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姜笑笑對姜霖說，她願意與鄒筳筳見一面之後，心裡那份不安就像細小的刺，一點一點扎著她。

日子越接近，恐慌越明顯。

她不知道見面後該怎麼稱唿她，是「阿姨」，還是那個她從小隻敢在心裡偷偷喊的「媽媽」。

她擔心自己會不被喜歡。

更擔心從鄒筳筳的眼神裡，看見對她的後悔。

——如果沒有她，鄒筳筳是不是就不會生病？

——如果沒有她，她是不是就能活成更好的樣子？

雖然理智告訴她，產後憂鬱不是誰的錯，可情緒從來不是理智慧完全說服的。

現在的她，對那個女人來說，究竟算什麼呢？

這些念頭反覆盤旋，讓她夜裡翻來覆去。

———

見面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落在餐廳的玻璃窗上，亮得有些刺眼。

姜笑笑站在門口，手心微微出汗。

她原以為自己會緊張到發抖，可真正站在那裡時，反而異常冷靜。

心臟跳得很快，卻沒有失控。

姜霖站在她身旁，語氣低沉而穩定：「如果不舒服，我們隨時走。」

那句話像一顆定心丸。

姜笑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餐廳裡暖色燈光柔和，零星的交談聲在空氣中流動。

姜霖輕聲指了個方向。

姜笑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

淺色襯衫，長裙，妝容淡雅。她的姿態端正而溫柔，整個人看起來從容又幹淨。

那一瞬間，姜笑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

原來她現在長這樣。

她看起來過得很好。

沒有憔悴，也沒有狼狽。

甚至，比她幻想過的還要安穩。

姜笑笑慢慢走近。

椅子挪動的聲音傳來，鄒筳筳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

鄒筳筳愣住了。

眼前這個女孩，是她的女兒。

當年離開時，她還小小一團，會抓著她的衣角喊媽媽。

如今，她已經長高，五官清晰，眼神明亮而堅定。

甚至，比她想像中還要漂亮。

喉嚨瞬間發緊。

她幾乎是慌亂地站起來，聲音顫抖：「笑笑……」

那兩個字，像是壓在心底多年，終於被允許出口。

姜笑笑站在原地，雙手抓著包包背繩，指節微微泛白。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嗯。」

鄒筳筳下意識伸出手，想碰她一下。

指尖快要觸到的瞬間——

姜笑笑往後退了半步。

動作很輕。

不是厭惡。

是多年未見的疏遠，是不知該如何承接的親密。

鄒筳筳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幾秒，才慢慢收回。

她強撐著微笑，眼眶卻紅了：「妳長大了。」

姜笑笑點頭：「嗯。」

那個「嗯」，輕得像一層霧。

姜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胸口泛起酸澀，卻選擇沉默。

———

三人坐下。

服務生遞上選單。

鄒筳筳努力讓語氣自然：「笑笑現在喜歡吃什麼？還挑食嗎？」

姜笑笑盯著水杯裡晃動的水光。

「沒有。我什麼都吃。」

「還喜歡甜的嗎？以前妳很愛吃草莓蛋糕。」

姜笑笑微微一怔。

那段記憶太久遠，久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記憶。

「還好。」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鄒筳筳抿了抿唇，輕聲說：「那我幫妳點幾樣？」

「都可以。」

接下來的對話幾乎都是這樣。

「大學讀得怎麼樣？」

「還行。」

「有交到好朋友嗎？」

「有。」

「平常忙嗎？」

「還好。」

她問什麼，她答什麼。

禮貌、剋制、不多不少。

像兩個試圖保持距離的陌生人。

姜霖偶爾插話，語氣溫和地補充笑笑的近況，替她多說幾句。

鄒筳筳聽得很認真，眼神裡滿是愧疚與珍惜。

氣氛說不上尷尬，卻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一頓飯平靜地結束。

卻沉重得讓人無法輕鬆。

———

走到餐廳門口時，鄒筳筳終於忍不住。

她看著姜笑笑，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笑笑……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姜笑笑望著她。

