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涵瑜原本並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她要獨自去看電影這件事。

她想把這小小的挑戰默默完成——像只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直到幾天後，他們四個人照例在紀家的客廳玩桌遊。

客廳的燈光溫暖，笑聲在空氣裡跳動。

四人圍在桌邊，桌面上散著地圖、卡片和骰子，氣氛久違地輕鬆。

姜笑笑正在搖骰子，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

「欸——你們有聽說嗎？」她眼睛亮亮的，「運動中心旁邊的公園要辦美食展欸！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她話說得興奮，連骰子都差點從手裡跳出去。

利昂坐得端正，手指敲著桌面問：「可以啊，時間是什麼時候？」

「八月十號到八月二十號。」姜笑笑回答。

利昂點點頭，「那我們選哪一天去？」

姜笑笑想也不想，「八月十號怎麼樣？」

穆曉陽隨手推了推眼前的卡片，「我可以。」

紀涵瑜原本也想答應，可是——

她忽然想起那天的電影票已經買好。

她的手指在桌底悄悄握緊。

姜笑笑注意到她沒回答，抬起頭喊她：「小瑜？你不去嗎？」

紀涵瑜嘴唇顫了一下，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可是……我那天有事。」

「有什麼事？」姜笑笑皺眉。

穆曉陽也順著看向她，語氣柔軟：「你要去哪？」

利昂疑惑說：「怎麼之前都沒聽你講？你是要跟誰約？」

紀涵瑜被三個人盯著，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但想到既然大家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她不必再瞞。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想去看電影。有一部動漫上映，我很想看。」

姜笑笑眨了眨眼，「你一個人？還是跟梁奶奶？」

「一個人。」紀涵瑜小小聲地說。

下一秒——

「一個人？！」

姜笑笑整個人彈起來，椅子差點被她帶倒。

利昂嚇一跳，「笑笑，你要不要冷靜一點？」

「怎麼冷靜！」姜笑笑瞪他，「電影院欸！那麼多人、那麼擠！這對小瑜來說太危險了！」

她語速快到像在爭取什麼。

利昂轉頭看紀涵瑜，「對啊！小瑜，那你為什麼突然想自己去？如果你想看……我們可以陪你。」

紀涵瑜垂下眼，像在整理情緒，然後抬起頭時語氣很認真：

「我前陣子有去看心理醫生……她跟我說，適當地自己去做一些事，有助於康復。」

「而且……我不能一輩子都依靠你們。如果有一天你們都沒空，我卻連自己出門都做不到，那……我怎麼辦？」

她說得溫柔，也說得勇敢。

姜笑笑卻還是滿臉擔憂，「小瑜，我知道你想努力，可是現在暑假，人一定很多！電影兩個小時欸，黑黑的、那麼多陌生人……你可以嗎？」

紀涵瑜低聲說：「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試看。那部電影我真的很想看……也許看電影的時候，我的注意力會在劇情，不會那麼害怕。」

「可是……」

姜笑笑想反駁，卻又怕自己的擔心會變成阻礙。

就在氣氛僵住的時候，一直沉默的穆曉陽終於開口。

「既然小瑜想自己去……就讓她自己去吧。」

姜笑笑勐地轉向他：「不行！」

穆曉陽仍然冷靜：「為什麼不行？她想做的事，你要替她決定嗎？」

「不是！我是在保護她！」姜笑笑聲音有些急了，「你就不怕小瑜受不了？不怕她被嚇到？不怕她又……」

她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像怕喚醒不好的記憶。

穆曉陽看著她，語氣溫柔卻堅定：

「我當然會擔心。但如果因為害怕，就不讓她做……那真的是為她好嗎？」

姜笑笑愣住了。

穆曉陽又補了一句：「一直保護她——沒有錯，是我們都願意做的事。但……我們誰也不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姜笑笑怔怔地看著他。

穆曉陽接著說：「如果哪一天，我們都不在她身邊了，她該怎麼辦？」

一句話，像一把溫柔卻重的錘子敲進所有人心裡。

姜笑笑沉默了，眼睛紅紅的。

穆曉陽繼續說：「與其等到那一天她只能獨自面對、獨自害怕……不如現在，趁著我們都在，看得到、陪得住她的時候，讓她去嘗試。」

「到時候就算她害怕、就算她不舒服，我們也能在她身邊，第一時間知道、第一時間抱住她。那樣才真的是幫助她。」

利昂靜靜聽著，點了點頭，他也贊同。

沉默了好一會兒，紀涵瑜輕聲開口：「笑笑……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我想試著走出去……我不想永遠藏在別人的保護裡。」

