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姜霖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公寓。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像被隔絕在外。

他把西裝外套與公事包隨意放在沙發邊，整個人重重地坐下去，背嵴貼著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屋子裡沒有開燈，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滴答——滴答——

牆上的時鐘規律地走著。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鄒筳筳的出現，無疑是在他原本勉強維持平穩的生活裡，丟下了一顆炸彈。

他知道，很多事都要改變了。

可他還沒準備好。

更準確地說，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該怎麼告訴笑笑——那個曾經選擇離開她的母親，回來了。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

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傷害減到最低。

良久，他睜開眼。

視線落在茶几上。

那裡擺著幾張照片——

笑笑小時候的、成長時的、近年的。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張。

照片裡的姜笑笑捧著生日蛋糕，笑得燦爛。那是前年生日，他難得提早回家，陪她過的那一次。

他記得她那天說：「爸爸今年沒有缺席耶。」

那語氣輕鬆，卻讓他心裡一陣發酸。

鄒筳筳離開後的那幾年，他幾乎把笑笑帶在身邊。

直到她十歲，公司更上一層樓，他忙得無法分身，才不得不把她交給父親姜封照顧。

後來，她考上大學，他陪她搬來晨曦市，買了房子，也把從小照顧她的阿姨接來。

可他常常加班、出差。

那個家，大多時候只有笑笑與阿姨。

他低聲喃喃：「妳怎麼就長這麼大了……」

從跟在他身後的小跟屁蟲，長成現在能獨當一面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堅定。

不管怎樣，他都要保護她。

哪怕那個人，是她的親生母親。

———

一週後的週六晚上。

姜霖推開家門，屋內燈火通明。

客廳茶几上堆滿零食與飲料。

姜笑笑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握遊戲手柄，神情專注又激動。

「利昂快點過來這邊啦！」

「小瑜小心點——哎呀！」

「穆曉陽你人呢！」

下一秒，電視傳來冷冰冰的音效——

“Game Over。”

姜笑笑大喊：「我們根本是遊戲黑洞吧！」

她氣唿唿地把手柄往沙發上一丟。

姜霖忍不住笑出聲。

他走過去：「笑笑，在幹嘛呢？」

姜笑笑轉頭看到他，立刻跳起來：「爸爸！你回來了！」

「剛剛就進來了，看妳玩得那麼投入，不敢打擾。」

她眨眨眼：「要一起玩嗎？」

他笑著搖頭：「不了，你們年輕人的世界，爸爸跟不上。」

「嗯，那好吧！」

她重新坐回去，準備下一局。

姜霖坐在一旁，看著她。

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咬著下唇認真操作。

他目光柔軟。

他從來不覺得她吵鬧。

她這樣活潑開朗，是他這些年最大的安慰。

遊戲結束後，姜笑笑忽然察覺不對。

她轉頭看他：「爸爸，你幹嘛一直看我？」

姜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妳長大了。」

她立刻抱住他的手臂，撒嬌：「我才不要長大，我要一直當爸爸的小孩。」

他輕輕拍拍她的頭。

「好，妳永遠是爸爸的小孩。」

她笑嘻嘻地說：「那我要當爸爸的小廢物。」

他沒回話，只是笑。

這一刻，他幾乎想放棄所有計畫。

可鄒筳筳的臉，卻在腦海浮現。

他猶豫了幾秒，終於開口。

語氣小心翼翼。

「笑笑……妳還會想妳媽媽嗎？」

空氣瞬間靜了一下。

姜笑笑握著手柄的手停住。

她很快恢復笑容。

「不會了。」

他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為什麼？」

她低頭看著螢幕，語氣平淡。

「以前會。那時候我以為她是因為工作才離開我，我會想著，是不是我不夠好。」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沒有進眼底。

「後來知道她是因為生病離開的……那我想，也許我對她來說，是負擔吧。既然我會讓她痛苦，那不見也好。」

姜霖心口一緊。

他聽得出來，那不是釋懷。

那是自我安慰。

「如果她現在回來了呢？」他低聲問。

姜笑笑愣住。

她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

「想見她，是因為我想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不想見她，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她抬頭看著父親。

「爸爸，你為什麼突然問這些？」

他強迫自己語氣自然。

「只是好奇。妳最近很少提起她。」

她點點頭，沒有多想。

———

之後幾天，姜霖偶爾會在生活中提到鄒筳筳。

不多，只是一兩句。

姜笑笑覺得奇怪，卻沒有深究。

直到第五次。

那天晚上，他們在餐桌前吃飯。

姜霖又提起母親。

姜笑笑忽然笑著說：「爸爸，是不是媽媽回來了？她想見我，所以你才一直問？」

姜霖手中的筷子停住。

沉默，已經說明一切。

姜笑笑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小聲說：「……真的嗎？」

姜霖放下碗筷，看著她。

「是真的。她回來了。她想見妳。」

餐桌上的空氣變得沉重。

姜笑笑低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

良久，她抬頭。

「那就見吧。」

姜霖愣住：「妳確定？」

她苦笑。

「爸爸問我這麼多次，不就是希望我能接受嗎？」

他急忙說：「不是。如果妳真的不願意，爸爸不會逼妳。」

她沉默幾秒。

「讓我想想，好嗎？」

他點頭。

那頓飯，安靜得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

———

接下來的一週，姜笑笑明顯心事重重。

她不再開玩笑。

晚上會一個人坐在陽臺發呆。

她在心裡問自己——

如果見面，她要說什麼？

是質問？

還是喊一聲「媽媽」？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不見，她會一直想。

見了，也許會痛。

但至少，不會再幻想。

一週後，她走到書房門口。

「爸爸。」

姜霖抬頭。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堅定。

「我想好了。我願意見她。」

姜霖眼神微顫。

他點頭。

「好。」

沒有多餘的話。

因為這個決定，本身已經很沉重。

他拿起手機，撥出那通等待許久的電話。

命運，終於要讓他們三個人，重新站在同一個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