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陽靜靜地坐在涼亭裡，聽著父親的話。他語氣平淡，卻每一句都重重落在心上。

「每一個選擇都會產生一個後果，」穆曉陽緩緩開口，「你並沒有錯，你只是選擇了你想走的路。而你，也早就預想到會有今天的結果，不是嗎？」

穆誠祥眼神黯淡，低聲說道：「當時我真的太沖動了……如果再等個幾年，等你們都長大了，也許，就不會發生那些憾事了……」

穆曉陽聽著，神情有些疲憊。他是唯一知道穆筱玲一切真相的人。他知道，就算父親當年沒有離開，筱玲的結局可能依然無法改變。只是每個人，無論是他、安芝，還是眼前這個男人，都將姐姐的離開視作自己的過錯。

一種壓抑許久的痛苦悄然蔓延在心頭。

「你當年和媽媽離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穆曉陽突然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穆誠祥苦笑了一下，眼中有著說不清的苦澀：「因為……安芝恨我。」

穆曉陽盯著他：「可是媽媽那時候除了恨你，也還愛你。為什麼就選擇放手了？」

穆誠祥低下頭，像是在回憶，也像是在逼自己誠實：「一段感情的結束，不一定是因為沒有愛……有很多人明明還愛著彼此，也會在最深愛的時候分開。我和你媽那時就是這樣。我們之間從沒不愛，但那份愛……撐不起我們心裡的恨與怨。」

他停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不想看到安芝生活在恨意裡，消磨著我們的愛……我不想看到我們變成互相折磨的樣子。我不想，最後連一點回憶都變得難堪。所以……我們選擇放手。」

穆曉陽沉默了。他終究不是他們，他無法真正理解他們曾經的選擇，只能站在子女的角度，承受那場愛與錯過留下的碎片。

———

而就在涼亭不遠處，安芝站在屋後的牆角，靜靜地看著兩人。

她原本只是想澆花，卻聽見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她沒有出聲，反而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那個無比熟悉的背影。明明恨他，恨他離開、恨他拋棄這個家，卻也……忍不住想念。

想念那段曾經真摯又燦爛的青春時光。

———

記憶如洪水般襲來。

她還記得，那是高一那年，她正在參加羽毛球賽，沒注意到經期提早來了。場邊開始出現竊竊私語，她才驚覺異樣，慌得不知所措。就在那一刻，是他——穆誠祥——跑了過來，把他的外套圍在她腰上。

「沒什麼好丟臉的，去廁所處理一下就好。」他的聲音溫柔低沉。

她躲進廁所時，還驚魂未定。過沒多久，門外傳來他的聲音：「那個……你需要嗎？」

她探頭一看，是他。他低著頭，手上提著兩個袋子，一包衛生棉，一條深色的褲子。

「你怎麼……你怎麼會去買這些？」她有些驚訝。

「因為你需要啊。」他笑了笑。

「你不覺得……很丟臉嗎？」

「女生的民生用品，丟臉什麼？」他理所當然地回答。

———

就是這樣的人，慢慢走進了她的世界。

她運動強、成績差；他成績好、體能差。他們互補，她教他跑步、練體能，他教她補習、考高分。日子一點一滴，心意也慢慢交錯。

他總是知道她什麼時候在生氣，也總知道怎麼讓她開心。他會買金平糖給她，遞過去的時候總會說：「吃點甜的，就彆氣了。」

———

為了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學，她努力考試。當他們一起收到入學通知書那天，兩人相視而笑，終於表明了心意。

戀愛、畢業、工作……一切順利得像是一段童話。

直到二十歲那年，他們意外有了筱玲。

他們決定結婚，那時候雙方家境不錯，生活過得還算寬裕。畢業後兩人都有穩定的工作，過著幸福的日子。七年後，又有了穆曉陽。

———

只是，多一個孩子意味著更多壓力。

為了讓家裡過得更好，穆誠祥更拼命工作，開始升遷、加班，日日忙碌。他變得越來越沉默，眼裡的光也逐漸暗淡。

她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

直到有一天，他對她說——

「我想辭職，去追攝影夢想。」

她其實是支援的，因為過去的每一步，都是他在默默支援她。如今換她支援他，她認為這就是愛。

她以為，這份愛可以撐起一場夢想。

卻沒想到，代價是整個家庭的裂解。

———

安芝站在牆後，雙眼泛紅。那段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把她重新推回那些年年輕又笨拙的愛裡。

她始終恨著他，卻也無法否認——她曾經深深地愛過。

也許到今天，她都還沒有學會，怎麼將那份恨與愛，好好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