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9頁
他正欲展顏,鼻子輕輕聳動了下,立便不高興了。
“天都黑了,路上跑著馬,卻也不怕教狼給叼了去。左右都折騰那樣晚了,還回來作甚。”
段閻自是聽出了人語氣裡的惱意,他過去取了薄毯,展開來給人蓋上,毯子才且落到人身子間,立馬就被掀開了:“我不要,熱死了。”
“那搭著,我給你扇扇風好不好?”
段閻取出壓箱底兒的扇子,輕輕給人送了送風。
“不要。”
宋風隨捂住鼻子:“一股黴味兒。”
段閻湊到蒲扇上聞了聞,除了棕葉本身的氣味外,沒聞著什麼其餘的味道。
他皺了下鼻子,還是道:“許是冬裡潮冷太久了,這些葉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黴氣。我見去年夏月裡母親常用一把緞面扇,討來給你扇好不好?”
宋風隨悶著沒說話,段閻招手喊了安哥兒,示意他去尋穆靈慧給找來。
安哥兒出了屋,段閻到宋風隨身前蹲下:“去莊子上轉看了一圈,農戶都拉著說話,說我總在赤山這邊,也要常去看看巖鎮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鎮子,又跟錢老三兒說了會兒話,一來一去的就耽擱得有些遲了,下回我定然天黑前就回來。”
宋風隨垂著眸子看著膝蓋前的人,悶悶道:“教你別偏心,就只光嘴上說說?沒孝敬你一番,送了家裡的妙齡娘子哥兒到莊上服侍?”
段閻失笑:“這是哪兒的話,別說我這處沒得這樣的例子,就是爹孃曉得了,那也頭一個不許的。”
宋風隨板著張小臉兒,靜默了片刻,到底是沒扯著這點兒陳芝麻爛穀子說事,還是給人漏了點兒自己發脾氣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氣,離我遠些,燻得不成。”
段閻眉頭動了動,連忙頷首聞了聞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錢老三兒吃酒的時候就喝了半碗,都沒嚐出酒味兒,回來又跑馬唿唿的大風,酒氣早便吹散了。
不過鼻子緊貼著衣服,確實還是能嗅著絲縷酒氣。
小宋哥兒看著段閻聞來聞去的樣子,生氣強調:“你過來我就聞著了。”
段閻忽然覺著將才人嫌說扇子有黴氣,許是真有,不是小宋哥兒故意要鬧騰的,大抵是有了身孕以後嗅覺變得更為的靈敏,氣味會在他的面前放大許多。
錢老三兒今天還沒跟他說到這茬。
不過事前,他還是趕著先跟人解釋:“就是和錢老三兒說話的時候喝的。我只喝了半碗,多都是他給喝了,許是同在一處,時間長了就浸了味兒,我一會兒便好生洗個澡,定不燻著你跟孩子。”
宋風隨怪氣道:“你倆也是能夠把酒言歡了。”
段閻默了下,本不欲多說,但聽著這話怕人多想,他還是耐心解釋道:“沒有瞎混。我是想著他跟季合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便同他問些小哥兒有身孕了當如何照顧的細則。”
宋風隨聞言,略是怔了下,心中其實隨之也已經有了鬆動,嘴上卻還是道了句:“已經嫌我難伺候了?”
段閻起身坐在了榻邊,輕輕摸了摸宋風隨衣著單薄的胳膊,本以為會涼涼的,沒想到觸著溫熱一片,體溫果真升高了,不怪一向不怕熱的人都喊起了熱。
他心間不大是滋味,將人抱到了懷裡:“我是心疼了。先前只看著你害喜得厲害,東西吃不下多少,嘔吐卻頻繁,總不大安穩。今朝去問了錢老三兒,方才曉得害喜還只是最輕的,多得是各般折騰。”
初始有了孩子的訊息,像是天降的一道喜事,讓兩人都歡喜了好久。
但喜悅的情緒歸於平緩後,隨著身體有孕接踵而來的各般反應,段閻的那股子喜勁兒,逐步的轉變成了擔憂。
他日裡看著宋風隨不大好,總是安穩不下,幹看著著急無用,思來,便特地去找了錢老三兒一回,看看有沒有什麼過來人的法子能替人紓解分擔些。
宋風隨受段閻摟著,此番沒再推,他靠在人的懷裡,鼻腔有點發酸,這些情緒顯然不大受他的控制,以至於須臾眼尾便跟著發了紅。
他即便從前金尊玉貴,身體還有些病弱,但本質並不是個嬌氣的人,若是的話,如何捱得過流放那一遭。
可有了身孕以後,他愈發明顯得感覺到自己的感官和情緒在被無限放大。
孕體體溫高是再尋常不過的,可一熱,他心裡便煩躁,躁起來做什麼都靜不下心,脾氣就跟著見長。
些微小事到跟前,不知怎就成了發脾氣的大事。
好似今朝段閻去了外頭,本是早間吃飯的時候就與他說了要去巖鎮,自己也還同他說要好好看看藥田,明知道兩地一來一回的要不少時間,回來的晚些也是常事。
可時辰晚了,天見黑,幾番沒見著人回,本意是擔心他,但人好不易到了跟前了,聞著人身上帶著兩分酒氣,他立就生起氣性來,連自己反應過來這只是小事,應當冷靜時,事情已經鬧起了頭了。
身體的不適尚且還能忍耐,可這樣不受自己控制的情緒,才是真正讓他感到崩潰的。
這般折磨自己也便罷了,卻還折磨段閻,他知道段閻日裡已是千頭萬緒的奔忙,勞碌一日回來,再對上他的怪異性子,尋常人誰受得了。
他不想這樣!
