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目的地在樹林裡走了半天，也沒再看到任何建築物和除了樹木以外的生物。雖然知道那棟福利院可能並非我和洛秋水的意識所創造出來的，但我還是決定放棄再次進去尋找存在於裡面的線索，畢竟面對那個歪脖子女人還是需要一點勇氣，而我現在可以說是完全不知道“勇氣”二字怎麼寫了。

  洛秋水對於我的決定也沒像平時一樣一個勁打擊我，只說都聽我的，之後就陪我往反方向走了。

  這時我們已經距離福利院有一段距離，鉛灰色的樓頂在樹木的遮掩下越發若隱若現，我們就這樣沉默不語地向前走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更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出去。

  隨著我們繼續向前，林子裡的樹葉也變得越發茂密起來，有些樹枝甚至已經擋住了我們腳下不知通往哪的小路，氣溫也逐漸降下來，彷彿又要回到剛才被吸進來前的那種溫度。

  我一路抓著洛秋水的袖子走，再次穿過一片茂密的樹叢後，對於再次下降的氣溫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洛秋水低頭看著我，問：“冷嗎？”

  我揉了揉已經凍的冷冰冰的鼻尖，“有點。”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便拉開了自己的外套拉鍊。

  我剛想客氣說不用了，就見他將外衣敞開一點，朝自己臉上扇著風，一臉輕鬆地感嘆道：“哎，你身體也太弱了，就這溫度，我還覺得熱呢。”

  我看著他，表情複雜，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算哪門子言情小說男主角？

  又走了幾米，洛秋水斜眼看了看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開玩笑的。”

  說著，他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披到我身上，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

  我也不跟他客氣，毫不猶豫地將他的牛仔外套穿在身上，衣服的餘溫瞬間讓我感覺暖和了許多。

  穿過的外套竟然能這麼暖和，這人是個火爐吧？

  儘管感覺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很無聊，我還是對他表達了虛情假意的感謝與關心：“謝謝。那個，你不冷嗎？”

  洛秋水只是“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他這個回答究竟是肯定還是否定。

  “那，要不還是你穿上吧，在這種鬼地方感冒就太划不來了……“

  我說著就要把外套重新脫下來，料想他都給我了，肯定也不會再要回去，果然，他按住我的手，示意我重新穿好衣服，然後，拉住了我的手。

  剛才在福利院時因為太緊張沒什麼感覺，現在才發現，他的手很溫暖。

  “不冷。”他看著我，嘴角只劃過一個淺笑。

  這一刻的心跳“撲通”一下，似乎跳了老高。我慌忙轉移視線，手卻沒有想要掙脫的意思。

  在這樣越發冷冽的氣溫下，他的手似乎成了唯一溫暖的東西。

  我轉過頭去，發現此時依舊茂密的樹葉上，已經多了一點不屬於綠的顏色。

  血的顏色。

  也是在這一瞬間，我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戳中一樣，勐地一僵，隨後只感覺一陣如同滔天巨浪般的疼痛席捲心臟。

  我鬆開了洛秋水的手，勐地蹲下身，用力捂住心臟。

  意識到這可能是因為看到那些樹葉導致的，但無論睜眼還是閉眼，那些帶著一抹紅色的大片綠色依舊在眼前不停晃來晃去，旋轉翻騰，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當我終於認清這種感覺時，眼淚已經抑制不住傾眶而出。

  我在害怕，甚至於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

  視覺和聽覺似乎都同時被遮蔽了，眼前只有那片可怕的綠色，耳邊隱約傳來洛秋水的聲音，我將手按向自己的耳朵，這一瞬間，耳邊忽然出現了一個聲音。

  “去死吧，顧小秋。”

  ————

  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出現了一雙在原地不動的腳。

  “老大，她醒了！”

  我朝說話人看去，發現坐在我旁邊的竟然是陸邵陽。

  站在我前面不遠處的這雙腳此時都動了，我抬頭向上看去，發現腳的主人正是唐嘯塵。

  “沒事吧？”先開口的是唐嘯塵，他讓陸邵陽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沒發燒，才繼續道：“你和洛秋水剛才都被吸進陣裡了，過了十多分鐘才出來。不過出來時你已經暈了。”

  “還行……”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晃了晃腦袋，感覺腦子裡像裝了千斤重的東西。

  不會是剛才出來的時候又撞到腦袋了吧？

  朝四周看了看，發現此時身邊就只有唐嘯塵和陸邵陽，我重重揉了兩下太陽穴，朝唐嘯塵問道：“洛秋水呢？”

  “那邊。”唐嘯塵指了指走廊那頭的方向，“在破陣。”

  “他一個人？”我看著那邊黑洞洞的房間，感覺頭更疼了。

  “還有那誰。”唐嘯塵說著，又習慣性摸出一包煙來，往外倒了半天，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沒等我再說什麼，一股強烈的氣流突然從小房間那邊席捲而來，唐嘯塵手上的空煙盒“刷”一下被吹走，砸到了陸邵陽的頭上。我這時已經立馬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趕緊伸手拉住圍欄，但這股風只持續了幾秒鐘，便忽然停了。

  四周安靜了下來。

  我們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不明白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陸邵陽首先用他那慣性的軟綿綿的聲音問了一句，也正是這時，那邊的房間裡瞬間爆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響，剎時烏雲密佈，周圍的環境也隨之變暗，漆黑如同黑夜。

