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笑笑懷孕第四十一週時，肚子已經大得很明顯了。

雙胞胎本來就比一般孕婦辛苦許多，更何況已經進入足月後期。

她現在連走路都變得慢吞吞的。

原本總是蹦蹦跳跳、像永遠停不下來的小太陽，如今連從沙發站起來，都得先扶著腰，再慢慢借力起身。

可即使如此——

她依舊閒不下來。

———

那天傍晚。

天空被夕陽染成大片橘紅色。

窗外的光落進客廳，暖暖地鋪在地板上，像替整個家覆上一層柔和的光。

姜笑笑和利昂剛回到家沒多久。

今天約好一起和艾瑞克、範雅婷吃晚餐。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聲，還有食物的香氣。

範雅婷正在忙著最後幾道菜。

艾瑞克則坐在客廳泡茶，熱氣慢慢從茶壺升起。

家裡難得這麼熱鬧。

———

姜笑笑坐在沙發上。

一隻手撐著腰。

另一隻手輕輕摸著肚子。

她這幾天其實一直不太舒服。

身體沉沉的，肚子也會時不時發緊。

可因為醫生之前說是假性宮縮，所以她沒太放在心上。

只是隱隱覺得——

大概真的快生了。

「很不舒服嗎？」

利昂坐到她身旁，低聲問。

他的語氣很輕，視線卻始終停在她臉上。

這幾天，他幾乎一直在觀察她的狀態。

連她皺一下眉，他都會緊張。

姜笑笑搖了搖頭。

「還好啦。」

她嘴上這麼說，可是她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利昂沒有拆穿她，只是伸手替她輕輕揉著後腰。

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再撐一下。」

他低聲哄著。

「寶寶應該快出來了。」

姜笑笑靠在他肩上，小聲嘟囔：

「他們再不出來，我真的要變河豚了……」

她說完，自己都沒力氣笑。

利昂卻被她逗得低低笑了一聲。

他低頭，輕輕親了一下她的頭髮。

他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

沒多久。

範雅婷從廚房探出頭。

「可以吃飯了！」

姜笑笑扶著沙發，慢慢站起身。

結果才剛站起來——

她忽然愣住。

下一秒。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滑落。

滴答。

滴答。

地板上很快出現一小灘水漬。

空氣安靜了一秒。

姜笑笑低頭，眨了眨眼。

她的大腦像突然空白。

她緩緩抬頭，看向利昂。

聲音第一次明顯發顫。

「……利昂。」

利昂立刻站起來。

「怎麼了？」

姜笑笑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向他。

「我好像……要生了。」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家瞬間亂成一團。

「什麼？！」

範雅婷立刻從廚房衝了出來。

艾瑞克也勐地站起身。

利昂則是整個人直接僵住。

他看著姜笑笑，腦袋空白了好幾秒。

「現、現在怎麼辦？」

姜笑笑：「……」

範雅婷差點被氣笑。

「還能怎麼辦？送醫院啊！」

她一邊扶住姜笑笑，一邊轉頭瞪利昂。

「你現在傻站著幹嘛？」

利昂這才勐地回神。

「對、對！」

「我去開車——」

結果他才剛轉身。

範雅婷立刻叫住他。

「你別開了！」

她看著兒子那張已經發白的臉。

「你現在這狀態，我怕你一路闖紅燈。」

艾瑞克已經拿起車鑰匙。

「我來開。」

利昂這時才發現——

自己的手竟然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接著快步衝回房間，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

———

一路上。

車內氣氛緊繃得厲害。

姜笑笑坐在後座。

利昂坐在她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陣痛一陣一陣湧上來，像有什麼從腹部狠狠往下墜。

疼得她忍不住皺眉。

「……好痛。」

她低低吸了口氣。

利昂聽見她的聲音，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從來沒見過姜笑笑這樣。

那個總是笑嘻嘻、好像什麼都不怕的人。

現在卻疼得臉色發白。

他喉嚨發緊。

只能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快到了。」

他低聲哄著，聲音卻比她還緊張。

姜笑笑側頭看他。

看見他那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竟然還有力氣笑。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怕……」

