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陽突然站起來，動作急促得幾乎有些慌張。他迅速將相機收進揹包，揹上肩，低聲說：「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不敢再看穆誠祥一眼，腳步匆匆，幾乎是逃離般地轉身離開。

穆誠祥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心裡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他下意識喃喃自語：「難道……他真的是曉陽？」

穆曉陽踏上回家的公車，心臟仍然怦怦直跳。直到他坐定，車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倒退，他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但腦中仍是一團亂。

一回到家，他便將自己關進房間。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任回憶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還沒離開家。那時爸爸是一位資深的攝影愛好者，家中各處擺滿了攝影器材，尤其是那幾臺沉甸甸的相機，對當時的他來說就像寶藏一樣。

他總是忍不住去碰那些相機，雖然媽媽和姐姐總會制止他，怕他不小心摔壞了，可爸爸從來不會罵他。

相反的，爸爸會笑著將他抱坐在膝蓋上，手把手地教他怎麼對焦、怎麼按快門。還會讓他看自己拍攝的照片，一張張，一景一物，訴說著每個瞬間背後的故事。

那時候的他覺得，爸爸是世界上最溫柔、最厲害的人。

「曉陽，知道攝影的魅力是什麼嗎？」爸爸曾這樣問過他。

「不知道。」那時的他還很小，搖著頭，一臉懵懂。

爸爸舉起相機，對準院子按下快門。畫面中，媽媽陪著姐姐在草地上畫畫，陽光斜灑，溫柔地落在她們的髮絲與笑容上。

「攝影可以留下最美的瞬間。」爸爸遞給他相機，語氣溫柔。

但那樣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多久。後來，爸爸開始變得不常回家。姐姐告訴他，爸爸去追夢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這個家一點一滴地崩塌了。

有好一陣子，他對攝影產生了極深的排斥——如果沒有攝影，爸爸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攝影有什麼魅力，值得爸爸捨棄家人？

他甚至一度想把家裡所有和爸爸有關的東西全部丟掉。可是當他翻出那些舊照片，卻怎麼也捨不得。那些照片，是他對爸爸最後的記憶與連結。

他記得爸爸說過的話：「攝影可以留下最美的瞬間。」

於是，他也開始拿起相機，想知道爸爸到底看見了什麼樣的「美」，值得他如此著迷，甚至放棄了一切。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也無法抗拒鏡頭下的世界。

對父親的愛與恨，像兩股力量在心裡拉扯，多年來從未平息過。

———

晚上九點，房門被敲響，母親安芝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曉陽，你睡了嗎？」

穆曉陽聞聲坐起來，開啟燈，再走去開門。

門外的安芝端著一碗麵，輕聲說：「你奶奶說你晚上沒吃飯，我煮了面，趁熱吃一點。」

穆曉陽有些愧疚地說：「謝謝媽。」

安芝把面放在書桌上，拍拍他的肩說：「快吃吧，別餓著。」

他坐下吃麵，安芝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身體不舒服嗎？今天一整天都悶悶的。」她皺著眉，眼神中帶著擔憂。

穆曉陽搖頭，邊吃邊低聲說：「沒有，只是有點累。」

安芝點點頭，語氣柔和下來：「那就好。記得吃完洗碗，早點睡，別想太多。」

她伸了個懶腰，邊走邊說：「你媽我要去睡美容覺了。」

她剛轉身走到門邊，穆曉陽忽然開口：「媽！」

安芝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怎麼了？」

穆曉陽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著掙扎與不安：「媽，如果……如果他回來了，你會想見他嗎？」

安芝臉色一變，語氣立刻變得冷硬：「誰？」

穆曉陽低聲說出那個名字：「穆誠祥。」

聽到這三個字，安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語氣斬釘截鐵：「不會。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

那一刻，穆曉陽感覺胸口像是被狠狠壓住，悶得喘不過氣。他早該知道母親會這樣回答，可是親耳聽見，還是讓他心痛。

「你怎麼會問這個？他來找你了嗎？」安芝警覺地問。

穆曉陽迅速搖頭，掩飾地說：「沒有啦，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安芝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放下疑慮，嘆了一口氣：「那就好。快點吃一吃，早點休息。」

她關上門離開了。

———

房間裡又只剩下穆曉陽一人。他低頭看著那碗麵，筷子在手裡攪動著，胃口卻全無。

他忍不住想，如果哪天父親真的出現在媽媽面前……她是不是會當場打他？

這些年過去了，媽媽對父親的恨意，似乎一點都沒有消退。

而他夾在兩人中間，既無法全然原諒父親，也無法否定那份曾經擁有過的溫柔記憶。他該怎麼辦呢？該怎麼做，才能不再困在這份愛與恨的夾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