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展廳，紀涵瑜和穆曉陽來到創意中心外的草地休息。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微風輕輕拂過，卻吹不散穆曉陽心底的那陣陰影。

穆曉陽坐在長椅上，望著遠方，眼神有些空洞。紀涵瑜貼心地去買飲料，他則低頭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裡「安芝」的名字。

他猶豫地盯著畫面，心中掀起一陣交戰。

要告訴媽媽嗎？告訴她，他在展覽上看到了那個男人——多年未見的父親穆誠祥？

但最終，他還是暗暗嘆了口氣，將手機按滅收起。

他低聲對自己說：「算了……她應該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了。那個人，大概只是來辦展，應該很快就走了……」

這時，紀涵瑜走了回來，手裡拿著兩杯飲料。

「給你。」她遞過去，語氣溫柔。

穆曉陽接過飲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

紀涵瑜坐到他身邊，細細觀察他的神色：「你還會不舒服嗎？」

他搖了搖頭，喝了一口飲料才說：「不會了。嚇到你了吧？」

「沒有，你沒事就好。」她的語氣輕柔卻堅定。

穆曉陽點了點頭。

她接著問：「那我們現在要去哪？還是回家？」

穆曉陽望了望天空說：「既然都來了，就看場表演再回去吧。」

紀涵瑜點頭同意，兩人一起走去查劇團的表演時刻表。

下午一點半才開始，他們便先去附近吃了午餐，等時間差不多再回到創意中心的草地。此時人潮比上午還多，他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兩個座位。

———

不久，表演開始了。音樂聲、歡笑聲此起彼落，熱鬧的氣氛短暫沖淡了心中的不安，讓兩人沉浸在片刻的輕鬆之中。

到了下午四點，表演散場，他們搭上公車準備回家。

車上，穆曉陽轉頭問她：「你今天開心嗎？」

紀涵瑜點頭：「很開心。」

他笑了笑：「那就好。」

車子晃晃悠悠地前進著，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金色的薄紗。到了站，穆曉陽送紀涵瑜回到家門口，看著她進門後，他卻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要去阿薇雅灣——

那是他心情煩亂時，唯一會主動前往的地方。他需要沈澱，也需要答案。

當他抵達海邊時，已是傍晚五點半。夕陽正緩緩沉落，金紅的光彩灑滿整片海面。海灘上人群仍未散去，但他選了一處稍微偏僻的角落，一人靜靜坐下。

他望著海天交界的光影變幻，終於拿出相機，將那份沉重藏進每一張快門聲中。

———

而就在這時，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踏上了這片沙灘。

穆誠祥揹著相機，漫步在海邊。他的眼神在四周搜尋著角度，也在無聲尋找一個理由。

突然，他停下腳步。

那個坐在海邊專注拍照的年輕人……那張側臉，那專注的神情……令他心頭一震。

「……是他？」他喃喃出聲。

那少年身上的某些特質，就像記憶裡那個孩子長大後的模樣。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輕聲開口：「你好。」

穆曉陽勐然轉頭，看到來人時瞳孔微縮，心跳也加快了幾分。

是他——他怎麼會在這？

「你好，我叫穆誠祥。」那男人露出溫和的笑容，「我記得我早上在展覽上看到你了，原來你也喜歡攝影啊。」

穆曉陽怔住了一瞬，隨即鬆了口氣。看來他並沒有認出來。

「你好。」他平靜地回應。

穆誠祥在他身邊坐下，望著夕陽說：「這裡的景色真的很美，難怪這麼多人喜歡來這裡拍照。」

穆曉陽點頭，沒說話。

「其實，我很早就想來了。」穆誠祥的語氣忽然變得低沉，「只是……一直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來這裡。」

穆曉陽微微轉頭看他，問：「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因為一些過去的錯，讓我沒臉來這裡，也沒勇氣面對一些人……」

穆曉陽望著他，眼神微微動搖：「那你現在來了，代表什麼？」

穆誠祥望著天邊那一抹金紅說：「代表我不想再逃了，我想改變……雖然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剩海浪聲輕拍岸邊。

穆誠祥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與驚訝：「你真的長得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穆曉陽一驚，心跳再次漏了一拍，但還是盡力裝作鎮定：「是嗎？誰？」

穆誠祥輕聲道：「我兒子……我很久沒見他了。他現在應該也這麼大了……」

穆曉陽的心勐然一緊，手指握緊了相機。

他真的……開始懷疑了嗎？

穆誠祥望著他，眼神專注得彷彿在穿透歲月。他的語氣開始不確定：「你……是叫什麼名字？」

穆曉陽沒有回答。他望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他——他的父親。

情緒在胸口翻湧，過往的回憶、遺憾、憤怒與空白一股腦湧上心頭，他卻一時什麼都說不出口。

夕陽快要沉沒，天邊映出淡金與火紅交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