利昂望著她，眼底全是壓不住的心疼。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我心疼。」

一句話。

讓姜笑笑忽然安靜了幾秒。

她原本因疼痛而慌亂的心，好像忽然慢慢穩了下來。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沒再說話。

———

抵達醫院後。

護士很快將姜笑笑推進檢查室。

經過醫生評估。

已經開指。

而且雙胞胎狀況穩定。

很快便安排進入產房。

———

產房門關上的那一刻。

外頭瞬間安靜下來。

利昂站在門口。

整個人像被抽空。

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這麼難熬過。

範雅婷看著兒子的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別太緊張。」

利昂低低「嗯」了一聲。

可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產房。

像只要一移開，她就會不見。

———

沒多久。

姜霖和鄒筳筳也趕到了。

「笑笑呢？」

姜霖的聲音明顯帶著急。

利昂立刻站起身。

「已經進產房了。」

姜霖點了點頭。

可即使如此。

他的神情還是藏不住擔心。

那是他的女兒，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

小時候跌倒擦破皮，他都會心疼半天。

如今——

她卻正在裡面經歷人生最辛苦的一關。

鄒筳筳坐在一旁，也安靜握緊了手。

誰都沒再說話。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安靜得只剩腳步聲。

利昂坐在椅子上。

雙手緊緊交握，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

腦海裡，全是姜笑笑剛剛疼得皺眉的模樣。

還有她笑著安慰他的那句：

「你怎麼比我還怕。」

想到這裡，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

不知道過了多久。

產房裡——

忽然傳來嬰兒的哭聲。

一道。

接著，又一道。

清亮的哭聲瞬間穿透整條走廊。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利昂更是勐地站起身。

下一秒。

產房門被推開。

兩位護士一人抱著一個孩子走了出來。

「恭喜。」

護士笑著開口。

「是兩個很健康的男寶寶。」

那一刻。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範雅婷眼睛一下就紅了。

艾瑞克也忍不住笑。

姜霖站在原地，眼神明顯顫了一下。

像終於放下了什麼。

長輩們都圍上前去看孩子。

只有利昂沒有動。

他第一句問的不是孩子。

而是：「笑笑呢？」

他的聲音很啞，帶著藏不住的擔心。

護士笑了笑。

「放心，媽媽很好。」

「等等就能送回病房了。」

利昂整個人像終於卸下力氣。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

那一瞬間。

他才終於發現，自己背後已經全是冷汗。

———

回到病房後。

姜笑笑已經累得睡著了。

她臉色還有些蒼白，額前的頭髮也被汗水沾溼。

可神情卻是放鬆的，像終於熬過了最辛苦的時刻。

利昂坐在病床旁邊。

安靜看著她。

視線一刻都捨不得移開。

範雅婷看了看時間。

輕聲說：

「今晚我跟利昂留下來照顧就好。」

其他人也知道，產婦需要休息。

便決定明天再來。

姜霖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女兒好幾次，他眼裡滿是不捨。

鄒筳筳低聲說：

「有什麼事情就打電話。」

利昂點頭。

「媽，放心吧。」

———

等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後。

利昂重新坐回床邊。

他低頭，輕輕握住姜笑笑的手。

那雙總是溫暖、有活力的手，此刻卻虛弱得沒什麼力氣。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低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

———

而另一邊。

紀涵瑜是在昨天晚上，接到姜笑笑準備生產的訊息。

她原本急著想去醫院。

可是穆曉陽不讓。

她現在懷孕二十五週。

雙胞胎本來就容易累，也更不能熬夜。

所以最後，只能等到隔天白天再去。

———

早晨。

陽光透進房間。

紀涵瑜站在衣櫃前。

伸手拿出幾件平常常穿的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一件件試。

卻發現——

沒有一件穿得下。

她愣了一下，動作慢慢停住。

鏡子裡的自己，肚子已經很明顯隆起。

自從孕吐結束後，她的肚子就像吹氣球一樣，一天天變大。

原本那些的洋裝，如今連拉鍊都拉不上。

她慢慢放下衣服。

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些恍神。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那個不喜歡自己的時候。

