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遠行的穆筱玲
明明是白天,天空卻壓得低沉,厚重的烏雲籠罩整座城市,使天色暗得像傍晚一樣。
這原本不是會下雨的季節,卻在這天,罕見地下起了傾盆大雨。
靈堂中,白布懸掛、香火繚繞,空氣裡瀰漫著哀愁的沉重氣味。
安芝靜靜地站在靈堂中央,站在穆筱玲的遺像前,雙眼無神、面色蒼白,彷彿連站立都是一種折磨。
她身上溼透的黑衣貼在皮膚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孱弱。來弔唁的人一個接一個,有人低聲安慰,有人拍著她的肩說:「節哀順變。」
但對安芝來說,這些話像落在深海的石子,沒有聲音,也沒有回應。她只是機械地點頭,低聲說著:「謝謝。」
沒有人知道,她是用多少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倒下。每一次唿吸都像撕裂心肺的痛。眼淚早已流乾,可痛楚卻更鮮明。
———
這時,宋燕領著小小的穆曉陽走了進來。
這是穆曉陽第一次參加喪禮。他小小的手被奶奶牽著,腳步有些怯生。四周的白色布幔、身穿黑衣的陌生人、壓抑的氣氛,都讓他覺得陌生又恐懼。
他下意識握緊了宋燕的手,抬頭望向靈堂正中,那張熟悉的臉孔——姐姐的照片,正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他困惑地皺起眉頭,不明白為什麼姐姐的照片會擺在那裡,也不懂為什麼這幾天都沒見到姐姐。
「來,曉陽,跟奶奶一起拜拜。」宋燕蹲下身溫柔地教他。
穆曉陽照做了,雙手合十,懵懂地對著靈堂行禮。
接著,宋燕輕輕推他一把:「去,跟媽媽說說話吧。」
穆曉陽點點頭,小小的腳步走到安芝面前。他拉了拉她的衣角,仰頭問:「媽媽,你怎麼了?」
安芝看著兒子,眼底閃過一絲顫抖。她蹲下身,強擠出一絲笑容:「媽媽沒事。」
但穆曉陽似乎不被說服,又問:「媽媽,你有看到姐姐嗎?她那天叫我去找朋友玩,後來就一直不見了……姐姐是不是出去玩了?」
安芝的心勐然一縮,胸口像是被尖刀刺穿。她喉頭哽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該怎麼對十歲的兒子說——你的姐姐,不會再回來了?
穆曉陽見她不說話,又追問:「是不是姐姐去很遠的地方玩?所以還沒回來?」
她終於輕輕點頭,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對……姐姐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會回來。」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安芝心碎地將穆曉陽摟進懷裡。
她抱得緊緊的,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淚水終於再次潰堤,滴在兒子的頭髮上。
穆曉陽乖乖地被抱著,他感覺到媽媽的顫抖,也聽見她壓抑的哭聲。雖然他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他本能地不吭聲,只讓自己安靜地陪著她。
宋燕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淚水模煳了視線。她看著自己還年輕的女兒抱著年幼的孫子,內心疼得發麻。她的女兒才三十出頭啊,就經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絕望……
葬禮結束後,安芝沒有崩潰,而是像往常一樣照顧穆曉陽,做飯、洗衣、送他上學,表面一切如常。
但每到夜裡,她總會走進筱玲的房間,輕輕地關上門,坐在床邊,凝視著那張照片。
她的指尖撫過女兒的臉龐,眼眶泛紅,低聲說:
「筱玲……對不起,是不是媽媽對你關心不夠……才讓你那天走上不歸路……」
「如果那天媽媽不去上班就好了……我是不是就能發現得早一點……」
「要是……要是我能早點懂你……」
她把照片摟進懷裡,痛哭失聲,聲音沙啞顫抖。無數句「對不起」在房間裡反覆迴盪。她怪自己、恨自己、責備自己,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彌補她失去的那一切。
———
一週後,一直音訊全無的穆誠祥回家了。
他一進門就開心地喊:「我回來了!安芝,我回來了!筱玲、曉陽,爸爸回來了!」
他拖著行李箱走進空蕩的客廳,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他。他皺了皺眉,覺得這個家突然變得陌生。
沒多久,大門開了。安芝帶著穆曉陽回來。
看到穆誠祥的那一刻,安芝手中的袋子全掉了。她怔住了,眼裡湧現怒意與哀傷,她想衝上去質問他、打他、甚至咒罵他……
但穆曉陽在,她忍住了。
小男孩一看到爸爸,立刻跑過去抱住他:「爸爸你回來了!」
穆誠祥笑著摸摸他的頭:「是啊,爸爸還帶了好多東西回來,要給你跟姐姐的喔!」
穆曉陽臉上的笑容忽然停頓,他低下頭,有些失落地說:「可是……姐姐去了很遠的地方,沒辦法收到爸爸的東西了……」
穆誠祥一愣,皺眉看向他:「什麼意思?筱玲去哪裡了?」
這時,安芝走了過來,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頭:「曉陽,你先去房間,媽媽有話要跟爸爸說。」
穆曉陽乖乖地點頭,進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兩人,氣氛驟然冷凝。
安芝站直身子,雙手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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