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沐蘭一直都覺得。

人活著，不能輸。

———

她出生在一個很複雜的家庭裡。

父親與母親，都各自有過一段婚姻。

父親與前妻生了一個兒子。

母親與前夫則有一兒一女。

而她——

是這個重新拼湊起來的家庭裡，最晚出生的孩子。

她和大哥差了十五歲。

和大姐差了十二歲。

和二哥也差了九歲。

她像是突然被塞進這個家的存在。

不上不下，也有點多餘。

———

她小時候其實很常有種感覺。

自己像外人。

哥哥姐姐們都已經長大了。

他們有共同的回憶。

有彼此熟悉的過去。

聊天時，偶爾會提起以前的事情。

誰和誰吵架。

誰小時候最調皮。

誰被媽媽打過。

而她只能坐在旁邊安靜聽。

因為那些回憶裡，從來沒有她。

———

父母其實不是因為愛情才結婚的。

更像是年紀到了。

長輩催促。

覺得：「總該有個伴。」

所以後來才組成了這個家。

而她的出生。

很多時候，連齊沐蘭自己都覺得——

也許只是個意外。

又或者，是被期待誕生的「完整」。

———

她的父母年紀都不小了。

母親生下她沒幾年，身體就開始不好。

她七歲那年，母親病死了。

———

那時候的她，其實還不太懂死亡。

她只記得。

家裡忽然安靜了很多。

沒有人再坐在客廳。

沒有人叫她吃飯。

也沒有人再摸著她的頭。

以前母親即使身體不好，還是會坐在沙發上看她寫作業。

偶爾咳嗽著笑：「我們沐蘭字寫得真漂亮。」

可後來。

那張沙發空了。

一直空著。

———

她有次半夜醒來。

房子黑漆漆的。

她迷迷煳煳地下床，跑去母親房門口敲門。

「媽媽？」

裡面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一次。

小小的手貼在門上。

「媽媽，我睡不著……」

還是沒有聲音。

她站了很久很久。

長廊安靜得可怕。

最後她才慢慢明白。

媽媽不會再回來了。

———

那天晚上。

她第一次躲在棉被裡哭。

哭到唿吸都在抖，卻沒有人發現。

———

母親死後。

父親開始拼命工作。

像是想把一切都撐起來。

可人一旦太拼命，身體總會垮掉。

他開始常常咳嗽。

開始吃藥。

也開始越來越瘦。

有次她半夜起床喝水。

看見父親坐在客廳。

燈沒開。

只有窗外微弱的光。

他低著頭咳得很厲害。

手帕上甚至有血。

她被嚇到了。

怯怯地站在旁邊：

「爸爸……」

父親抬頭看到她，卻還是勉強笑了笑。

「怎麼還沒睡？」

「是不是做惡夢了？」

他明明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卻還是先關心她。

———

齊沐蘭十二歲那年。

父親也病死了。

———

葬禮那天。

很多人在哭。

哥哥姐姐也都來了。

可她卻有點恍神。

她只是安靜站著。

呆呆看著靈堂。

她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自己真的沒有爸爸媽媽了。

———

直到晚上。

所有人都走了。

空蕩蕩的房子只剩她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

看著牆上的全家福。

忽然崩潰了。

她抱著膝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眼淚不停掉，卻沒有人抱她。

也沒有人告訴她：「沒事了。」

———

那一天。

她忽然變成沒有父母的小孩。

———

哥哥姐姐們都已經長大。

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家庭。

自己的世界。

沒有人真的有空照顧她。

最後，是奶奶把她帶回家。

———

從那天開始。

她就知道。

她只能靠自己。

———

她其實和哥哥姐姐感情都不算好。

一部分是因為年齡差太多。

另一部分則是——

他們終究不是同一對父母生的。

那種隔閡，很難真正消失。

———

有次過年。

大家一起吃飯。

哥哥姐姐聊著自己的工作與家庭。

笑聲很熱鬧。

只有她低頭默默扒飯。

大姐忽然問她：「妳以後想做什麼？」

她愣了一下。

小聲說：「我想學電腦。」

結果奶奶立刻皺眉：

「學那個做什麼？」

「女孩子不用學那麼多。」

飯桌瞬間安靜了一下。

她低著頭，耳朵慢慢發燙。

像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

