個人的群裡發訊息問候,卻無人回復,隨後她又逐一打了幾個人的電話,均是無人接聽,原本以為他們是玩的太嗨了,沒注意電話,誰知一直聯絡不上,直到三天後,才傳來四個人失蹤的訊息。
警方到密室調查後,並未發現四個人的蹤影,而密室的工作人員也給出了他們離開密室時的監控影片,於是在密室裡失蹤的可能也就排除了,但是經過一個月的調查依舊沒有任何進展,四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一般,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唯一的線索是四個人失蹤一個星期後在網上流出的影片,影片長達兩小時,內容是他們直播時遇到的一些詭異現象,也就是我剛才看的那段。影片一出,網上立馬炸開了鍋,這熱度也使警方再次對Robin產生了懷疑,但不知道是因為那段監控影片鐵證如山,還是因為這家店後臺強大,警方最終似乎還是放棄了對Robin的調查,轉而從四個人的人際關係著手。網上對這個事件的熱度卻絲毫不減,特別是得知四人已經失蹤後,各種猜測更是層出不窮,許多去過密室的玩家說,這段影片和他們之前經歷的恐怖情節完全不同,也有人說這分明是商家炒作,而在這眾說紛紜中,只有鄭旻知道,好友們的失蹤絕對跟這家奇怪的密室逃脫有關係。
“在你離開密室前的這段時間裡,有什麼讓你覺得奇怪的地方嗎?”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我問道。
鄭旻吸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陳斌原本不願意參加這種恐怖型別密室,但因為吳筱藝還是去了,我中途要離開時,陳斌曾說要一起走,但吳筱藝不讓他走,還讓他一起去二樓看看。我透過對講機和工作人員聯絡好以後,就在原地等著,讓他們幾個先走,等工作人員來接我時,發現陳斌已經不見了,我猜他可能和大部隊一起走了,也就沒管。”
“不見了?也就是說,其他人走了以後,陳斌是和你一起留在原地等工作人員的?”我又問。
“當時……當時四周都很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和我一起……我和陳斌關係不太好,平時都不太說話,所以……”她低著頭,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看著我說話,我感覺有些奇怪,她這是在愧疚沒有及時發現端倪,還是……在撒謊?
她這麼一說,倒是挑起了我對他們幾個人之間關係的好奇,但礙於與她才第一次見面,問這些敏感話題只會給對方一種被審問的感覺,於是也只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們是怎麼把直播裝置偷渡進密室的?”
“他們頭天晚上偷偷跑到教學樓,把手機和一些裝置從教學樓大門門縫塞進去,門縫挺寬的,能伸進一隻手,他們就伸手進去,用膠帶把東西粘在門邊的牆腳,等進了密室,直接把東西拿下來就行了。我們事先踩過點,密室的工作人員從來不進房子檢查,再加上裡面很黑,即使他們進去,應該也不會發現我們藏在那的東西。”
我心想這些人還挺會玩的,大半夜跑到人家門外往裡面塞東西,就不怕裡面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把人給拉進去?不過聽她的意思,工作人員從不進去檢查,這也不大可能啊,再怎麼也得進去收拾收拾吧,萬一有人在裡面嚇尿了,那下一批人進去那還不聞到滿屋子的尿味?這種情況,要麼就是他們觀察不仔細,沒看到工作人員進去;要麼就是……
工作人員不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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