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1:那些沒被抱住的時刻
我叫紀涵瑜。
曾經的我,其實是一個很開朗的小孩。
以前的大人都說,我是孩子王。
我總能和大家玩在一起,也總是笑得很大聲。
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長大。
可是後來——
那個愛笑的孩子,慢慢消失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也許是一次又一次被否定的時候。
也許是在那些長久被忽視的日子裡。
又或者,是在被欺負、卻從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的時候。
那些事情一點一點累積。
最後。
把我變成了後來的樣子。
———
小時候,我其實覺得自己很幸福。
那時候家裡雖然算不上富裕,但我吃得飽、穿得暖。
父母不曾讓我缺過什麼。
還有很多很多朋友陪我玩。
每天放學後,我總是玩到天黑才肯回家。
可後來。
在我要上小學前,我們搬家了。
離開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朋友。
來到一個誰都不認識的新地方。
那時候的我,其實很害怕。
可沒有人發現。
———
上小學後。
我很快發現,自己讀書沒有什麼天分。
不管怎麼努力,成績都只是普通。
甚至很多時候,還會考得很差。
我記得有一次。
我考了班上倒數。
老師把媽媽請來學校。
那天。
媽媽坐在老師對面時,臉色很難看。
我其實已經不記得老師說了什麼。
可我永遠記得——
媽媽當時看著我的眼神。
失望。
嫌棄。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
離開辦公室後。
她只冷冷說了一句:
「回家。」
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得很快。
快到我幾乎跟不上。
那時候。
老師和同學都還站在後面看著。
我只能抱緊書包,低著頭,小跑步追上媽媽。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
原來難堪是這種感覺。
———
回家後。
媽媽問我:
「為什麼不會的不問姐姐?不問老師?」
我站在原地。
手指死死抓著褲子。
其實。
我問過。
只是問到後來,我不敢了。
因為每次問問題時。
別人臉上都會露出一點點不耐煩。
姐姐也曾經皺著眉對我說:
「妳真的很笨。」
那句話。
我記了很久很久。
久到後來。
我開始害怕問問題。
我怕別人嫌我煩。
也怕再次聽見「笨」這個字。
所以。
我只能自己讀。
可是不會的東西,再怎麼努力,也還是不會。
面對媽媽的質問。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
她不會想聽。
媽媽看了我很久。
最後只是疲憊地說:
「回房間。」
「把錯的題目罰寫。」
我點點頭。
默默抱著書包回房間。
可就在經過客廳時。
我聽見媽媽低低嘆了一口氣。
然後說:
「她怎麼會這麼笨……」
「到底像誰?」
那瞬間。
我胸口忽然好痛,像被什麼狠狠壓住一樣。
———
從那之後。
我開始拼命讀書。
每天讀到很晚。
努力想讓成績變好。
可是不管怎麼努力。
我最多,也只能維持在中間。
永遠成不了讓人驕傲的小孩。
———
後來重新分班。
我的老師,剛好是姐姐以前的老師。
那是一位很有名的嚴師。
她教出很多成績優秀的學生。
而姐姐。
是她最得意的學生。
所以當她知道我是紀寒玉的妹妹時。
她看起來很高興。
她對我說:
「妳姐姐很優秀。」
「我希望妳也能變成像她一樣的人。」
「之後有比賽,我都會推薦妳去。」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
那些話,後來會變成壓在我身上的山。
———
後來。
所有人知道我是紀寒玉的妹妹後。
都對我抱著很大的期待。
可我不是紀寒玉。
我沒有她的天分,也沒有她那樣耀眼。
所以每一次比賽。
每一次成績公佈。
迎接我的,永遠都是失望的目光。
「妳怎麼一點都不像妳姐姐?」
「太可惜了。」
「如果有她一半就好了。」
「妳真的要多學學妳姐姐。」
那時候。
我第一次開始討厭姐姐。
因為所有人都在告訴我——
我不夠好。
而她太好了。
———
那段時間。
我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情緒越來越低落。
也就是那時候。
我第一次被同學霸凌。
———
我的成績越來越差。
差到我根本不敢讓媽媽知道。
所以期中考那次。
我沒有告訴她。
結果那天下午。
媽媽一回家。
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
一句話都沒說。
直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啪——」
那是她第一次這麼用力打我。
我整個人都懵了。
耳朵嗡嗡作響。
甚至聽不清她後面罵了什麼。
我只看見她憤怒的表情。
像在看什麼讓她丟臉的東西。
那時候的我其實不懂。
我只是沒說考試而已。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後來。
有一次媽媽帶我出門。
剛好遇見她朋友。
對方笑著問我:
「成績怎麼樣呀?」
我小聲回答:
「還可以……中間吧。」
那個阿姨還笑著說:
「那很不錯啊。」
可我卻看見,媽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
回家後。
大門才剛關上。
媽媽就又重重打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臉。
整個人呆住。
她卻指著我。
氣到聲音發抖。
「妳怎麼有臉說出口?」
「考那種成績,還敢講!」
「妳知不知道妳讓我很丟臉?」
「以後出去,把嘴巴閉上!」
那時候。
我低著頭,死死抓著衣角。
一句話都不敢說。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我真的很丟臉。
———
後來。
媽媽不知道從哪裡聽說。
改名字可以改運。
所以。
我的名字從「紀詩玉」變成了「紀涵瑜」。
她故意取了和姐姐很像的名字。
希望我能變得和姐姐一樣。
可我很討厭。
真的很討厭。
「小瑜。」
「小玉。」
明明那麼像。
有時候。
我甚至分不清別人到底是在叫我。
還是在叫姐姐。
姐姐像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所有人都喜歡她。
誇獎她。
而我。
永遠只是她的妹妹。
後來。
我甚至開始懷疑。
「瑜」是不是「餘」。
是不是在提醒我——
我是多餘的那個。
———
父親也是一樣。
從小到大,他對姐姐很好。
姐姐想要什麼,他幾乎都會答應。
可對我,卻始終像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他很少抱我,也很少主動和我說話。
彷彿我存在與否,都沒什麼差別。
———
有一次。
學校隔天要用圖畫紙。
我找不到。
只好打電話拜託爸爸帶我去買。
那時候我不知道。
爸爸原本正在忙什麼。
只知道他回家時,臉色很差。
可最後還是帶我去了。
那時候的我其實很開心。
因為那是少數。
爸爸願意單獨陪我的時候。
哪怕只有一下下。
我都很開心。
———
可回家後。
姐姐看見圖畫紙,愣了一下。
「我這邊也有啊。」
空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
爸爸忽然抽出皮帶。
狠狠打在我身上。
我當場嚇壞了。
哭著縮起來。
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我麻煩了他?
