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坦白

3,88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警察趕到醫院時,得知鄭旻的養父鄭天原剛剛去世。據醫院說他是突然斷氣,還沒來得及搶救就死了。而病房及走廊的監控正好在今早壞了,一直沒修好,所以也無法得知鄭天原的死因是否屬於他殺,具體情況還需要等法醫做進一步判定。

  唐嘯塵這次可算是焦頭爛額了,眼下嫌疑人鄭旻失蹤,其養父鄭天原也莫名其妙死亡,醫院其他監控裡並未查到任何線索,ICU病房的值班醫護人員也稱未曾見到可疑人員,倒是鄭旻的確來過醫院,她只出現在了醫院一樓大廳的監控畫面中,奇怪的是,監控只拍到了她離開醫院的畫面,而她進入醫院的影片卻怎麼也找不到。

  我和洛秋水在趕往醫院的路上,又接到電話,讓我們先回警局,說有兩個證人需要和我溝通。

  坐在計程車上,我只感覺自己渾身痠疼,經過今天一天折騰,前兩天躺在床上好不容易養好的傷現在又疼起來。洛秋水見我臉色不太好,問我需不需要先回去休息,我搖搖頭,說等見了證人再說,說完才想起來我剛才一路上都在和他賭氣,於是便將頭轉向車窗,不再搭理他了。

  洛秋水坐在旁邊吧啦吧啦說了一堆自己的推測,發現我沒搭話,這才感覺有些不對,問我怎麼了。

  我沒回頭,也沒理他。

  身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我不理他的原因,頓了頓,他又說:“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轉頭瞪了他一眼,忍不住氣道:“很難看出來嗎?”

  這廝反倒一臉莫名其妙,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我好像……也沒惹你吧?”

  我這下就更氣了,乾脆轉過身來面對他,正色道:“那我就和你好好說說。首先,我剛才被那女的關在外面,你不但什麼也不說,反倒還和她說說笑笑的,還要把她們宿舍那些人的微信全都加一遍。換誰能像你這樣對自己的隊友啊?你既然要用你的‘女人緣’去勾搭妹子,出賣色相來獲得線索,還叫我來幹嘛?我腿還沒好全,不想人還要受氣!”

  洛秋水聽我連珠炮似的說了這麼一大串,忍不住就笑開了,我這下就更氣了,打了他一下,問他怎麼還好意思笑。

  “我說,你是不是……”他一雙星辰般的眼睛盯著我,嘴角微微翹起一個挑逗的弧度,直到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他才說出了下面幾個字,“在吃醋?”

  吃吃吃你個鬼啊!我也不知怎麼的,立刻迴避了他的眼神,再次將臉轉向窗外沒說話。

  這個舉動可能被他誤認成了害羞和預設,而後就聽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我那也是為了套話,逢場作戲罷了。要我幫你兇她們,還會有之後的對話嗎?而且我也沒加什麼微信,要說起來,我微信裡也就你一個女的……”

  “誰信呢?”我勐地轉回頭又瞪了他一眼,“那天我還看你微信裡有好幾個女的,一直問你在嗎在嗎,你當我傻子啊?”

  “那些人我都不認識,也沒理過。”洛秋水還是嬉皮笑臉的,拿出手機交到我手上,“要你不信可以查。”

  我扯起嘴角朝他冷笑一番,倒是想起這小子似乎沒有開好友驗證,無論什麼人都能不經過同意就成為他的好友。

  但這算什麼理由?況且,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繼續道:“其次,我被你坑得渾身是傷就已經很不爽了,你這次還又把我坑到那個什麼陣中陣裡去,我現在頭還像被打了一棒子,走路都還暈乎呢!”

  洛秋水仍是在笑,但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到東西。

  “真是不好意思了。”他的語氣似乎變得認真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盡力補償你。”

  “補償?怎麼補償?”

  辛苦費你三我七,那我倒可以接受。

  “以身相許如何?”

  “滾吧。”

  到達警局後,接待我們的是陸邵陽。他說唐嘯塵剛從醫院往這邊趕,讓我先去和證人交涉。

  我不清楚他們所說的證人是誰,但既然是非要和我談的,就只可能是一個人,在獻祭儀式時自己跑路,又重新回來救我的那個少年,竹子。

  “當天參與儀式的教徒,除了跟著領頭人跑掉的幾個,其餘要麼已經死亡,屍體在密室中迅速腐爛成灰,要麼在被抓起來後集體自殺。”陸邵陽一邊帶我們到審訊室,一邊解釋道,“所以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高中生,說自己只是因為叛逆才誤入邪教,其實早就想出來了,聽說他好像救了你一命。我們問了一些問題就放他回家了,為以防萬一,目前還在秘密監視他。”

  “至於另外一個人,”陸邵陽說著,指了指單向玻璃內,呆呆坐在審訊桌一邊的中年男人,“他和高中生一組的,是組長,沒有自殺,但什麼也不願說,也是他提出必須要見你的。”

  我往裡面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這個男人,他正是當時把我抓到那個首領面前的人,我還記得他的代號,豆子。

  心情瞬間變得複雜起來,那天那些不好的記憶再次湧入腦海,我盯著玻璃裡的男人,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知道了,我去和他談談。”我對陸邵陽說了一句,便開門進了審訊室。