宋風隨埋在段閻的懷裡,亂糟糟的,也為自己將才的一系行為感到無力,不知覺起了哭腔:“我沒想衝你發火,可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
他抽著氣,已是有些無助,不由去問段閻:“我應該怎麼辦?”
段閻見著人這般,心早被攥做了一團,揪著不是滋味。
他輕撫著宋風隨的後背:“傻瓜,怎麼用你刻意的去控制情緒,還讓自己那麼難受。你衝我發火發怒這些都不是大事,又沒什麼關係。
你身體的不適,情緒上的折磨,沒有人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不發洩出來,我也不會知道,你宣洩了,我不才正好知道你的需要嗎。”
宋風隨從段閻的懷裡出來,揚起一雙紅透的眸子看著身前的人。
“原本懷著孩子就已經足夠辛苦,若是還要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不是對自己太過苛刻了麼。”
段閻拂去宋風隨臉頰上滑過的淚痕,哄道:“沒事,別怕,有我在。”
宋風隨皺著眉頭,眸子氤氳一片。
段閻道:“我知道現在你不舒服,往後還有些日子會很難。但不論如何,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宋風隨輕吸了口氣,又吐出了悶在心間總是擰著人的氣,他看著段閻認真的眼睛,心裡無端的有了個著落,故此同樣認真的點了點頭。
“你不生我的氣,我便不覺得難受。”
段閻安撫的親了親人的臉頰:“怎麼樣我都保證不生氣。”
安哥兒取了扇子回來,段閻在軟榻上抱著小宋哥兒輕扇了會兒風,本是想哄著人再吃點東西,不想沒得會兒,再喊人時,卻已在他懷裡睡著了。
唯是濃密而長的睫毛還有點溼漉漉的,偶爾輕輕顫動兩下。
他便是沒聽錢老三兒說人孕中嗜睡,這項他也是曉得的。但前些時月他並沒有在小宋哥兒身上見到這一特徵,現在想來,估計是人身體不適,又壓著自己隨時變化的情緒,心中總緊繃著,這才覺少。
越想,他心裡就越不得勁兒。
段閻小心將人抱去放在了床上,輕柔的撫了下哥兒有了身孕也並不會太明顯的腹部。
“乖些,別太折騰小爹了。”
顯然,段閻的囑咐沒起什麼作用。
經歷這晚的談話,宋風隨的心事確實沒得那麼重了,情緒也好了不少,但身體上的各般不適症狀卻愈發的厲害。
害喜害得除卻油腥,凡是有些大的味道便受不了,他學醫鼻子本就靈敏,於醫學上倒是一項優勢,然則此番就吃罪了。
段閻便將屋子裡外打掃了個透底,什麼香什麼藥也不用,就講求個清新幹淨。
日裡的餐食,全由他親自選用新鮮的食材上下灶來做。
五個月時,入了夏月,旱天不改,宋風隨受著熱,夜裡時不時的腿抽筋,痛得人直接驚醒,時還水腫的厲害,嚴重時都下不得地。
段閻便專門帶了人去山裡臨溪處蓋了涼棚避暑,日日與他拉筋按腿,管著食用的鹽分,扶著人小心走動舒展。
總之小崽子很能折騰人,但宋風隨足夠忍耐,段閻也足夠耐心。
第81章
這日宋風隨起身來,日頭已多高,屋子裡一片大亮,幾束陽光從窗臺處擠進,落在桌凳地面上,好似是想把四處灼燒出個洞來。
宋風隨是被熱醒的,他這些時月嗜睡,但晚間卻常失眠,故此時常睡到日上三竿作為補償。
要不是熱得厲害,他這時候也還不得醒。
安哥兒取了水來盥洗,見宋風隨額間的碎髮都教汗溼了,連是絞了帕子去與他擦拭。
宋風隨也覺得渾身汗乎乎的,便喊安哥兒再去多取些水來,自解了衣裳預是擦個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