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燈未滅,故人歸

2,29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三月,明明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月份,卻在今年顯得格外沉重。

有人即將啟程遠行,有人終於鼓起勇氣回頭。

像命運在同一個時刻,替不同的人,按下不同方向的鍵。

———

夜裡,琴房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利昂坐在鋼琴前,手指隨意地落在琴鍵上,卻沒有彈出完整的旋律。斷斷續續的音符在空氣中漂浮,又很快消散。

他的眉心緊緊皺著。

琴譜架上沒有樂譜,只有一張薄薄的紙——

音樂大學報名表。

填寫完整,簽名已落,卻遲遲沒有送出。

距離國外音樂大學報考截止,只剩幾天。

他不是害怕考不上,也不是質疑自己的能力。

他怕的是——改變。

一旦送出這張表,就意味著離開這座城市,離開熟悉的家裡,離開每天都能見到的人。

尤其是姜笑笑。

她總是笑得燦爛,說話大聲又直接,像什麼都不在意。

可他知道,她其實比誰都怕孤單。

想到這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壓下幾個低沉的音,琴聲悶悶地響起,又戛然而止。

他低聲問自己——

「你能甘心嗎?」

「如果留下來,未來不會後悔嗎?」

「你真的能為感情,放棄夢想?」

每問一次,他心裡的答案就清晰一分。

不能。

夢想不是衝動,是他從小到大最執著的事。

那是他願意為之孤單、為之吃苦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遲疑。

他拿起報名表,關掉琴房的燈,走向走廊。

琴房暗了。

走廊卻亮著。

那光,像是未來在等他。

———

三月中旬,某個週五的午後。

姜霖公司的大樓下,來了一位氣質幹練的女人。

她綁著低馬尾,穿著俐落的白色套裝,妝容精緻卻不張揚。

整個人看起來沉穩而自持。

只是,她站在櫃檯前遞出名片時,指尖微微發顫。

「你好,這是我的名片。我想見你們老闆姜霖,可以幫我通報一下嗎?」

前臺接過名片,禮貌點頭:「好的,請稍等。」

她被帶進會客室。

門關上後,空間瞬間安靜下來。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卻不自覺開始摳著指甲。

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這麼多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可當真正站在這裡,她才發現——

心臟跳得那麼用力。

門被推開。

姜霖走了進來。

原本以為是業務拜訪,卻在看清來人時,腳步頓住。

鄒筳筳。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

時間彷彿倒退,又狠狠撞回現實。

姜霖很快收起情緒,關上門,走進來。

他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

「請坐。」

她其實已經站著,聽到這句話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讓人分辨不出情緒。

「你回來了。」

不是質問,不是驚訝。

只是陳述。

鄒筳筳心裡一緊。

「你為什麼……這麼平靜?」她忍不住問。

她以為他會生氣、會指責、會冷嘲熱諷。

可他沒有。

姜霖淡淡道:「笑笑收到的禮物,是你送的吧?那張卡片的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鄒筳筳愣了一下,隨後苦笑。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能藏久一點。」

她低著頭,不敢直視他。

這麼多年,是她離開,是她選擇消失。

她害怕在他眼裡看到怨恨。

姜霖看著她摳指甲的動作,胸口悶了一下。

這個習慣,還在。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年,她也未必真的過得很好。

他壓下情緒,問:「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

「我想見見笑笑。」

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

「可以嗎?」

姜霖沉默。

他的心瞬間被拉扯。

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他能替女兒決定的事。

可情感上,他也怕笑笑受傷。

鄒筳筳看著他的沉默,眼眶微紅。

「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讓她那麼小就沒有媽媽。可是那時候,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她沒有提病。

沒有替自己辯解。

「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每一次生日,我都想著她會長成什麼樣子。她開心嗎?有沒有怪我?」

她吸了口氣。

「我不奢求她原諒我。我只是想見見她,哪怕她不認我,我也能接受。」

姜霖聽著,喉嚨發緊。

他終於開口:「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他抬眼看她。

「見不見你,要笑笑自己選。」

鄒筳筳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她會想見我嗎?」

姜霖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他沒有說謊。

「我回去問她。但結果怎樣,我不能保證。」

她用力點頭。

「好,只要有機會就好。」

氣氛再次沉下來。

姜霖站起身。

「還有別的事嗎?」

她搖頭。

「沒有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他拉開門的瞬間,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姜霖。」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你和笑笑,都還好嗎?」

這句話再普通不過。

卻讓他胸口狠狠一震。

他想說——不好。

想說笑笑曾經躲在被窩裡問他媽媽去哪了。

想說他也曾在深夜裡無數次想起她。

可最後,他只說了一句:「笑笑還好。」

語氣平靜得像談公事。

說完,他離開了。

門關上。

會客室瞬間安靜。

鄒筳筳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她跌坐回椅子上,眼淚無聲滑落。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在真正面對他時,她才明白——

有些距離,是自己親手造成的。

她沒有拿病當藉口。

因為當年,她明明還有別的選擇。

她只是選了最決絕、最傷人的那條路。

如今,她只能等待。

等待女兒是否願意給她一次機會。

———

而走出會客室的姜霖,表面冷靜,腳步卻有些不穩。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手心全是汗。

這麼多年,他無數次想像再見到她的畫面。

責怪、質問、冷漠。

可真正見到時,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對她是什麼?

愛?恨?悔?

好像都有。

又好像都被時間磨平。

他抬頭望向窗外,城市燈火通明。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平靜,只是保護色。

因為只有冷靜,他才能替女兒守住邊界。

而不是讓情緒,再一次毀了誰。

———

三月的風,悄悄吹進城市。

有人踏出夢想的第一步。

有人終於鼓起勇氣回頭。

命運的棋盤,正在重新排列。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