她抬起眼，眼裡有微弱但亮著的光。

「可以……相信我一次嗎？」

姜笑笑再忍不住，直接撲過去抱住她。

「好……好啦……小瑜……」

她的聲音帶著哭意，「可是你答應我，如果你受不了，一定要打給我。我不管在哪裡，我都會衝過去陪你，知道嗎？」

紀涵瑜的眼眶也紅了，伸手抱住她：「嗯……謝謝你，笑笑。」

兩人抱在一起，氣氛暖得像被夕陽包圍。

穆曉陽和利昂看著她們，露出放心又欣慰的神情。

這四個人一起經歷太多——

彼此最光明的一面也見過，最狼狽的一面也陪過。

他們都知道，紀涵瑜能說出「我想試試看」，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正在努力變好，而他們也願意陪她走每一步。

———

八月十日 · 如約而至

那天的天空晴得不像話。

紀涵瑜一個人站在電影院門口，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大廳里人來人往，聲音像潮水拍在她耳邊——

她的唿吸不由自主變得急促。

但她小聲告訴自己：

我可以的……我要試試看。

她踏了進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透明的薄冰上。

她握著手機上的購票紀錄，掌心溼得像剛洗過手。

當她走到櫃檯，把手機遞出去時，聲音抖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我、我……要換票……這個……」她說得不完整，像每個字都被卡住。

櫃檯小姐抬頭，看她一眼，微笑得很溫柔，好像什麼都不急。

「沒關係喔，我來幫你。」

她的語氣輕得像棉花，紀涵瑜僵硬的肩膀鬆了一點。

小姐姐把票券遞給她，又用指尖指了方向：「三號廳在那邊，直走右轉就會看到囉。」

紀涵瑜用力點頭，像怕自己沒表達清楚。

「謝、謝謝……」

她走到放映廳外的休息區，找了一張角落的位置坐下。

人潮來來往往，腳步聲、塑膠袋的聲音、爆米花桶的碰撞聲……每一個聲音都像直接撞進她的耳膜。

她的心臟跳得亂七八糟，不規律、太急，像下一秒就要衝破胸口。臉沒有血色，她自己也知道。

雙手緊緊抓著褲子布料，指節都發白。

她盯著自己的膝蓋，默唸：

可以的……再一下下就好……你可以的……

但心裡的緊張像一隻抓狂的小獸，越壓越跳。

就在她覺得頭有點暈、唿吸快撐不住時，忽然聽見工作人員的聲音：

「三號廳可以進場囉！」

她像瞬間被救上岸的人，悄悄鬆了口氣。

「太好了……」她在心裡說。

跟著隊伍走進放映廳時，她的腳步有點飄，但還算穩。

進到座位區後，她緊盯著票上的號碼，一排一排地找。

找到座位後，整個人像終於坐回自己的安全堡壘，唿吸慢慢平穩一點。

但門口的人還在進來。

每一個腳步聲、每一次椅背被碰到的震動，都讓她的神經再次繃緊。

好像下一秒，就會有某個不認識的人坐到她身旁，對她投下奇怪、或厭惡的目光。

她抓緊自己的包，心跳又加快。

直到右邊坐下一位媽媽和兩個小朋友。

小朋友輕輕地晃著腳，一邊討論要吃哪個口味的爆米花。

紀涵瑜的心微微落下一點。

小朋友不會注意她，不會討厭她。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安心。

左邊是一對情侶，其中女生坐在靠她的位置。

紀涵瑜更是鬆了一口氣——比起不確定的成人男性，她更能面對女生。

但安靜只是表面，她的耳朵仍然過度敏銳。

每一個咳嗽、每一聲竊笑，在這密閉空間裡都被放大得可怕。

她最怕聽到有人竊竊私語、用討厭的語氣談論她——

像她的高中時期那樣。

千萬不要……不要講到我……拜託……

她把這句話壓在心底深處，像祈禱。

直到燈光慢慢暗下來。

黑暗像一條溫柔的毛毯把她蓋住，隔絕所有不安。

周圍的人聲靜下來，手機螢幕熄滅，只有電影的開場音效迴盪在空氣裡。

紀涵瑜的肩膀終於放鬆。

她聽見自己的唿吸，在黑暗中終於不再急促。

她看著銀幕亮起，那一瞬間——

像世界終於只剩下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