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曜的出現，沒有改變什麼。

就像他自己說的——

若不是命運偶然的交錯，他與紀涵瑜，早已在各自的人生裡，沒有交集。

那段過去，被看見了。

也被好好放下了。

———

對穆曉陽來說，卻不一樣。

那天之後，他想了很多。

那些他一直小心收著、不敢輕易觸碰的情感，忽然變得無法忽視。

那種在咖啡店裡升起的情緒——

那種在意和不安，甚至帶著一點陌生的嫉妒。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可是那一刻，他很清楚——

他已經不只是想當「陪在她身邊」的人了。

——他很喜歡她。

而且，比他想像中更深。

———

夜晚，他坐在房間裡。

相機放在一旁，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盯著手機裡的對話方塊。

紀涵瑜的名字，就在上面。

指尖停在鍵盤上很久，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剛剛好」的時機。

可是那天之後，他忽然明白——

有些話，如果再不說，也許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不想再只是站在她身邊，他想成為能永遠陪著她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那就說吧。」

聲音很低，卻很確定。

他看著桌曆，十二月二十三日，上面寫著紀涵瑜最後一次心理治療。

隔天就是平安夜了，他或許是一個不錯的日子。

一個想法，在他腦海裡成形。

於是——

一場悄悄進行的告白計畫，開始了。

他找上姜笑笑，也找了雜誌社幾個熟識的朋友幫忙。

當他說出「我想跟小瑜告白」的時候——

姜笑笑愣了三秒，然後直接拍桌。

「終於！！！！」

她激動到差點跳起來。

「你知道我等這天等多久了嗎？！」

穆曉陽被她的反應嚇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

「……有那麼誇張嗎？」

「有。」姜笑笑一臉認真，「超級誇張。」

她雙手叉腰。

「你要是再不告白，我都想幫你告了。」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好。」姜笑笑拍拍他的肩。

語氣難得認真。

「我一定幫你。」

———

十二月二十三日。

天氣冷得剛剛好。

空氣乾淨而清冽，像是冬天特有的味道。

———

醫院的走廊，很安靜。

紀涵瑜坐在椅子上，雙手輕輕交握。

指尖有些微涼。

她低著頭，唿吸很平穩。

——但心裡，有一點說不出的緊張。

今天，是最後一次。

———

門被輕輕開啟。

醫生站在門口，露出溫和的笑。

「進來吧。」

———

診間裡，光線柔和。

不像一開始那樣讓人壓迫。

反而多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像是一個，已經熟悉的地方。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醫生語氣溫和。

紀涵瑜點了點頭。

她沒有想像中的不安。

反而有一種——

走了很遠很遠，終於停下來的感覺。

「妳現在覺得，自己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嗎？」

醫生問。

紀涵瑜沉默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像是在回望過去的自己。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我……比較敢面對自己了。」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以前，我會一直想著逃避。」

「那些事情……真的太痛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很快，又慢慢放鬆。

「可是現在——」

她抬起頭，眼神很清澈。

「我知道那些都是真的發生過。」

「它們不會消失。」

「但……我可以接受它們了。」

醫生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那妳現在，還會像以前一樣嗎？」

紀涵瑜想了一下，誠實地說：

「有時候，還是會。」

她沒有否認。

「只是——」

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很溫柔。

「不會再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一點。

「因為我知道……」

「我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她自己愣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醫生看著她，眼神柔和。