而哥哥姐姐誰都沒說話。

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只是句普通的話。

可對她來說，卻像有人把她的夢想，輕輕踩碎了。

———

而且。

他們都太優秀了。

大哥事業成功。

大姐嫁得很好。

二哥也有穩定工作。

每個人看起來，都活得很好。

所以她總會下意識覺得——

自己也必須更好才行。

———

她從小就有很強的自尊。

她不喜歡輸。

也不允許自己被看不起。

可偏偏。

她的人生一直充滿「做不到」。

———

她其實有很多夢想。

她想學開車。

想學電腦。

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她不想一輩子待在這個小地方。

———

可是奶奶不允許。

奶奶是一個很傳統的人。

總是說：

「女孩子不用學那麼多。」

「以後嫁個好人家比較重要。」

「外面太危險了。」

「奶奶老了，妳要陪奶奶。」

於是。

她不能去太遠的學校。

不能去外地工作。

放假也得待在家陪奶奶。

她的人生，好像永遠只能繞著「責任」打轉。

———

她其實知道。

奶奶是愛她的。

可那份愛，太沉重了。

沉重到像繩子。

把她綁在原地。

———

所以她開始變得越來越不甘心。

她羨慕別人。

羨慕那些可以自由生活的人。

也因此。

她慢慢養成了喜歡比較的性格。

———

因為她的人生已經輸掉很多東西了。

所以她不能再輸給別人。

———

她曾經有過一段很好的感情。

他們是在高中認識的。

那時候的她，其實還很愛笑。

男孩會騎著機車偷偷載她去海邊。

會在下雨天把外套披到她頭上。

也會笑著揉她的頭髮：「妳不要老是逞強。」

那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溫柔地對她。

———

他們是自由戀愛，感情很好。

雙方都很滿意。

對方長得好，家境也不錯。

甚至連哥哥姐姐都說：「這男生很不錯。」

那時候的齊沐蘭，是真的以為——

自己會幸福。

———

二十二歲那年。

他求婚了。

她也答應了。

那天她看著戒指，眼睛紅了很久。

因為她終於覺得。

自己也可以擁有一個家。

———

可是。

他的家在外縣市。

奶奶不希望她遠嫁。

所以強烈反對。

那段時間，家裡幾乎天天爭吵。

奶奶哭著說：

「妳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妳爸媽都走了，現在連妳也要離開？」

齊沐蘭站在原地。

眼眶通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最後。

他們還是分開了。

那天下雨。

男人站在車站前，紅著眼看她。

聲音啞得厲害：「妳真的不跟我走嗎？」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眼淚一直掉。

可她最後還是搖頭了。

———

車門關上的瞬間。

她忽然有種感覺。

自己的人生，好像也一起被關走了。

———

在那之後。

她再也沒有交男朋友。

她的生活裡，只剩奶奶和工作。

———

幾年後。

奶奶開始煩惱她的婚姻大事。

天天念。

親戚也不停問。

「還不結婚啊？」

「女人年紀大了不好嫁。」

「再挑就沒人要了。」

那些話，像針一樣天天刺進她耳朵裡。

———

所以她開始相親。

那時候的她，其實已經累了。

她不再期待愛情。

只想找一個「看起來很好的人生」。

———

所以她見到了紀珩。

紀珩長得不錯。

家境好，也很會賺錢。

而且所有人都說：

「他很好。」

「妳嫁給他很有福氣。」

「妳命真好。」

———

那時候的齊沐蘭，其實沒有多愛紀珩。

可她太需要別人的羨慕了。

太需要有人告訴她：「妳過得很好。」

所以。

她和紀珩認識半年，就結婚了。

———

她以為。

自己終於會成為讓人羨慕的人。

可婚後沒多久。

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

紀珩不是壞人。

只是——

他太愛朋友了。

他喜歡熱鬧。

喜歡聚會。

喜歡和朋友混在一起。

他賺很多錢，可也花很多錢。

———

很多夜晚。

齊沐蘭都一個人待在家。

桌上的菜冷掉。

電視聲音很小。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

