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燈未亮,人未歸
安芝是真的恨穆誠祥。
她恨他拋下這個家、拋下她、拋下孩子,也恨他始終如一的沉默與消失。
那一年,穆曉陽才六歲,穆誠祥說他要追夢,要去完成他的攝影理想。起初,他只是偶爾外出拍攝,還會在週末回家;但沒多久,行程越來越遠,次數越來越頻繁,最後,他乾脆飛出國。
從那之後,他的身影在家裡越來越少,電話越來越難接通,訊息也越來越簡短。每次一出門,彷彿就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安芝開始習慣每一個孤獨的夜晚。她會一個人坐在客廳,等著那永遠不會響起的門鈴聲,等著那永遠不會回來的電話。
她不敢睡,她怕錯過他回來的瞬間。
那時的夜晚,客廳燈光柔黃,一片靜謐,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偶爾,孩子們會被燈光驚醒。
穆曉陽揉著眼睛走出房間:「媽媽這麼晚不睡嗎?」
安芝微笑著摸摸他的頭:「媽媽還不困,你先回房睡覺。」
穆筱玲也跟著走出來,眨著眼睛問:「媽媽,你在等爸爸嗎?」
她點點頭:「嗯,媽媽想說,也許他等一下就會回來呢。」
穆曉陽聽了,便也在她身邊坐下:「那我陪媽媽一起等。」
安芝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他們摟進懷裡,像是在給他們溫暖,也像是在尋求一點支撐。
三人就這樣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時鐘一格一格跳動,目光也不時飄向門口。
直到孩子們靠著她肩膀睡著了,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起身,將他們抱回房裡蓋好棉被。
那樣的夜晚,日復一日,重複上演。
安芝的手機裡塞滿了未讀的訊息與未送出的簡訊——那些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話語,全都記錄著她的焦慮與孤單。
後來,為了生活,她除了白天的正職,晚上還兼了份工。家裡少了一份收入,她不想向父母伸手,只能咬牙撐著。
可同時,她也失去了陪伴孩子的時間。她把照顧穆曉陽的責任全交給穆筱玲,甚至忘了他們才只是孩子。
但即便這麼苦,她也沒有怪過穆誠祥,因為她始終相信,家是兩個人一起建的,不該斤斤計較誰付出比較多。
———
直到那天,一切都變了。
那天她下班回家,一如往常以為孩子們已經在家,可整個屋子一片漆黑,安靜得不尋常。
她一邊打電話給穆筱玲,一邊開門進屋。鈴聲卻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從筱玲的房間裡傳出。
她心裡「咯噔」一聲,直覺不對,連忙去開門,卻發現門被反鎖了。
她一邊拍門一邊喊:「筱玲?妳在裡面嗎?筱玲?筱玲——!」
沒人回應。
安芝開始慌了,心跳急速加快。她使勁撞門,一下、又一下,門卻紋絲不動。
她急得哭了,手指顫抖地拍打著門板:「拜託,開門啊,筱玲!妳回應媽媽一下好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被撞開。
裡面,穆筱玲躺在地板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沒有半點氣息。
安芝的心瞬間凍住了。她跌倒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用膝蓋一步步爬到女兒身邊。
她顫抖地搖著筱玲的肩膀:「筱玲?筱玲?妳醒醒啊……」
對方一動不動。
她抱起筱玲的上半身,緊緊摟著,像抱住了整個世界也抱住了自己的崩潰。
她顫著手撥打急救電話,嘴唇咬得發白,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好能清楚地告訴急救人員地址和狀況。
電話結束通話前,她還在低聲喚著:「筱玲……拜託妳撐一下,救護車快來了……」
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什麼叫絕望。
急救人員趕來後將母女倆一起送往醫院,安芝一路上緊緊握著女兒冰冷的手,淚水止不住地流。
她陪著筱玲進急救室,看著那扇門無聲地關上,彷彿將她也關在了另一個世界之外。
那是一道生與死的門。
她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指緊抓著包包的揹帶,眼神空洞,周圍的世界都靜了下來。
她突然想到——她得通知穆誠祥。
她拿出手機,撥了他的號碼,一次又一次。
語音信箱的機械聲音一遍遍響起:「您好,您所撥的電話目前無法接通……」
她哭著、喊著:「接電話啊!穆誠祥我求你了,快接電話……」
她低頭看著手機,聲音變得沙啞:「為什麼……為什麼永遠找不到你……?」
這時,急救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醫生走出來,臉色凝重。
安芝一個箭步衝上前,聲音顫抖:「醫生……我女兒怎麼樣了……?」
醫生緩緩搖頭,語氣沉重:「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妳女兒……已經沒有唿吸了。」
安芝整個人怔住了,彷彿靈魂被抽空。下一秒,她身體向後傾去。
護士趕緊扶住她,關心她有沒有受傷。
但她的耳朵像是被關掉了,周圍的一切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無聲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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