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寧靜得出奇。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像被放大了似的，在空氣中清晰迴盪。

利昂獨自一人坐在家裡的琴房裡，身影被微弱的燈光拉得很長。鋼琴靜靜地擺在面前，如同一道無聲的審判。

自從商場那天之後，壓在他心底的重量越來越沉，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甚至在他練琴時，雙手也會不受控制地顫抖——那種抖並不是普通的緊張，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蔓延上來的恐懼。

他盯著自己的雙手，苦笑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像沙礫刮過喉嚨。

「這樣的我……要怎麼上臺？」

他低聲呢喃，嘴角扯出一抹幾乎要碎掉的笑。

「可能連初賽……都過不了吧……」

這份脆弱，他誰也沒說。

連穆曉陽、姜笑笑都不知道。

———

幾天後的某個午後，社團時間。

練習室內空氣悶得發燙，只剩他一個人。

這次社團的演出曲目需要鋼琴伴奏，而整個社團裡，真正能勝任這段技巧複雜的鋼琴部分的，只有他。

利昂坐在鋼琴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顫抖的手指放上冰冷的琴鍵。

琴音剛響起時，他的心也跟著發抖。

第一次練習，到中段，他的手開始顫了起來。

第二次，抖得更厲害，連音都彈錯。

第三次，他甚至連手指都撐不住，錯音接二連三，像潮水一樣淹沒他。

「……為什麼……」

他勐地停下，雙手僵硬地懸在半空，整個胸口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

第四次，他仍然逼自己從頭開始。

然而，顫抖比之前更加劇烈。

琴聲亂了，心也跟著亂了。

「夠了……！」

他勐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拳頭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手上，聲音哽咽破碎：「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這麼努力了……！」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止不住地顫抖，額頭抵在膝蓋上，像是想把自己縮排一個無聲的角落裡。

———

門外，其實早有人站在那裡。

姜笑笑從他開始彈琴時就一直沒離開。

她目睹了他一次次停下、一次次從頭再來，也看到了剛才那一瞬間，他徹底崩塌的模樣。

她的手緊緊握住門把，心臟狠狠揪成一團。

「利昂……」

她終於推開門，聲音輕得幾乎被琴房吞沒，卻又小心翼翼地承載著心疼。

利昂勐地抬起頭，眼神驚慌，像是被撞見了最不想被看到的一面。

「姜笑笑……妳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姜笑笑走近，動作小心，生怕嚇到他。她在他身邊蹲下，目光柔軟：「你……沒事吧？」

「妳看到多少了？」他低著頭，聲音帶著顫。

「……全部。」

利昂苦笑，嘴角扯出一個幾乎讓人心碎的弧度：「沒想到，妳會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樣子。」

姜笑笑立刻搖頭，眼神堅定：「不，你不是沒用。」

「我現在連一首曲子都彈不完，還不算沒用嗎？」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底泛紅，那是長久壓抑下的崩裂。

姜笑笑的心被揪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氣，柔聲說：「不是的……你只是暫時彈不好而已。」

利昂低下頭，嘴角的笑意苦澀到極致：「妳是不是很好奇，我的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姜笑笑緊抿著唇，輕輕點頭。

他喉結滾了滾，沉默片刻，聲音低啞：「我以前……因為救人，被人打斷過手。」

姜笑笑睜大眼睛，震驚中透著心疼：「所以……是後遺症嗎？」

利昂搖頭，眼神空洞：「不是，這手早就恢復得很好了。」

「那是為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手，此刻卻像是被枷鎖緊緊束縛。

「我從小就被說有天賦。」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磨過的琴絃，「不謙虛地說，是天才。可是對鋼琴家來說，手就是一切。而我的手，被打斷過。」

「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說我不懂得保護自己的才能。」

「他們都以為是我去打架害了自己。家人、老師、每一個人……都指責我。」

利昂緊握著拳，指節泛白：「復健那段日子，手僵硬得連最簡單的音階都彈不出來。所有人都說我完了，我再也不可能站上舞臺了。」

姜笑笑的眼眶漸漸泛紅。她不敢打斷他，只能努力壓抑心裡湧起的難受。

「所以……每次一碰到鋼琴，那些聲音就會浮上來。」他的聲音幾乎碎掉，「我抖，不是因為我不想彈……而是我太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

姜笑笑忍不住問：「可是……前一陣子你不是好很多了嗎？」

「妳知道那時我彈的，全是流行曲嗎？」他輕輕一笑，那笑裡沒有一絲光，「因為只有那些曲子，不會讓我想起那些事。但只要一回到傳統鋼琴曲，那些嘲笑、責罵、懷疑就全都湧上來……把我淹沒。」

姜笑笑咬著唇，聲音輕柔卻帶著力量：「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你好起來？」

利昂垂下眼簾。他知道方法，但開口比任何事都難。

「不知道。」他搖頭，「醫生說這是心因性，找不出身體的病因。」

姜笑笑深吸一口氣，語氣溫柔卻堅定：「那……要不要考慮去看心理醫生？」

利昂愣住，眼神閃了一下。

她繼續說：「既然是心因性的，也許心理醫生能幫助你。」

利昂沉默。其實他早就想過，只是從未真正跨出去。

「……再說吧。」他低聲道。

姜笑笑輕輕歪頭，語氣認真：「你是不是，其實有點排斥看心理醫生？」

「妳怎麼知道？」

「小瑜以前也和你一樣。」她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其實這沒什麼。很多人會害怕，也會不理解。但找專業幫助，並不代表你不夠堅強。」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柔和得像一縷風：「小瑜最近不是好多了嗎？」

利昂的嘴角微微顫了顫，眼神中終於有了一點鬆動。

姜笑笑靠近他，語氣輕卻篤定：「你放心，我們都會陪著你。不管是復健，還是面對這些事……你不是一個人。」

柔和的燈光灑落在兩人身上，靜靜的琴房彷彿不再那麼冰冷。

鋼琴依舊擺在那裡，但它不再只是利昂心裡的傷痕，也成了他被理解、被接住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