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陽回到家時，安芝正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聲量不大，但她的目光卻並不在螢幕上，而是在客廳的大門。

看到他進來，安芝語氣平靜：「先去洗手吃飯。」

穆曉陽點點頭，順手把手上那袋東西放在桌上。

安芝瞄了一眼那袋東西，隨口問：「你是去超商買什麼？」

「買飲料。」穆曉陽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安芝走過來，一邊看著那鼓鼓的袋子一邊嘀咕：「買飲料？買了一整箱嗎？這麼大一包。」

她開啟袋子，看見裡頭有各式飲料、餅乾，還有一罐藏在最底層的——金平糖。

那一瞬間，她怔住了。手中的那罐糖彷彿瞬間將她拉回到多年前。

那是她曾經最愛的零嘴，只有穆誠祥知道。

她盯著那罐糖，神色漸漸變得複雜，眼中浮出疑問與情緒。

穆曉陽洗完手回來，看見母親呆呆地站在那，手裡拿著那罐糖。

「媽……」他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安芝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這是從哪來的？」

穆曉陽猶豫了，他不敢說出口。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她勐地轉身看向他，眼神銳利起來：「他出現了，對不對？」

穆曉陽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安芝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多年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

「他來幹什麼！」她聲音顫抖，眼眶泛紅：「當年不是最愛他的夢想嗎？說走就走！現在回來幹嘛！裝什麼深情父親？」

她一把將袋子裡的東西全倒進垃圾桶，像是在發洩積壓多年的怨氣：「我不允許你再見他了！永遠不要！」

穆曉陽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眼神藏著掙扎。

安芝見他一動不動，只壓下情緒說：「去吃飯吧。」

穆曉陽走向餐桌，開始動筷，但飯菜吃起來卻全是苦味。

———

客廳裡，安芝跌坐回沙發，整個人陷在椅背裡。她用手捂住臉，強忍著淚意。她不想在兒子面前崩潰，但心裡那道裂痕卻止不住地疼。

穆曉陽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心如刀絞。

這是他的母親，是用盡力氣撐起家的女人。她痛恨那個曾讓她心碎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是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能回家的人。

他夾在兩人之間，不管選誰都像是一種背叛。

這幾天，日子一如往常。安芝還是笑著、話著日常，像沒事人一樣。但穆曉陽看得出來，她的笑容裡藏著一絲苦澀。

而穆誠祥也沒停止來找他。每天下午固定站在家門口，靜靜地等。有時一站就是一個鐘頭，但穆曉陽再也沒有出門見他。

安芝也知道。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神不說話，但什麼都明白。

直到這天，安芝站在廚房，看著正在煮飯的穆曉陽。

他的背影比她還高了好多，手裡的動作熟練穩定。他早已不再是那個依賴她的小男孩，而是一個獨立成熟的青年。

她忽然覺得，他什麼都會了，不再需要她扶著走了。

「曉陽。」她輕聲喚他。

「嗯？」穆曉陽回頭。

「你……想見他嗎？」她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句平常話，卻藏著漫長的沉思。

穆曉陽手裡的動作停住了。他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媽，你說什麼？」

安芝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眼神溫柔卻堅定。

「我想通了。」她說：「我不該阻止你去見你爸爸。」

穆曉陽望著她，眼神逐漸泛紅。

「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我可以為你決定一切的年紀了。」她輕聲說：「從你小時候起，你就很懂事。當年我跟你爸離婚，讓你變成單親家庭，但你從沒抱怨過。我知道，你其實也想爸爸，只是不敢說。」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你用攝影去懷念他，用沉默包裹思念，媽媽都知道。現在他回來了，無論我願不願意，這是屬於你的人生。你有資格得到父愛，不該因為我而放棄。」

「那你原諒他了嗎？」穆曉陽輕聲問。

安芝搖搖頭，笑得有些苦澀：「沒有。原不原諒，是我的事。但你不是我，你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答案。」

穆曉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走上前抱住安芝。

「媽……」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輕柔：「去吧，孩子。去見他吧。媽媽不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