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隔著門的哭聲
紀涵瑜回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反鎖進房裡。門「咔嗒」一聲關上,她背靠著門緩緩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她急促卻空洞的唿吸。
紀牧與梁姝見狀心急如焚,他們立刻與心理醫生聯絡。電話那頭的醫生聲音沉穩卻嚴肅:
「她剛經歷過人生最黑暗的時刻,現在逼她只會讓她更抗拒。給她時間……讓她自己慢慢重建。你們能做的,是守在身邊。若她三餐還有進食,就代表她還有求生意識。如果完全沒有反應,那時再考慮強行介入。」
紀牧沉重地「嗯」了一聲。
梁姝眼眶泛紅,只能每天準時把水和簡單的食物放到房門外。幸好,紀涵瑜雖然胃口很小,卻還是會動手拿進去。這讓梁姝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
從第二天開始,穆曉陽、姜笑笑、利昂三人便輪流守在紀涵瑜的門口。
早上,他們一起來。三人並排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靜靜陪伴。誰也沒催促,誰也沒離開。
到了下午,姜笑笑留了下來。她挨著房門而坐,抱著小小的後背包,語氣依舊像平時那樣輕快,可聲音裡卻壓著顫抖:
「小瑜,你知道嗎?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昨天我去吃了新開的甜品店,芒果冰超級好吃!還有啊,我在路邊看到一隻小狗狗,毛茸茸的,特別可愛……」
她說著說著,眼淚卻掉了下來,急忙用袖子抹掉,努力擠出笑容。
「可是啊……這些我本來都想第一時間跟你分享的,現在卻只能對著門說。小瑜,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我們再一起去吃、一起去玩……」
房間裡,紀涵瑜縮在床邊,雙膝抱著胸。她聽著聽著,喉嚨一緊,淚水無聲滑落。可她依舊沒有出聲。她不敢。
———
傍晚,利昂來了。他沒有多話,只是靜靜坐在門外,拿出手機,放起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悠揚的旋律透過木門傳進房裡,像是一種安靜的守護。
紀涵瑜閉上眼,耳邊的音樂讓她短暫地忘卻黑暗。她想起第一次聽利昂彈琴時,那種讓人安心的感覺。她的眼角微微溼潤,但仍舊沉默。
利昂沒有說出口的話太多,他只是低聲喃喃:「紀涵瑜……就算你不想說話,我們也會一直在這裡陪你。」
———
夜深了,換成穆曉陽。
他坐在門外,背靠著門,聲音低沉卻溫柔。
「小瑜,今天是你躲起來的第二天……還好嗎?是不是還很難過,很痛?」
門內無聲。
穆曉陽垂下眼,苦笑一聲。
「沒關係,不用急。你想躲多久就躲多久……我會等。等到妳願意出來的那一天。」
他就這樣坐著,直到夜裡一點,才起身下樓。離開前,他伸手輕輕碰了下門,像是給她一個安靜的承諾。
房裡,紀涵瑜望著黑暗,胸口隱隱顫抖。她不是沒聽到,她每一句都聽進心裡。只是她太害怕,怕自己一開口,淚水就會決堤。
———
一樓燈光昏黃。明明已經是深夜了,但客廳眾人的表情和心情無比沉重。一點睏意都沒有,每人都在等著好訊息。
見穆曉陽下樓後,梁姝立刻迎上前,眼神焦急:「今天……小瑜有反應嗎?」
穆曉陽、姜笑笑、利昂三人都沉默了。最後只是緩緩搖頭。
梁姝眼裡的光頓時暗了下來,淚水奪眶而出。紀牧沉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笑笑紅著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關係……明天我再講更多好玩的給小瑜聽。」
利昂低聲補了一句:「我會帶新的曲子來。」
穆曉陽只是「嗯」了一聲,聲音低啞,眼裡卻滿是堅定。
這一夜,無聲的守候仍在持續。
接下來的幾天,三人都準時守在紀涵瑜的門外。
這座沉重的房門,像一道無形的牆,把裡外的兩個世界切割得乾乾淨淨。
———
姜笑笑依舊最吵鬧。
她每天都翻著手機,繪聲繪影地分享校園裡的八卦與趣事,笑聲裡帶著刻意的輕快:
「小瑜,你知道嗎?昨天周柏堯摔了一大跤,結果自己還假裝沒事,偏偏我都看見了!」
她邊說邊拍著腿笑,可笑聲沒維持幾秒就虛掉了,剩下的是心底的酸楚。
她的眼神時不時瞥向緊閉的房門,像是在等門後傳來一點聲音。
可惜,裡面始終寂靜。
利昂則依舊沉默。他會帶著琴譜來,靜靜坐在門口,把旋律放出來。
有時候是輕快的小步舞曲,有時候是憂傷的緩板。
音樂填滿走廊的縫隙,像是一種無聲的告白——
「我在這裡,不管你聽不聽得見。」
穆曉陽每次來,習慣性坐在門外同一個位置,手背抵在門上,像隔著這樣就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小瑜,今天是第三天了。」
他語氣輕柔,卻帶著堅定。
「你還好嗎?不要怕,不要急……要不要陪我說說話?」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穆曉陽苦笑,伸手撓撓頭,眼底滿是無奈與心疼。
「……沒關係,我等你,等到你願意那一天。」
———
第四天、第五天。
狀況依舊。
三人日復一日地守著,而紀涵瑜始終沒有回應。
時間在這條走廊凝固,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
第六天的下午。
姜笑笑依舊在講著故事。她聲音裡還有笑意,手上比劃著,就像平常那樣想要把快樂傳給最好的朋友。
「小瑜,你知道嗎?昨天我差點把湯打翻,還好反應快,不然我家整個廚房都要被毀掉啦!」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然而下一秒,她的聲音忽然顫抖,笑容崩裂。
「……小瑜,你回答我,好不好?」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摔在地上,卻顧不上擦。
「你知道你這樣子,我有多難過嗎?」
她再也壓不住情緒,整個人哭得渾身顫抖,聲音嘶啞:
「我不要你這樣子!我想要以前那個會陪我聊天、陪我吃飯、陪我出去玩的你……我不想要現在這個什麼都不說的你!小瑜……我求求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她哽咽著,額頭抵在門板上,哭聲一聲比一聲急切,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
房內,紀涵瑜坐在床邊,原本木然的神情終於開始動搖。
她聽著聽著,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心口像被重重一擊。
她站了起來,腳步顫抖,慢慢走向門口。
手伸上去,搭在冰冷的門把上,卻遲遲不敢轉動。
——只要一開門,她就要面對所有人的眼淚、擔心和失望。
她害怕,她沒有勇氣。
最後,她慢慢蹲了下來,把額頭抵在門板上,手掌無力地貼著木門。
她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無比沉重的自責:
「……對不起,笑笑。對不起……我還沒有辦法……」
———
門外,姜笑笑聽見了。
那聲音細若蚊鳴,卻清晰地鑽進心底。
她哭得更厲害,嘴唇顫抖著,手死死抓住門邊。
「小瑜……」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扇門,一個哭得委屈,一個哭得隱忍。
明明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木板,心卻遠得讓人心碎。
這是六天以來,紀涵瑜第一次真正地表露情緒。
哭聲在走廊和房間裡交錯,撕裂而沉重,卻也像是一道縫隙——
象徵著那堵厚重的心牆,終於開始有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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