還是因為姐姐明明有,我卻沒先去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從那天開始。
我變得很怕爸爸。
———
後來有一年。
姐姐半夜突然發高燒。
爸爸急忙帶她去急診。
而我也跟著一起去了。
那天的急診室很冷。
空氣裡都是消毒水味。
姐姐躺在病床上打點滴。
爸爸和媽媽因為隔天還要工作,先回去了。
只留下我陪姐姐。
我其實很擔心她,所以即使很睏,我還是乖乖坐在旁邊陪了一整晚。
———
直到隔天早上。
爸爸很早就來了,他帶著早餐。
第一時間走到姐姐旁邊。
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裡全是心疼。
「還難受嗎?」
「有沒有好一點?」
姐姐小聲說:
「好多了。」
爸爸明顯鬆了口氣,還替她拉好被子。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
而我站在旁邊。
一句話都沒說。
可那瞬間,我心裡真的好痛。
因為我不是沒有生病過,也不是沒有半夜住院過。
可那些時候,爸爸從來沒有來,沒有早餐。
也沒有那句:「還難受嗎?」
很多時候,我都是自己醒來,自己等天亮,再自己回家。
———
那天。
我忽然很想問。
為什麼姐姐有的東西。
我永遠都沒有?
可最後。
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只是低下頭。
安安靜靜站在旁邊,像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
後來我才明白。
真正讓人難過的。
從來不是偏心。
而是——
一個孩子慢慢發現:
自己從來都不是被選擇的那個人。
她的父親或許沒有錯。
他給了與姐姐相同的東西,金錢上也沒有缺過她。
就是除了愛她以外,他都有給她了。
———
後來。
我被霸凌。
被孤立。
被忽視。
變得越來越安靜。
越來越不敢說話。
曾經那個總是笑著的小女孩。
好像慢慢死掉了。
———
可即使如此。
我其實還是很愛我的家人。
真的很愛。
所以後來。
當媽媽對我說:
「妳滾出去。」
「妳是多餘的。」
「妳怎麼不去死。」
那些話時。
我才會那麼痛。
因為我始終不明白。
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才會變成不被愛的那個人。
———
現在。
我已經當媽媽了。
某天深夜。
我抱著剛哭醒的穆予安。
小小的孩子窩在我懷裡。
哭得眼睛紅紅的。
我低頭輕輕哄著他。
一下,又一下。
慢慢拍著他的背。
「沒事……」
「媽媽在。」
懷裡的小傢伙慢慢安靜下來。
小手抓著我的衣服,依賴地靠在我胸口。
那瞬間。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第一次被打耳光的那天。
其實那時候的我。
只是想有人抱抱我而已。
我忽然紅了眼眶。
心臟像被狠狠揪住。
因為我發現——
如果是我的孩子。
我根本捨不得那樣對他。
一點都捨不得。
直到那一刻。
我才真正明白。
原來以前的我。
真的過得很辛苦。
———
房門被輕輕推開。
穆曉陽抱著穆知遠走進來。
他一眼就看見我泛紅的眼睛。
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是輕輕靠進他懷裡。
小聲問:
「曉陽。」
「我以前……是不是沒有那麼糟糕?」
穆曉陽的心一下疼了。
他伸手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想把那些年所有沒有人抱住的委屈。
全部一起抱回來。
他低頭輕輕摸著我的頭,聲音低啞而溫柔。
「從來都不是妳的錯。」
「小瑜。」
「妳一直都很好。」
———
其實。
我不是沒有期待過被愛。
很多很多次。
只是後來。
那些期待一次次落空後。
我才慢慢學會——
不再開口。
可即使如此。
有些畫面。
還是會永遠留在心裡。
怎麼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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