那個總覺得自己不夠漂亮、不夠好的時候。

她輕輕摸了摸肚子，指尖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很正常，這是生命正在長大。

可是——

心裡還是會忍不住難受。

不喜歡自己變得不像原本的樣子。

不喜歡那種逐漸失去掌控的感覺。

她低下頭。

在心裡小聲安慰自己。

——等寶寶出生就好了。

———

就在這時。

房門被輕輕推開。

穆曉陽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見她站在鏡子前發呆的模樣。

也看見她手裡那件被捏得微微皺起的衣服。

他放慢腳步，走到她身後。

他的聲音很輕。

「小瑜，怎麼了？」

紀涵瑜像忽然被拉回現實。

她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擠出笑容。

「沒事。」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一聽就知道有事。

穆曉陽沒有拆穿她。

只是安靜看著鏡子裡的她。

看著她那雙藏不住不安的眼睛。

他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沉默幾秒。

伸手覆上她的手，他的掌心依舊很溫暖。

「我們等等去買幾件裙子，好不好？」

紀涵瑜愣了一下。

抬頭看向鏡子裡的他。

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追問，也沒有逼她坦白。

只是很自然地替她想好了下一步。

像在告訴她：

沒關係，這不是問題。

她的手，慢慢放鬆了一點。

穆曉陽輕輕把衣服從她手裡拿走，把衣服掛回衣櫃。

他的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溫柔。

「這些衣服，本來就不適合現在穿。」

「不是妳變奇怪了。」

「是寶寶長大了。」

———

紀涵瑜安靜看著他。

過了一會。

還是小聲問：

「你不覺得……我變胖了，很不好看嗎？」

她問出口時。

她的眼神有點閃躲，像是在害怕答案。

穆曉陽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然後伸手，輕輕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

動作溫柔得像在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哪會。」

他的聲音很低，很也很認真。

「我覺得很可愛。」

紀涵瑜愣住。

她抬頭看他，眼神明顯帶著不相信。

「你又在亂說……」

穆曉陽笑了一下，他沒有退讓。

「真的。」

他望著她，語氣慢慢認真下來。

「這是我們的寶寶在長大。」

「妳現在的樣子，是在保護他們。」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真的這麼覺得。

「怎麼會不好看。」

紀涵瑜的眼睛微微顫了一下。

心裡那塊原本緊緊卡住的地方，像被輕輕鬆開。

穆曉陽又笑著補了一句：

「而且——」

「等寶寶出生，我陪妳一起運動。」

「到時候，還是最漂亮的。」

紀涵瑜終於忍不住笑了。

那種笑，不是硬擠出來的。

而是真的被安撫之後，自然浮上來的。

她輕輕推了他一下。

「你很煩欸。」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撒嬌。

穆曉陽順著她的力道退了一步。

故意配合地說：

「好好好，我出去。」

走到門口時。

他又回頭，眼裡帶著笑。

「記得換衣服。」

「我們去買漂亮的裙子。」

「懷孕也要美美的。」

紀涵瑜看著他。

這一次。

她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點頭。

「好。」

———

房門關上後。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紀涵瑜站在鏡子前，再一次看向自己。

這一次——

她沒有再皺眉。

她輕輕把手放到肚子上。

動作很溫柔。

她低頭，小聲說：

「我們等等去買漂亮的衣服，好不好？」

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笑。

也帶著一點——

慢慢學會的接納。

———

孕期的不安與動搖，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總會有人。

在她快被情緒淹沒之前——

伸出手。

穩穩地，把她拉回來。

而她，也正在學著。

一點一點地。

重新喜歡上現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