  “奶奶個鬼，竟然還真成功了。”坐在旁邊的陸邵陽說話此時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口氣，看樣子他哥哥又出來了。

  轟響結束的片刻寂靜後，只聽自那邊傳來一陣陣窸窸窣窣，男男女女說悄悄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這個聲音越來越大，隨之便見房間裡走出一個個半透明的人影，他們形態各異，有的走著，有的在地上爬著，還有在半空中飄著的。

  百鬼夜行。

  洛秋水的確成功了。

  這些人影行動都十分緩慢，仔細看過去，他們有的長得倒和正常人差不多，但有的就十分慘不忍睹了。

  我把頭轉到另一邊，打算忽視他們的正面，看看背面就好。不想才一抬眼，就見距離我們這邊很近的走廊盡頭已經站了一個手持巨大鐮刀的男人，他表情呆滯地打了個哈欠，發現我在看他，還衝我森森一笑。

  我被他這一笑搞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我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竟然有幸搏陰司對我一笑。

  他見我不理他，也沒什麼反應，手中一把大鐮刀朝空氣劃出一個“口”字，隨著又一陣冰冷襲來，他所劃的這塊地方已經憑空出現了一道門。

  我看著滿是黑霧的門，心裡暗自猜測著裡面會是怎樣的場景。

  這時那些影子已經逐漸走到我們身邊，甚至還秩序井然地排成了一列隊形，王戍己站在門口，不知從哪拿出一個方形儀器，對進入門內的影子一掃，然後對著儀器上的小螢幕點來點去。

  我好奇地盯著那邊看，心說現在這些地下工作者也這麼高科技了？轉眼看王戍己背後的鐮刀，一瞬間終於想起他這個鐮刀究竟在哪見過了。

  日本動漫《噬魂師》裡的女主，用的不就是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同款鐮刀？

  我感覺自己臉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兩下，外表像個宅男，沒想到還真是個阿宅。可他們陰間……也看動漫？

  影子的隊伍走得很慢，看樣子要全部進去還得很長一段時間。我動了動手腳，感覺此時又恢復了精氣神，從地上站起來卻發現，這個影子隊伍是歪的。這些影子從房間貼牆出來，但一到臨近鬼門的地方，就有了明顯的偏折，朝我們這邊靠攏了。

  等我站起來貼著走廊那邊走了兩步，就發現這個隊伍的偏折點逐漸開始沿著我走的地方移動。

  也就是說，他們的偏折點，似乎就是我。

  我感覺頭皮有些發麻，趕緊低著頭朝房間那邊走，好不容易到了門口，便見洛秋水正站在破碎的鏡子旁邊抽菸。

  他見我站在門口，明顯愣了一下，將未抽完的香菸扔在地上踩滅，問道：“你醒了？”

  我“嗯”了一聲，刻意繞開那些鬼魂，朝房間裡走，沒等我走到洛秋水身邊，便見他眼中閃過一道犀利的光，朝鏡子旁邊鬼魂出來的地方一抓，便抓出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外面套一件軍綠色外套的女人。

  我朝這個女人仔細一看，便立刻認出了她。

  雖然面色慘白，但這一張整容臉還是很好辨認。

  她的反應很慢，被洛秋水抓過來後，只是緩緩抬頭看了他一眼，便要繼續跟著隊伍向前走去。

  “吳筱藝，我有問題要問你。”

  女人聽到這個名字，只是愣了一下，眼中便生出些許光芒。

  洛秋水沒等她繼續反應，接著問道：“你是怎麼死的？”

  “我……”吳筱藝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又抬起自己的雙手看了看，“我是……被淹死的……”

  “誰把你淹死的？”

  “一個……一個廚師……”

  聽到“廚師”這個詞，我立刻想到了那個手提菜刀的屠夫，也就是那個瘋子把我給砍傷的，只不過他現在大概已經被聖盃口紅收入囊中了。

  “你認識鄭旻嗎？”

  吳筱藝聽到這個名字，反應明顯比聽到自己名字還大，她原本呆滯的表情瞬間就變了，“她……她害死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細，原本半透明的身子也開始波動。

  “她怎麼害死你的？”我見形勢不妙，趕緊追問道。

  “不……不是……她不是……”

  吳筱藝的眼睛瞪了起來，她用力抓著自己的頭髮，身子也開始變得隱隱綽綽起來。

  “摸她一下，快。”洛秋水朝我喊了一聲，我還沒搞清楚他什麼意思，就已經被他抓著手往吳筱藝身上按了一下。

  這一個動作下去，吳筱藝的身體竟然又重新恢復了穩定，儘管如此，她的渾身依然在不斷的顫抖，她看著我和洛秋水，身體的透明度似乎低了很多。

  這時其他鬼魂前進的步伐忽然停止，只覺一股陰冷氣息接近，門口便出現了王戍己的身影。

  “你們兩個瘋了？這是要為他們厲鬼部加人的節奏？”

  見洛秋水無所謂地聳聳肩，王戍己便開始不爽了，他那張死人臉上難得地皺了下眉，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就紅光一閃，所有鬼魂如同受到什麼驚嚇一般，紛紛開始四散逃開。

  正當連王戍己都倍感疑惑時，一個全身紅衣的人已經出現在了外面的走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