「那就夠了。」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

會談結束時。

紀涵瑜站起來，輕輕鞠了一躬。

「謝謝你。」

這句謝謝，不是禮貌，而是發自內心的。

———

她走出醫院，冷空氣迎面而來。

她站在門口，一時間沒有動。

外面的世界很熱鬧，人來人往的。

可她卻有一種——

恍惚地感覺。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

今天——

穆曉陽沒有來。

過去的每一次治療。

不管有多忙，他總會站外面，捧著一束風信子等待著她。

這個習慣，忽然消失。

她的心，微微空了一下。

像少了一點什麼。

她低下頭，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

小聲說：

「沒事……」

「妳已經不是以前那樣了。」

語氣像在安慰自己，卻還是有一點點失落。

———

就在這時。

遠處，有一個身影朝她跑過來。

她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她愣住了。

「笑笑？」

姜笑笑一邊跑一邊喘，手裡還抱著三束花。

跑到她面前時，整個人已經氣喘吁吁。

「還好……趕上了……」

她彎著腰，喘著氣說。

紀涵瑜愣愣地看著她。

「妳怎麼會來？」

姜笑笑抬頭，露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

「今天這種日子，我怎麼可能不來啊。」

她皺了皺鼻子，有點不甘心地說：

「我本來還想設計一下的，讓妳一出來就看到我捧著花站在這裡。」

「結果買花的人太多了，排隊排超久！」

紀涵瑜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她忽然笑了。

「我現在……也很感動。」

姜笑笑這才把花塞到她懷裡。

「來。」

「這三束——都有意義喔。」

她一邊指一邊說：

「向日葵，是我送的。」

「風信子，是穆曉陽送的。」

「鬱金香，是利昂送的。」

紀涵瑜低頭看著懷裡的花。

顏色柔和，香氣淡淡的，像一種被包圍的溫暖。

她的聲音很輕。

「……謝謝你們。」

姜笑笑看著她，沒有說什麼。

姜笑笑笑了一下。

「走啦，我們先回家換衣服。」

「等等出去逛街吃飯。」

紀涵瑜點頭。

「好。」

———

公車上。

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往後退。

紀涵瑜抱著花，低頭拍了一張照片。

她開啟社群。

上傳，並配上一句話：「朋友們送的祝福。」

很快，留言一個一個跳出來。

她看著螢幕，嘴角慢慢揚起。

那一刻，她很清楚，自己已經和過去不同了。

———

下午四點，兩人一起出門逛街。

冬天的街道，有著節日前的熱鬧。

燈飾開始亮起，店家也開始播放著聖誕音樂。

空氣裡，有一種期待的氛圍。

———

「今天的目標！」

姜笑笑突然轉過來，雙手叉腰。

「幫妳挑一套最好看的衣服！」

紀涵瑜愣住。

「不用吧……我衣服很多了。」

「不行！」姜笑笑立刻否決。

「聖誕節欸！要穿得美美的！」

紀涵瑜無奈地笑。

「太誇張了啦……」

最後——

還是被拖進了服飾店。

試了一套又一套。

姜笑笑像個專業造型師一樣，站在外面點評。

「這件太普通。」

「這件可以，但不夠亮眼。」

「這件——不行。」

紀涵瑜站在鏡子前，哭笑不得。

「笑笑……」

「最後一套！」

姜笑笑把一件白色洋裝塞給她。

當紀涵瑜換好走出來。

姜笑笑愣住了。

「……就這件。」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最後。

她們還是買了。

———

晚餐。

她們去吃火鍋。

熱氣在鍋裡翻滾。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天。

笑聲很輕鬆，也很久違。

———

晚上。

姜笑笑在紀涵瑜家留宿。

「妳明天不用上班嗎？」紀涵瑜問。

姜笑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我爸放我幾天假。」

「說我最近太拼了。」

紀涵瑜點頭。

「那很好啊。」

———

晚上九點。

手機響了，是穆曉陽打來的。

紀涵瑜接起來。

「喂？」

「小瑜。」他的聲音有點急。

「對不起，今天沒辦法過去。」

「明明是妳很重要的日子……」

紀涵瑜輕輕搖頭。

「沒關係。」

「笑笑有來接我。」

她笑了一下。

「而且花也是你們準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輕聲說：

「等我忙完，我們再一起吃飯慶祝。」

「好。」她點頭。

兩人又聊了幾句。

那邊有人叫他。

他們才把電話結束通話。

螢幕暗下來後。

紀涵瑜看著手機。

多停了一秒。

心裡，有一點點不捨。

她其實——

還是希望今天他能在。

———

「欸。」

姜笑笑突然出聲。

「妳在想他吧？」

紀涵瑜愣住。

「……哪有。」

姜笑笑翻了個白眼。

「拜託，我是誰。」

她拍了拍床。

「來，今天不準emo。」

「我們看電影。」

紀涵瑜被她逗笑。

「好啦。」

———

那一晚。

漆黑的房間，電影一部接一部。

她們笑、吐槽、聊天。

像回到最單純的時候。

她們很久沒有這樣了。

———

夜很長，卻不孤單。

窗外的城市，燈火明亮。

而她的世界，也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這一天，她沒有一個人。

以後，也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