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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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閻在稻田前蹲下身,捏了捏抽了穗的早稻。
“天時不好,地幹莊稼長得不成模樣。瞧今年的稻長得醜,尋常三五日間就抽齊的穗,今年早過了這日子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抽,高高矮矮,長勢弱喲。”
不遠處走來兩個打著光腳的村漢,同樣也在看莊稼。
“稻殼子短小,黃暗暗的,還得起病害。”
老漢直搖頭,稻穀乾癟,旁的莊稼,像是豆子這些結果的也少,稀稀拉拉的,半分不飽滿。
“欠收年吶,繳了田產賦稅,不曉得還夠不夠吃。”
說起賦稅這茬,宋風隨忽得想起件事,他今兒白日裡回去了城裡一趟,聽說縣裡竟派了人下來催收去年他們欠繳的糧食。
“教趕緊繳上去,也便不計較先前拖欠的罪責,往前局勢確實不對,縣裡也理解地方上作為。但現在縣裡緩下氣穩住了些秩序,外頭打得再兇,他們這邊也要先穩住原本的規矩才行。
要這廂還不好生繳納糧食,便威脅說往後鎮子上要遇著匪寇作亂,縣裡也難抽身支援管理。爹他們雖是暫時教煳弄著送走了人,卻不曉得後頭要如何。”
段閻管著兵又辦主理著修築水利的事,城裡衙司的那些事,自都是宋五深他們在管。
平日裡沒有什麼緊要大事,多還是各司其職,這幾天忙得沒功夫去城裡,不是聽宋風隨說,他還真不曉得縣裡來了人。
他眉頭緊了緊:“看來外頭也一樣難了,縣裡見著今年天時不好,曉得糧食難得了。
早先縣上未曾提前安排囤貨,原本縣裡的許多物資反還教下頭的城鎮買走,恐怕不僅是糧食,許多東西也開始見缺。亂世下,短了旁人也不能短上自己,他們這般是想把地方鎮子上的糧給弄去填縣衙司的倉,要不得也不能翻山找著來咱這遠地兒上。
說得倒是好聽,好似是繳了糧食遇著匪寇他們就真會管似的。”
“爹他們也如此想,原本今年就欠收,如何還能白送了糧食出去,既開始想著拖,後頭就沒想再給。不過若真不給,就怕縣裡親自帶兵下來徵收,依你說的,縣裡要是其餘物資也緊俏了,極有可能會以地方上不依律服從為由頭出兵,到時候來拿取的就不只是糧食一樣了。”
段閻也認這亂世下,縣裡完全做得出這樣的事,不過他也不怕。
一來嘛,他們有守城的霸道武器,二來........:“要強徵也會先徵離縣裡近,道路平的,不會率先就拿咱們這樣遠的地兒開刀,不划算,要弄也會先弄那些富裕的鎮子。所謂是天塌下來還有個兒高的頂著,到時手段要真利索,咱們再見風改策略。”
宋風隨點了點頭,縣裡要往他們這頭徵收,肯定也會先拿赤山鎮開涮,那頭不僅鎮子大,又還有鐵,資源可比他們這小窮地兒上豐富。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忽得又聽前頭田邊的老漢說:“不曉得田莊上有幾塊田裡種得是甚麼,天氣旱,也沒見著挑水來澆,只少少的施了點兒肥,卻是怪,那莖杆子卻生得壯壯的,葉子也秀得很。”
“你說那起了壟的田?俺也早留意著了咧,先前問過一嘴看地的佃戶,說是甚麼土果子,是他們東家打外頭運回來的稀罕貨。”
倆老漢說得起了興兒:“依著說,果子是結在下頭得了?俺便說那葉子秀綠了一片怎也不見採摘了吃,任由著老了枯黃落葉子。”
“不單你這樣想,先前俺偷摸兒掐了兩根回去煮麵條吃,不好吃咧。”
“倒是稀奇那果子不曉得啥時候成熟,又甚麼個模樣,滋味好不好.......”
“味道還成,我帶你們去看看罷。”
忽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老漢一激靈,轉頭見著打一頭過來的段閻和宋風隨,倆老漢更是給教定住了似的,磕巴喊了一聲:“段、段總練,小宋大夫。遛、遛彎兒呢.......”
