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芝走進廚房時，紀涵瑜正安靜地站在流理臺前，小心地摘著菜。窗外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映出一種柔和的光。

安芝走到她身邊，也拿起菜一起處理。

她看了紀涵瑜一眼，忍不住開口：「小瑜，你變好多了。」

紀涵瑜的手指在空中一僵。

她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安芝，像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

安芝邊摘菜邊說，語氣溫柔卻帶著心疼：

「過去的你……總是很小心翼翼。就算臉上掛著微笑，也感覺不到真正的快樂。那時候的妳，看起來好像一碰就會碎掉……像風一吹就會消散一樣。」

紀涵瑜怔住。

她從沒想過自己在別人眼裡，是那樣脆弱的模樣。

安芝頓了頓，又說：「尤其是發生那件事之後……」

她輕輕吸氣，「我們真的很擔心你。怕你、真的怕你哪一天會再次想不開。」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紀涵瑜心底最深處。

她想到那天海水冰冷地包住她、想到自己幾乎被絕望壓垮……

如果不是穆曉陽跳下來，她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而他……為什麼願意那樣毫不猶豫？

難道他不怕自己也回不來嗎？

紀涵瑜咬著嘴唇，胸口升起一陣難受。

穆曉陽的父母……看著兒子那樣做，又是怎麼想的？

他們難道不害怕、不心碎嗎？

她垂下頭，小小聲地說：「阿姨……對不起。」

安芝愣了一下：「怎麼突然說對不起？」

紀涵瑜指尖都在抖，聲音顫著：

「那天如果不是穆曉陽……我早就……如果他那天沒有上來……我就是害你們的人。」

她說完後，整個人像縮成一團，不敢看安芝。

安芝深深看著她——

理解、心疼、甚至有些酸楚。

她放下手裡的菜，轉身過來，溫柔地牽起紀涵瑜的手。

「小瑜，不需要感到對不起。」

紀涵瑜抬起頭，眼眶溼溼的，充滿不敢置信。

「你……不恨我嗎？」

安芝搖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最真實的話：「如果我說完全不恨，你可能不信。」

她苦笑一聲，「作為母親，看見自己的孩子為了救人把命都拋在一邊……我無法理解、也沒辦法馬上接受。」

紀涵瑜睫毛顫得厲害，眼淚快掉下來。

安芝深吸了一口氣：「但我瞭解曉陽。與其讓他眼睜睜看著妳被海水吞沒、從他眼前消失……那是他無法承受的。」

紀涵瑜怔住，忘記唿吸。

安芝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柔軟：「妳知道我們的女兒──穆筱玲嗎？」

紀涵瑜點點頭，小聲說：「聽曉陽提過一點……」

安芝的表情變得有些遙遠、又有些痛。

「筱玲是……自殺離開的。」

紀涵瑜屏住唿吸，眼眶瞬間熱了。

安芝說出口時反而很平靜，好像多年的傷被時間磨得柔軟：

「我一直以為曉陽那時還小，不會理解，也不會留下太深的執念。直到妳的事情發生後，我才知道──」

她的聲音微微顫了。

「他一直怪自己。如果當時他再多陪姐姐一點，如果更早發現她有異樣……是不是就能救回她？」

這句話像一把悶在胸口多年的刀，終於被拔了出來。

紀涵瑜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安芝停了停，才接著說：

「所以如果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你叫他怎麼不去救？那一刻，他一定想著——如果救不起妳，他寧願陪妳一起沉下去。」

紀涵瑜整個人震住。

安芝的聲音很輕，卻像把真相放進她手裡：

「他無法再承受一次失去摯愛的崩潰。無法再次承受無能為力的痛。所以他選擇救妳……不顧一切。」

紀涵瑜已經哭得幾乎看不清眼前。

她從未想過，那天的不堪，竟刺中了穆曉陽心底最深、最痛的傷。

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確實讓別人，也讓他，再一次經歷了接近失去的恐懼。

安芝看到她的表情，心都軟了。

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拉進懷裡。

「小瑜，妳不需要為那天道歉。妳只要知道──我們都愛妳，都希望妳好好的。看到妳現在的樣子，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真正的放下：

「那天救回妳……我好像也終於放下筱玲了。我明白了她當年的痛，也明白她不是故意丟下我們。她真的……很痛苦。」

安芝的眼眶也有些微熱，但她笑著把紀涵瑜鬆開。

紀涵瑜抬頭時，眼睛紅紅的。

她從安芝的眼神裡找不到一絲責怪──

只有心疼、喜悅、與深深的祝福。

她喉嚨沙啞地說：「……謝謝阿姨。」

安芝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別哭啦，再哭眼睛就腫得不好看了。」

紀涵瑜依在她懷裡，聞到安芝身上淡淡的咖啡香，覺得溫暖得不可思議。

———

後來朋友們陸續到來，院子裡開始熱鬧起來。

穆曉陽和利昂一人守著一個烤爐，姜笑笑提著烤串在旁邊手忙腳亂，安芝坐在椅子上喝茶、笑著看他們吵鬧。

笑聲此起彼落。

紀涵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滿的。

安芝說過的那句話在她心裡久久迴盪：

「只要妳好好的，那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

紀涵瑜在心裡默默地說：

——她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不辜負他們的愛。

———

七月底，紀涵瑜再次踏入心理諮商室

醫生一見到她，就立刻察覺到她的變化。

「這週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感覺好多了。」

她的語氣比以前更篤定。

醫生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紀涵瑜沉默了一下，才鼓起勇氣開口：

「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試著一個人去做一些事情。因為現在……我去哪裡都有別人陪。甚至……來看診……朋友也在外面等我。」

她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抖：「我怕……如果哪一天沒人陪我了，我會不敢出門……然後，又回到以前那樣的我……」

說到最後，眼眶已經微微紅了。

她不是脆弱，而是誠實面對那份恐懼。

醫生的聲音溫柔得像托住她：「涵瑜，妳願意說出來，就是進步。這代表妳開始想靠自己的力量生活。」

她溫和地笑了：

「我們不用急著挑戰大關卡。可以從小的開始：一個人去公園坐五分鐘，或是去超市買點東西。若覺得不舒服，就離開。我們慢慢來，好嗎？」

紀涵瑜用力點頭，鼻尖微酸。

——她真的想變好。

——這一次，是為了自己。

———

紀涵瑜的練習開始了

第一次走到公園時，她的手緊到出汗，心跳又快又亂。

但五分鐘後，她發現——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幾天後，她再挑戰超市。

雖然緊張，卻沒有逃跑。

每天一點一滴的練習，讓她的心逐漸變得穩定。

直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一部自己很喜歡的動漫要上映電影版。

她原本想約朋友一起看。

可是……

想到醫生的話、想到這段時間的努力，她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或許……我可以自己去看一次。

只是想想，胃就微微揪緊。

電影院那麼黑、人那麼多、那麼封閉。

但……

她好像也有點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訂票頁面。

手指抖了。

但她還是按下「購票」。

螢幕亮起：

「訂票成功」

紀涵瑜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像鼓一樣敲著。

那不是恐懼。

是勇氣。

是她的第一步。

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