這個女人，是她的母親。

也是缺席她整個童年的人。

沉默幾秒後，她誠實地說：「不知道。」

不是拒絕。

也不是承諾。

只是她現在真的不知道。

鄒筳筳點頭，努力擠出微笑：「沒關係。只要妳願意，我都在。」

那句話溫柔，卻晚了很多年。

———

車上。

姜霖握著方向盤，餘光看向副駕駛。

「笑笑，你還好嗎？」

「還好。」

她望著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對她是什麼想法？」

姜笑笑沉默很久。

「我也不知道……有點亂。」

愛嗎？

恨嗎？

好像都有。

又好像都不完整。

姜霖點點頭，語氣堅定：「不管怎麼樣，爸爸都站在妳這邊。」

那句話讓她鼻子一酸。

她點頭。

「爸爸，我今天想去小瑜家。」

「好，我送妳過去。」

———

紀涵瑜正在二樓小客廳看電影。

窗簾拉上，空間昏暗，只有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門鈴突然響起，她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門。

門一開啟——

姜笑笑直接撲進她懷裡。

「小瑜，收留我吧！」

紀涵瑜愣住，隨即抱緊她，語氣溫柔：「怎麼了？」

「我沒地方去了，讓我住妳家吧。」

她聽得出那句話半真半假。

「妳跟叔叔吵架了？」

「沒有。」

「那是怎麼了？」

姜笑笑沉默幾秒，把臉埋在她肩上。

「我現在有點亂……等我想好了再說，可以嗎？」

紀涵瑜沒有追問。

「好。」

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

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昏暗的空間裡，電影光影閃動，茶几上堆著零食與飲料。

那種不必說話也能被理解的陪伴，讓姜笑笑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

過了一會兒。

「爺爺奶奶今天不在家嗎？」

「嗯，他們去聚會了，可能不回來。」

「那我們晚上吃什麼？」

「叫外送？還是出去吃？」

「叫外送吧，不想出門。」

紀涵瑜拿起手機：「想吃什麼？」

「那間泰式料理，酸酸辣辣的。」

紀涵瑜查了查：「沒有外送，只能自取。」

姜笑笑失望地嘆氣：「那算了。」

就在這時，手機跳出訊息。

穆曉陽：「在家嗎？要一起吃晚餐嗎？」

紀涵瑜回：「在家，你不是今天工作？」

穆曉陽：「下班了。梁奶奶要我監督妳吃飯。」

紀涵瑜忍不住笑：「奶奶真是操心。」

穆曉陽：「她說妳會偷懶不吃。」

紀涵瑜回：「笑笑在我家。」

穆曉陽：「那一起吃。」

紀涵瑜：「她不想出門。」

穆曉陽：「我去妳家。」

紀涵瑜愣了一下。

「我們想吃泰式料理，但沒外送。」

「哪家？」

她報了店名。

幾秒後回覆：「我順路買回去。」

「會不會麻煩？」

「不會。」

姜笑笑在旁邊看著她笑：「在跟誰聊天？」

「穆曉陽，他說幫我們買泰式料理。」

姜笑笑眼睛亮起來：「太好了。」

那一瞬間，她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

———

一個多小時後，門鈴響起。

紀涵瑜去開門。

門外站著提著滿滿餐盒的穆曉陽，身後還有利昂。

紀涵瑜驚訝：「怎麼連利昂都來了？」

利昂無奈地笑：「他說一起吃，結果是叫我來當苦力。」

穆曉陽挑眉：「買回來你不也能吃？」

利昂聳肩：「也是。」

三人進屋，把熱騰騰的料理擺滿整張桌子。

酸辣的香氣在空氣中蔓延。

姜笑笑看著滿桌食物，忽然覺得心裡那團亂，好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托住。

紀涵瑜看了她一眼，語氣自然卻溫和：「笑笑，今天吃多一點。」

沒有問發生什麼。

卻給足安全感。

利昂把餐盒推到她面前：「妳點的那道在這。」

姜笑笑抬頭，看著他們。

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有些遲到的關係讓人心亂如麻。

但也有些陪伴，是一直都在的。

那天晚上七點。

四個人圍著一桌熱騰騰的料理。

笑聲漸漸多了起來。

而姜笑笑知道——

她還沒準備好原諒。

但她也不再那麼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