宋風隨輕笑了下:“要看便快跟著上來吧。”
兩個老漢對視了一眼,到底還是摳著指甲縫跟了上去。
至土果子田,只見著前陣子還蔥蘢開花的幾片地,時下一派枯敗。
葉子幹黃,根莖伏倒在地,偶爾還能見著幾朵開過了的白花兒枯在杆上。起初秀綠的葉子見著開始枯黃時,可把看著地果子的佃戶嚇壞了,急忙尋了段閻來看,聽得說不要緊,方才鬆下口氣,沒匆匆給土裡澆水和施肥上去。
有些日子沒往這頭來的兩個老漢瞧見地裡這樣衰敗,略是驚了一嚇,不過仔細觀察,便能瞧見壟起的地埂上有裂開的痕跡,這是裡頭的果子長大了,土地被撐開才有的現象。
種植過芋頭的農戶大抵上都有些這樣的經驗。
瞧是倆老漢偏著腦袋去瞧縫隙裡的地果子,段閻也沒賣弄,徑直道:“老爹下去挖來瞧瞧。”
老漢早就生奇,得了這准許,連忙就小心跳進了乾田裡。
粗糙的手掌扒開發幹而有些偏沙質的土壤,嘿喲,稍且是才剝開薄薄一層的土,就見著大大小小圓滾滾的果子露了出來,皮兒光滑,灰黃灰黃的。
那大顆些的得有拳頭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長得稀奇便罷了,要緊是結得多呀!老漢耐著性子一顆一顆的數,這一株苗子下頭竟能長上十來個圓疙瘩!
且也不論小玩意兒味道如何,光憑著這漲勢產出,就教倆老漢驚罕的眼睛發圓了。
“段總練,這究竟是啥果子嘛?怎這天時下還能長得這般好!”
“外頭買的品種,說是從海上過來的,耐寒耐旱,瞧著稀奇就帶了些回來。”
段閻看著首批土果子長得好,面上也可見歡喜,蹲下身撿起兩個拍了拍泥灰,遞給了宋風隨。
老漢稀罕得很,攥著地果子一個勁兒問:“那這可就是已經成熟了的模樣?果子裡頭有沒得核兒?”
“沒有核兒,就跟芋頭一個模樣。”
“俺瞧著比芋頭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層比蟬翅膀還薄的皮兒。聞著嘛,也沒得半分怪氣味,可真是樣好東西!”
老漢看得好不喜歡,也不管這東西的滋味如何,光是衝著漲勢,和果子沒有甚麼除頭,長多大就有多少肉來吃,便教這莊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間許還因沒見過嗤一嗤,但像今年這天干年下,啥莊稼都不見好的時候,獨這土果子一枝秀麗,可不惹得人眼熱。
也顧不得合不合適問,忙就道:“俺們能不能討買些種來明年種嘛?今年天干,俺家攏共才五畝地,日裡夜裡的精細伺候著,可天時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時。”
“世道亂,俺倆孩子從外頭家來躲災禍,這般沒得了半點進帳補貼,一家子五六口人,緊著五畝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夠數的!若把糧種也給吃用了,明年可真沒得了活,要能種上土果子,明年也還能有些盼頭。”
說起這,另一老漢暗下里揩了揩眼兒,他家裡如何又不是這般。
雖有個小子福氣,教選去了當兵,但他家裡的人口也多,卻還不如老漢。
這年裡戰亂又幹旱,徭役重,都是幹得力氣活兒,少吃了沒得力氣做事,多吃了又要看著斷糧。
卻也不是埋怨衙司愛折騰,弄那些工程嘛,也是為著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幹,他們沒得說不去幹的。
可窮人家家裡頭尋常都沒得甚麼積攢,一年的糧吃完了,就看著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顯然是填不平日子裡的吃用了,愁得很吶。
“段大人要肯施俺們回恩,旁的沒得來相謝,俺家的二丫頭出落得還算水靈,教是隨了大人,伺.........”
“使不著,使不著!”
段閻聽得忽而就變換了味道的話,後背一緊,沒敢去瞅小宋哥兒的臉色,連便打斷了老漢。
他眸子微睜,這老漢,好好說著恩,怎就突然要仇報了。
宋風隨眸子輕動,默著沒出聲兒。
老漢還沒悟著,只以為是段閻不答應,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賞俺們一口飯吃罷!”
段閻巴不得農戶想種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來種土果子,這玩意兒還得是大夥兒都抽出些土地來種才豐產,屆時家家戶戶都有,才不得鬧饑荒。
他趕忙將人拉起:“這土果子本便是為著鎮子預備的,不光是你們能種,咱們鎮子下的農戶都能!”
“當、當真?”
“若要做這假承諾,初始也不得引了你倆過來看了。”
倆老漢攥著地果子登時手舞足蹈起來,高興得更過年似的,不知情的只怕還以為倆人看著地裡的莊稼漲勢急瘋了在跳大神。
“段大人真是俺們的父母官咧!可比俺親爹還親!”
倆老漢又哭又笑的,給段閻一頓馬屁拍。
段閻覺得跟倆年紀已經能當他爺的人的親爹比長短,實在是有些夭壽,寬說許諾了兩人幾句,打發了他們回去。
走時還一人給了一簍子土果子,教拿回去嚐鮮,囑咐了生吃有毒,要如何煮熟才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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