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安芝說了，穆曉陽可以去見穆誠祥。

但他始終沒有踏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那個消失了整整九年的父親。他不是不想見，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見。那種空白太久的關係，像是一本斷頁的書，想續寫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這些日子以來，他和穆誠祥始終如舊——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內。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一扇看似輕輕推就能開的門，卻重得像壓了整個過去。

穆曉陽曾多次站在門後，手握著門把，指節發白。他有那麼一刻想要拉開，但終究——還是沒能。

他只能透過監視器，看著那個男人站在門外，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彷彿想把九年的時光全都補回來。

他受不了那種壓迫感，或許也是受不了自己的心。他選擇逃避。

那天，他一個人出門散心。

他跑去爬山。正值暑假，山上到處都是家庭出遊的歡聲笑語。他看到父親抱著孩子，孩子牽著父母，彼此緊緊依偎，彼此需要。那些畫面像是在他心口刻下一道道溫柔又殘忍的印記。

他望著這些畫面，不禁苦笑自語：「我也能有這樣的家庭嗎？」

隨即搖了搖頭，苦澀浮上嘴角，「怎麼可能……媽媽那麼恨爸爸，怎麼會回到從前呢？」

他站在山頂，看著山下風景如畫。風很涼，景很開闊，心好像也放鬆了一些。他突然想把這份片刻的平靜分享出去，於是拿起手機，拍下一張照片，上傳到社群。

不一會兒，熟悉的名字們接連出現在留言區。

利昂：「這是跑哪去了？」

姜笑笑：「去哪玩？有沒有吃到好吃的？」

利昂：「姜笑笑妳眼裡只有吃的嗎！」

姜笑笑：「你不懂啦～吃美食可是人生一大幸事，請尊重美食！」

紀涵瑜：「好美！」

看著朋友們的留言，穆曉陽不自覺地笑了出來。這些人總是這麼熱鬧，這麼真實。他的心暖了一點。

他收起手機，轉身下山回家。

剛走到家附近，他的腳步頓住了。

穆誠祥還站在門口。

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像是釘子一般定在他眼前。穆曉陽也像被釘在原地，身體僵硬，心跳紊亂。他沒有往前，只是站著，看著。

———

就在這時，紀涵瑜也剛好回來。

她一抬頭，就看見了穆曉陽站在巷口。陽光斜斜灑落，他的背影落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她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那個男人，那個近來常常出現在穆家門前的陌生身影。

她輕聲喊道：「穆曉陽？」

那聲音像是一根線，把他從混亂中拉了回來。他勐地轉頭，看見她站在身後。

她眼裡有擔憂、有關切。

「你沒事吧？」她問。

他扯出一個笑容，卻藏不住眼底的疲憊。「沒事，你回來了。」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她皺眉，語氣很輕卻很堅定。

穆曉陽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掙扎。

良久，他緩緩抬頭看著她，眼裡透著一種不確定又渴望安定的情緒：「你現在有空嗎？」

她點點頭。

「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嗎？」

雖然有些疑惑，但她點頭說：「可以啊，走吧。」

兩人一起走回紀涵瑜家。

來到二樓的小客廳，她將剛買的飲料遞給他：「給你。」

他點點頭，接過，拎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撫平心裡翻湧的情緒。

紀涵瑜坐到他旁邊，溫聲道：「你怎麼了？你願意和我說說嗎？」

穆曉陽沒馬上開口，只是低著頭，手緊緊握住飲料瓶，指節微微發白。

紀涵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陪著他，一如他曾在她脆弱的時候那樣。

終於，穆曉陽低聲開口：「我父親……回來了。」

紀涵瑜愣了一下。

她從未聽穆曉陽提起過父親。她只知道，他和媽媽、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那個「父親」的存在，彷彿從他的生命裡被抹去了一樣。

「他……在我十歲那年就跟我媽離婚了。那之後，他就像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我媽帶我回了晨曦市，剩下的，就只有我們三代人生活在一起。」

他語氣很輕，輕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現在，他突然出現了……說想見我。我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後悔了，還是隻是……想要補償。但不管他說什麼，我都沒辦法把他放進我的生活裡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好一會兒。

「我以為，我不在意了。可真的站在他面前，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那九年，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補上的。」

紀涵瑜望著他，眼神裡是深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