  豆子聽到開門聲,只是轉頭看了我一眼,便繼續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發呆。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卻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這個將我推向懸崖邊的人。

  我們都沒有說話。

  僵持半晌,他的眼睛終於動了,目光轉到我的臉上,他乾裂到泛出血紅的嘴唇張了張,開口道:“真慶幸,你還活著。”

  “我該死嗎?”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嘴裡冷冰冰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豆子和我對視片刻,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他舔了舔毫無血色的嘴唇,最終說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看著他,也低頭,冷冷笑了一聲。這三個字於我,於所有將血留在那件白衣上的無辜女孩,就像至極黑夜中散散而去的薄霧一般,不值一提。

  “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沒死?”我重新抬起頭,繼續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他。

  “我……不能死。”豆子依舊低著頭,呆木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我要等親眼看到那個人受到懲罰,才願意去死。”

  我有些意外,問他:“什麼意思?”

  “嚴格來說,我並不算什麼教徒。”豆子看著桌下自己的腳,聲音低沉,“六年前,我的女兒,或許也和你一樣,穿著那件白色的衣服,在恐懼中被殘忍地結束了生命。”

  我的表情由意外變為驚訝,他的這番話使我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中年男人,身體強壯,皮膚黝黑,滿臉橫肉,而正是這樣一個人,此時卻將痛苦與絕望盡數寫在臉上。

  “我女兒如果還在世,應該也和你差不多大吧。當年我生意失敗了,家裡生活過得很困難,不巧她媽媽還生了重病,為了醫藥費,我只能四處打工,去做體力活,我女兒很懂事,懂得照顧母親,還把我給她的零花錢都攢下來,說要補貼家用。可惜了,這麼乖巧又懂事的孩子,生命卻永遠停在了十五歲,我女兒是在放學的路上失蹤的,三天後,警察就在一間廢倉庫裡找到了她殘破不堪的屍體,我老婆也因此加重了病情,不久後就去世了。她們母女倆都走了,獨留我一個人在這世界上,本來我也打算結束生命,去那邊與她們團聚,可我想到還沒有找到害死我女兒的兇手,不能就這麼離開。警察一直沒能抓到兇手,雖然一直說在調查中,但因為一直沒有線索,漸漸的,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到處去申訴,求人,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兇手,在我正要絕望時,有一個警察告訴我,這件事可能出自某個邪教之手,於是我四處打聽,奔波了三年,終於找到這個秘密組織的下落。”

  “我想去報警,但沒有確鑿證據,警方不會受理我的案件,我也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毀掉這個組織的,所以我透過各種關係,終於加入了這個組織。我一直努力執行任務,做一個忠實的教徒,一步步往上爬,想有一天能站在那個人身邊,然後用我自己的方式,為我女兒報仇!可惜,努力這麼久,卻還是隻能做一個小小的隊長,甚至連那個人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豆子的表情由激動和憤怒,變得逐漸暗淡下來。

  “剛見到竹子時,我彷彿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孩子。雖然他們性格不同,但都差不多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他很機靈,也懂事,可惜就是走錯了路,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究竟進了一個什麼地方,已經晚了。我知道他多次想要計劃逃出去,都阻止了他,他沒有意識到這個組織究竟有多可怕,所有人都被洗了腦,無條件聽從那個人的指揮,一旦有明白人想要逃出去,無論他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並且處以極刑。你可能會很驚訝,現在這個時代竟然還能有這麼無法無天的事,我當時也不能理解,但現在想想,或許那個人真的有什麼特殊能力,能騙過所有人,也能在大難臨頭時完美脫身。”

  “竹子有一段時間很恨我,罵我是那個人的狗,我自然不會告訴他真相,只能像管自家小子一樣看著他,只要他一有什麼動作,就趕緊阻止。後來時間長了,他也就不鬧了,每天悶悶不樂的,叫他做什麼他就做。好在他沒什麼輕生的念頭,我想,他還在等待能夠脫身的機會,那孩子很善良,明明可以跑,還回來救你……這點你也應該看出來了吧?我想這次教訓之後,他會珍惜自己往後的生活的。”

  他說著,將頭緩緩抬起來,泛紅的雙眼看著我,

  “對不起,當時我就知道你不是花姐。雖然我並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但你的反應,還有腿上的傷,都分明寫著你就是我們要抓那個人。你自己撞到槍口上,我如果不將計就計,那隊裡另外兩個人馬上就會知道你的身份,他們不同於我和竹子,如果發現你就是母親,很可能會立刻把你腿打斷,然後送到那個人手裡。組織裡的人都知道那個人有臉盲症,所以他從不認人,管你對他多忠誠,只要一犯錯,就能立刻掉腦袋。我想如果你不露餡,他也不一定能識破你,所以才出此下策,將你帶到獻祭場裡去。後來你被發現了,我也沒辦法,畢竟要是我稍有猶豫,就肯定會被看出破綻,竹子是新人,那個人對他的要求不會太嚴格,所以我故意把你交給竹子,希望他能夠對你下手輕一點……”

  “所以我,還不能死,即使我已經彷彿一個死人。我不求你的原諒,但請你再寬恕我幾天,只要那個人受到懲罰,我一定會以死謝罪,也才能有臉面去見我的家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