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誰都沒有回家。

四個人索性全都住在紀涵瑜家。

二樓小客廳燈光昏黃，窗簾拉得嚴實，空氣裡瀰漫著洗過澡後的清香。

四個人都換上舒適的睡衣，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各自握著遊戲手柄，電視螢幕閃著鮮豔的色彩。

他們玩的是大富翁。

一開始氣氛還算熱鬧。

「你佔了我地！」利昂不滿地喊。

穆曉陽無辜地舉手：「是命運安排。」

紀涵瑜輕笑著看地圖，語氣淡淡：「看來我只負責收租就好了。」

姜笑笑看著螢幕，卻有些心不在焉。

玩到一半，她忽然開口——

「我問你們，如果有一個消失很久的人突然出現，你們會怎麼樣？」

她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利昂頭也沒抬：「看是什麼人。」

姜笑笑頓了頓。

「我母親。」

——啪。

三個人的手幾乎同時停住。

遊戲音效還在歡快播放，氣氛卻瞬間沉了下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她。

姜笑笑抬起眼，笑了一下：「你們都不說話，看著我幹嘛？」

紀涵瑜最先回神，手柄放下，神情變得認真：「笑笑……你媽媽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姜笑笑低頭盯著螢幕邊緣，聲音輕了一點。

「之前不是說，一直有人寄沒有署名的東西給我嗎？是她寄的。我今天中午……去見她了。」

穆曉陽微微點頭，語氣溫和：「原來如此。」

利昂看著她，目光深沉：「那妳還好嗎？」

紀涵瑜已經湊過來，伸手抱住她：「笑笑，我抱一下你。」

姜笑笑被她抱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我其實沒什麼事……只是心情有點複雜。」

利昂輕聲問：「怎麼複雜？」

姜笑笑抱著抱枕，沉默很久。

電視畫面閃爍著，卻沒有人再按鍵。

「很奇怪。」她低聲說。

「沒見到她之前，我一直很想她。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問題想問。」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

「可是今天真的見到她，我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紀涵瑜輕聲問：「那你現在對她，是什麼心情？」

姜笑笑想了很久，最後搖頭。

「我也不知道。」

紀涵瑜小心翼翼地問：「你恨她嗎？」

姜笑笑苦笑了一下。

「有一點吧。」

「那你愛她嗎？」

姜笑笑沒有猶豫，點頭。

「有。很多。」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紀涵瑜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姜笑笑抬起頭，鼻子發酸。

「小瑜，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我對她有期待，可是又怕失望。」

她吸了吸鼻子。

「她看起來過得很好。我突然覺得，這些年是不是隻有我在想她。」

那句話說出口時，聲音帶著藏不住的委屈。

三人心口都一緊。

他們都知道，姜笑笑看起來大喇喇的，總是笑著，可她的心比誰都細。

她不是沒有感覺，只是習慣裝作沒事。

利昂看著她，目光柔軟。

那種突如其來的親人、突如其來的身份與情感，他太懂了。

當年賽巴斯欽與伊蓮娜突然闖進他的世界時，他也是那樣——

想靠近，又害怕。

想接受，又怕被受到傷害。

他低聲說：「笑笑，妳可以慢慢來。」

「妳不用一次就原諒，也不用假裝不在意。」

「妳只是需要時間，去重新認識她和接納她。」

姜笑笑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很怕再受傷。」

穆曉陽終於開口，語氣穩定而清晰：「那就不要一次走太近。」

「不知道怎麼辦，就先保持距離。」

利昂點頭：「對。按照妳自己的步調。」

紀涵瑜握住她的手。

「笑笑，我懂你現在討厭這種混亂的感覺。可是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一兩天能整理好的。」

「給自己時間。」

「我們都在。」

那句「我們都在」，讓姜笑笑胸口微微發熱。

她點點頭。

那晚，她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主動與鄒筳筳見面相處。

一週三次。

一開始只是吃飯。

後來一起看電影。

再後來逛街、喝咖啡。

鄒筳筳很努力。

她主動找話題，問笑笑喜歡什麼、最近在做什麼、朋友是誰。

她想把那些缺席的歲月一點一點補回來。

可姜笑笑始終保留著距離。

她會回應，會微笑，卻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鄒筳筳感到挫敗。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真正靠近。

———

某個假日，她們一起逛百貨公司。

走到一半，鄒筳筳的手機已經響了第五次。

姜笑笑停下腳步。

「要不妳先接吧？」

鄒筳筳皺了皺眉：「可是這是我們的時間，我不想被打擾。」

姜笑笑淡淡地說：「電話一直響，也不能一直不接吧。」

鄒筳筳看著她，最後還是點頭。

「那妳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到一旁接電話。

姜笑笑坐在休息區，低頭滑手機，準備傳訊息給紀涵瑜。

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熟悉的身影。

紀涵瑜和穆曉陽兩人，站在一家瓷器店裡。

她眼睛一亮，立刻跑過去。

店內——

紀涵瑜指著一套餐具，認真地說：「我覺得安阿姨會喜歡這套。」

穆曉陽皺眉思考：「送餐具會不會太普通？」

「可是她不是喜歡收藏嗎？這套是手工的，還是限量款。」

穆曉陽仔細看著，點點頭。

這時——

「你們在看什麼？」

兩人同時被嚇到。

紀涵瑜被嚇的退後一步，穆曉陽也嚇了一跳。

兩人轉頭一看。

「笑笑！」

紀涵瑜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

姜笑笑笑得燦爛：「抱歉，本來想給你們驚喜嘛。」

「笑笑，你怎麼在這裡？」紀涵瑜問。

「今天是我和母親相處的日子，我們一起來逛街。」

紀涵瑜看了看四周：「阿姨呢？」

「去接電話了。」

紀涵瑜點頭。

姜笑笑看向餐具：「你們怎麼在這裡？」

紀涵瑜笑著說：「安阿姨的生日要到了，我們來給她挑禮物。」

姜笑笑立刻說：「什麼時候？那我也送她禮物！」

穆曉陽笑著搖頭：「不用。我媽不會收你們的禮物。」

「為什麼？」

「她說你們還是學生，不要破費。」

姜笑笑撇嘴：「那你為什麼可以？」

「因為我是她兒子。」

姜笑笑被逗笑了。

三人站在店裡聊天、討論、打鬧。

那一刻，她笑得毫無保留。

———

不遠處。

鄒筳筳掛了電話，回到休息區，卻發現座位空了。

她心頭一緊。

四處張望。

直到她看見那一幕——

姜笑笑挽著一個女孩的手，身後跟著一個男生。

她笑得那麼放鬆。

那種笑，是她在自己面前從未見過的。

鄒筳筳停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

那就是她女兒真正開心的樣子。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

她的女兒，一直都被愛著。

那樣，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