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太晚的父親
超商裡冷氣開得很強,冷風從頭頂灌下,卻怎麼也驅不散穆曉陽胸口翻湧的悶熱。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銳利而冷漠,語氣像刀子般毫不留情:
「你到底想幹嘛?來這麼多次,是演感人父子情?還是想讓我們愧疚?」
穆誠祥坐在他對面,手裡還緊握著那袋沉甸甸的紙袋,像是某種象徵。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卻強自維持鎮定的語氣,輕聲開口:
「曉陽……爸爸只是想修復我們的關係。」
穆曉陽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甚至透著一股譏諷:
「修復?你都跟我媽離婚九年了,這些年從沒出現過,現在一句『想修復』就以為什麼都能當作沒發生?」
穆誠祥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錯過的不只是『很多』,你錯過的是——」穆曉陽語氣一沉,像是壓抑多年的怒火終於決堤,「我姐姐的葬禮、我媽最崩潰的時候、我人生最黑暗的那些時刻、我們家最需要你的每一個瞬間!」
他緊抓著桌沿,指節泛白,聲音顫抖卻堅決:「你知道我媽有多堅強嗎?她一個人咬牙把所有事扛下來,為了我,打三份工,還要裝作什麼都沒事。你知道我幾次半夜醒來,看到她獨自坐在桌前看著我姐的遺照……我根本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他勐地抬頭,眼眶泛紅,目光刺向穆誠祥:「那時候我曾想過,如果我爸還在就好了——」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沉默壓了下來,他強迫自己收住哽咽,繼續說:
「但你在哪?」
穆誠祥像是被重重擊中,唿吸都變得困難。他喉嚨像卡了什麼似的,沙啞地低聲道:
「那時候……我真的太自私了。我以為,只要我成功,等我回來能讓你們驕傲……就能彌補一切……但我錯了。我不敢回來,因為我知道你們恨我。」
「我從來沒想讓你驕傲!」穆曉陽怒吼出聲,聲音裡充滿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在家!」
他聲音顫抖著繼續說:「我姐姐死的那天,媽第一時間是找你,你知道嗎?她連哭都不敢哭,因為你不在!她得先處理好葬禮,才能關起門來自己崩潰!」
穆曉陽咬著牙,眼神裡終於出現一絲抑制不住的紅意:「你知道我媽有多怕你出事嗎?你不回來的那些年,她每晚都守著電話,手機聲一響就驚醒——她不是真的恨你,她是怕你死在外面,連遺體都沒人通知我們!」
那股壓抑的情緒在此刻終於爆開,他背過身,低下頭,不讓穆誠祥看見自己眼底的脆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極淡、卻如刀子般銳利的語氣說:
「你想彌補,那是你的事。我不想原諒你,也不想跟你重新開始。這不是賭氣,是我真的……不需要你了。」
穆誠祥沉默了。他低下頭,指尖顫抖,像是承受著某種毀滅性的打擊。
但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再強求。
他只是輕聲說:「我知道……我來得太晚了。可就算你不原諒我,我也還是會一直在你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你。」
穆曉陽沒有回應。
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想要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
這場父子之間久違的對話,沒有擁抱,沒有原諒,只有那些被時間遺留下來的痛與哀傷,靜靜地在空氣裡蔓延。
穆誠祥緩緩起身,聲音顫抖:「對不起……曉陽……真的對不起。」
穆曉陽依然不說話,只是冷漠地看著他,那眼神裡藏著一絲被壓抑住的悲傷與動搖。
穆誠祥將帶來的紙袋放在桌上,聲音低沉而哀傷:
「這些你拿回去吧……就當是爸爸這些年的一點補償。」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
穆曉陽望著他離開的背影,胸口一陣一陣抽痛。那背影明明那麼熟悉,卻像是走進了陌生的風景裡,再也回不到過去。
他呆坐在原地,許久不動。
———
直到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將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他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安芝的聲音,熟悉又帶著一點埋怨:「臭小子,你人跑哪去了!飯都煮好了,結果你人消失了!」
穆曉陽壓低聲音說:「媽,我來超商買點東西……現在要回去了。」
安芝語氣柔和下來:「快回來吧,菜都快涼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穆曉陽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袋東西。
他本來想轉身離開,卻在最後一刻,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袋禮物,心口一陣刺痛,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
終究,他伸手將那袋東西拿了起來。
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傷,還沒癒合;但有些情,卻從未真正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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