她等到半夜。

門才終於被開啟。

紀珩帶著酒氣回來。

還笑著說：「今天跟朋友聊太晚了。」

她站在餐桌旁。

看著他。

忽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生氣都沒有力氣。

———

那時候。

她第一次後悔結婚。

也開始怨恨。

如果當年嫁給自己選擇的人，人生會不會不同。

———

她想過離婚。

可她不敢。

因為她不想承認——

自己看錯了人。

更不想成為別人嘴裡：「失敗的女人。」

所以她忍了。

———

後來。

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她以為。

有了孩子後，紀珩會改。

可沒有。

他依然愛玩。

依然大手大腳。

依然不太懂家庭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

而養孩子。

遠比她想像中辛苦。

她開始睡不好。

開始焦躁。

開始情緒失控。

有時候孩子只是哭久一點。

她就會忽然崩潰大喊：

「不要哭了！」

可喊完後。

她又會坐在床邊發呆。

眼眶通紅，滿臉都是疲憊。

———

她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可她沒有地方能說。

她的人生，好像永遠都只能忍耐。

———

後來。

她又懷了第二個孩子。

而那個孩子——

就是紀涵瑜。

———

懷孕期間。

她摔倒過。

生產也不順利。

孩子出生後，更是問題不斷。

半夜發燒。

反覆住院。

身體虛弱。

很多夜裡，齊沐蘭都抱著她坐在醫院。

燈光冰冷，空氣全是消毒水味。

紀涵瑜小小一團縮在她懷裡。

燒得臉頰通紅，唿吸急促。

而她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紅著眼看著急診室的燈。

紀珩依然不常出現。

有次她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他。

電話那頭很吵。

全是朋友的笑聲。

她聲音發抖：「小瑜又住院了……」

結果紀珩只是沉默幾秒。

「很嚴重嗎？」

那瞬間，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

———

那時候的她。

真的太累了。

累到連愛都變得困難。

———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

她其實不太愛這個孩子。

———

直到後來。

紀涵瑜慢慢長大。

身體也開始變好。

而齊沐蘭忽然發現——

這孩子長得很像自己。

幾乎像照鏡子一樣。

———

那瞬間。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執念。

她想把她培養成「更好的自己」。

———

她想讓她完成自己沒完成的人生。

去讀好學校。

去變優秀。

去成為讓別人羨慕的人。

———

可後來她發現。

紀涵瑜只是長得像她。

性格卻完全不像。

她不夠聰明。

不夠優秀。

也不夠爭氣。

她甚至很脆弱。

———

齊沐蘭開始失望。

她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會生出這樣的小孩。

———

可偏偏。

紀涵瑜又很乖。

太乖了。

她會安靜聽她說話。

會心疼她。

會抱著她安慰。

有次齊沐蘭情緒崩潰。

坐在沙發上哭。

紀涵瑜小小一隻跑過來。

輕輕抱住她。

很小聲地說：

「媽媽不要哭……」

那瞬間。

齊沐蘭其實有點想哭。

可她最後只是閉上眼。

把所有情緒壓回去。

———

所以她開始習慣對她傾倒情緒。

抱怨婚姻。

抱怨人生。

抱怨所有不公平。

———

她其實知道。

自己不該這樣。

她知道。

一個母親，不應該把痛苦丟給孩子。

可她真的撐不住了。

———

她需要出口。

而她的家人。

就成了她唯一能崩潰的地方。

———

很多年後。

齊沐蘭才終於明白。

她不是不愛紀涵瑜。

只是她的人生裡，有太多沒被好好接住的痛苦。

所以她早就忘了——

該怎麼好好愛人。

而等她終於明白的時候。

那個曾經會抱著她說：「媽媽不要哭」的小女孩，早就已經被她傷得遍體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