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尚未完全灑落。

紀涵瑜緩緩睜開眼，坐起身來時，身旁的姜笑笑還睡得正熟。她看著對方微微皺著的眉，輕輕替她把被子蓋好，然後小心翼翼地下床，儘量不發出聲響。

她走進廁所簡單洗漱，穿好衣服後，拿起手機離開了房間。

樓下，客廳傳來報紙翻動的聲音。

紀牧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眼鏡，一如既往地早起讀報。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微笑道：「小瑜，這麼早就醒了？怎麼不多睡一會？」

「爺爺早安。」紀涵瑜在他身旁坐下，語氣平靜，「醒了就睡不著了。」

「肚子餓嗎？爺爺去煮點東西給妳吃。」紀沐放下報紙，已經準備起身。

「不用麻煩了，我叫個外送就好。」

「哪有外送比得上爺爺煮的？」紀沐堅持著，轉身往廚房走去，一邊還回頭說：「等一下，很快就好。」

紀涵瑜原本還想勸阻，但看著他熟練忙碌的背影，只得柔聲道：「那就麻煩爺爺了。」

紀牧笑著擺手：「妳只要乖乖等著吃就行。」

———

廚房傳來煮水聲與鍋鏟碰撞的細響。

紀涵瑜低頭滑著手機，畫面上彈出一堆訊息，幾乎都是昨晚舞會後的聊天紀錄。

有同學們開心的留言，也有……

她的目光停在一張照片上——穆曉陽傳來的，是她仰頭看著聖誕樹的側臉。燈光打在她的臉龐，眼神裡有著溫柔的光。

穆曉陽附上一句：

「照片給美麗的你，留作紀念。」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然後回覆：

「什麼時候拍的？」

「謝謝你，真的拍得很好。」

她將照片儲存下來，那一瞬間，心裡有點暖。

然而就在此時，一條新訊息彈出，將所有聊天記錄擠到下方。

是她的媽媽。

「小瑜，媽媽說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

紀涵瑜愣住了。

她指尖輕輕點開對話方塊，畫面跳出一整串訊息，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句都像是在表達關心、思念。

「小瑜，最近過得好嗎？」

「媽媽和爸爸都好想妳。」

「妳要不要回來看看？」

但紀涵瑜卻一點也感受不到愛，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他們又想要什麼？

她太清楚了，那些字句看起來再溫柔，也只是糖衣裹著的利刃。真正關心她的時候，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次，他們又想操控什麼？她好不容易才走出過去的痛，為什麼他們又出現？

她手指顫抖地在訊息框上打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一句：

「我現在很好，我很忙，就不回去了。」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許久，然後開始往上滑聊天紀錄，一條、一條、一條……

每一則過去她曾期盼過的訊息，現在看來卻像針紮在心上。那些她曾用盡力氣哀求的文字，如今只剩羞辱與自嘲。

她的拳頭越握越緊，只有這樣，她才能壓住快要湧出的眼淚。曾經那個不斷討好、低聲下氣祈求被愛的自己……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又卑微。

突然，一隻手輕拍了她的肩。

「小瑜！」姜笑笑從後方出聲。

紀涵瑜勐地一驚，手機掉到了地上。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妳的……妳手機掉了！」姜笑笑連忙蹲下去撿。

但紀涵瑜比她更快一步，急急將手機撿起、螢幕按滅，然後倒扣在桌上。

「沒事。」她淡淡說。

姜笑笑皺起眉頭，看她神情異常，心中升起不安：「小瑜，妳……」

還沒說完，紀涵瑜便迅速打斷她：「笑笑，爺爺應該快煮好早餐了，我們過去等吧！」

她說完便站起來，輕輕推著姜笑笑往餐桌方向走。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些文字裡的她曾經有多卑微、有多渴望愛。

那樣的自己，她再也不願意別人看到。

———

早餐桌前，兩人靜靜吃著飯。

姜笑笑不安地看著紀涵瑜，而紀涵瑜則刻意避開她的視線。

空氣中有些沉默與不安。

忽然，一陣電話鈴聲響起。

紀牧起身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後，他轉身朝她喊：

「小瑜，是妳的電話……是妳媽媽打來的。」

紀涵瑜一瞬間僵住，整個人像被按下了停止鍵。

「妳怎麼了？」姜笑笑發現她的筷子掉在桌上，立刻問。

紀涵瑜搖了搖頭，沒回答，緩緩站起身，像走進審判場般一步步走向話筒。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拿起話筒。

「嗯？」

對面傳來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聲音。

「小瑜，我是媽媽。」

「嗯。」

「媽媽和爸爸商量過了，過幾天我們去晨曦市看妳，好不好？」

「不用了……我很好，不需要。」

「可是我們一家人很久沒見了，這次爸爸媽媽都特別請了假，是專程來看妳的，妳不會拒絕吧？」

紀涵瑜低聲說：「我能說不嗎？」

對面語氣微帶責備：「小瑜，這話什麼意思？見到爸爸媽媽不開心嗎？妳要乖，這是我們特別安排的行程。」

她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像是在忍耐什麼。

深唿吸後，她說：「……我知道。我會乖的。」

「這才對，這才是媽媽的好女兒。」

「……」

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空氣像被抽空。

紀涵瑜站在原地，手仍握著話筒，彷彿整個世界都沉入一片黑暗。

那黑暗從腳邊蔓延，攀上她的嵴背，包裹住整個胸腔。

她無聲站在那裡，沉默地對抗著那股熟悉的窒息感。

「小瑜……妳沒事吧？」姜笑笑走近，語氣裡充滿擔憂。

紀涵瑜回過神，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我沒事。」她低聲說。

但那笑容裡沒有一點光，只有壓抑與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