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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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六個多月了,小哥兒再是不如何顯懷,現在也能明顯的看出身體的變化。
想著再有三四個月孩子就能出生了,他心裡因炎熱而起的煩躁不由又教期待給減輕了幾分。
擦洗罷了身體,他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身子漸重了,他很小心,一個人不會隨意外出,今朝段閻出門去了,他也不預備再出去,便就只穿了件清透的薄衣,吃了早食後,到庭中的涼亭下的躺椅上打著扇子消遣。
安哥兒在井邊上轉著轆轤,從井裡取了一盞子酸梅湯出來,這還是一早段閻給熬的,收拾好送進井裡,讓至了午間與宋風隨解解暑。
在井裡涼了兩個多時辰的酸梅汁,冰冰涼涼,糖置得不多,略是偏酸,尋常人難下口,但宋風隨卻很是受用。
亭子綠蔭下也熱烘烘的,好不易起得一陣風都似煮熟過一般,這陣清涼酸甜入喉,確實得以緩解些夏熱。
月前段閻總帶他到山裡去避暑,不是光他有孕了怕熱,實是今年天氣比去年還灼熱,乾旱也更為顯著。
村野間四處都飄著草被曬焦了的氣味,連常年潮溼的山林也乾得很,一腳下去,厚厚的落葉幹酥得好似爐子裡烘過的薄脆,咔咔作響。
他們在瀑布邊搭建的涼棚,頭幾回去水量還多大,水幕墜下,砸出漫天的水珠子,多遠就能聽著水聲。
可伴隨著夏時漸盛,降雨的天氣手指都數得過來後,水量驟減,瀑布已經縮小了近一半。
地頭間屢屢有人中暑,月上有幾個民戶熱得抽搐,又還無故流血,得了夏熱病,雖是及時搶救了過來,這廂卻也只能在床榻上度日了。
城裡也同樣吃罪,受了年上雪災的折磨,這般大夥兒都入山撿柴生炭來儲存,誰想天乾物燥,沒留意間,已是起了六七場大小的火災了。
火一燃起來便不得了,乾旱水又不似往前足,小火也得費大勁兒才撲得滅。
弄得衙司加派了好些民兵,日夜進行巡邏。
這連年的天災,教人心頭惶惶不安,好是去年巖鎮整修了溝渠水車,今年這般乾旱下,山裡引水進村,水車澆灌,莊稼得以保護了下來,雖然長勢不及豐年,但也勝在能看見收成。
赤山這頭,開春時分了許多地果子下來種植,播種面積廣,幾乎是巖鎮那邊的兩倍。
眼下莊稼還沒到能收穫的時候,但地果卻成熟了,段閻今朝便是招唿了人去收地果。
待著晚些時候,段閻還有宋五深宋雪木,三人一齊從外頭回來,一身灰塵撲撲,顯是都直接從地裡回的。
三人面上都帶著喜意。
“這般歡喜,地果子收成可還看得?”
段閻洗了手,連忙去扶宋風隨。
宋雪木嘴快,同家裡人道:“雖是天干地旱的,旁得莊稼不成樣,地果子卻不懼災害,光是今天一日,前後便收了三十六石地果子起來。”
一石為一百二十斤,三十幾石已是有幾千斤了。
宋風隨聞言不由揚起眸子:“挖得這樣快?今年畝產有多少?”
“約摸畝產四到八石,年初時好生管理防了凝凍的,幾乎都有五六石!”
宋雪木笑著道:“大夥兒都歡喜壞了,要曉得粟米和稻穀,在豐年的肥田裡一年才四五石的收成,換做薄田,一年也就只有兩三石。像是去年那般旱年,肥田也不過兩三石的產糧,薄田少的甚至不足石。”
“現下地果子在沙土地上,又是這等災年裡,一畝最少都有四石糧食,全然趕得上豐年的肥田收成了!”
段閻也附和道:“雖已是極高的產量,不過赤山這邊到底是頭回種,伺候的還不夠仔細,產得不如巖鎮。
那頭今年有水利灌溉莊稼,為著輪作,種的地果子少,多種稻穀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畝產最少也有六石!多得聽著傳來口信兒,竟是有十石之數!”
產得最多最好的,還是跟著段閻出去採買地果子,頭批帶著人種地果子的老農。
他們耐心,經驗又富足,曉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後,伺候得極其周道,自然了,反饋也是讓人十分讚歎的。
“光是這地果子的收成,任憑今年災荒得多厲害,即便稻粟顆粒無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著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裡光看著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著便渾身都是勁兒,勞碌一場下來,現在才後知後覺筋肉發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卻寬:“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許多農戶家中去年的存糧已經吃乾淨,新的糧食又還沒到成熟收割的季節,一向這時候是糧食最吃緊的,地果子收穫,恰是補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間是此規律,但這兩年情況卻遠比常年裡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糧食就欠收,今年又遇著雪災延遲耕種,夏旱勝往年,農戶的存糧別說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兩個月前就已經米缸見底。
衙司上設立了救濟糧倉,從巖鎮那邊調送了地果子和米糧前來,供赤山的民戶借取。
等這廂地果子收了,一一再歸還到救濟糧倉,如此迴圈往復,也在災年上給窮苦的農戶一個喘氣的機會。
不過看今年的地果子產量,救濟糧倉當是後續不會發揮太大的作用了,民戶家中有了餘糧,不得再去借。
言語間,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讚歎。
最為妙得是,不僅這會兒救了老百姓,豐收了這茬的地果子,接著便還能換片地來種冬一茬,一年兩回收,產量又高,任憑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飽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練得強,馬養得壯,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進武器,這才真正的在這世道間有了幾分底氣和踏實。”
轉眼,進了九月,旱熱消減得不多,但風裡隱隱已經飄出了些桂花的氣味來。
合該是熱火朝天秋收的時節了,赤山和巖鎮倒是確似這般秩序井然。然此時鎮關外,卻全然不是這般收穫的場景。
熱辣的蒼穹下,幾個精壯的男子組成隊伍,舉著鐮刀,扛著鋤頭,雙目赤紅的衝進生長著殘敗莊稼的地裡,像是一夥匪似的,渾然不管不顧的便搶割著稻穀。
任憑是莊稼主怎麼攔怎麼求也無用,逼得老漢老婦衝回家中操了菜刀出來搏鬥,地裡噗嗤嗤飛射出大片血跡,濺射在黃癟的稻穀上,乾涸的田裡,教板結了的土壤瘋狂吸吮去。
沒得一炷香的功夫,火辣辣的日頭舔舐幹了最後一絲水分,鮮紅晦暗成一塊土地上的斑,唯獨一股血腥氣怎麼都散不開。
那蒼蠅蟲子在地頭間倒著的屍上嗡嗡的盤旋飛舞,路過的民戶,枯藁黃面,兩眼無光的走過。
這樣集結在一起的隊伍很多,為了那一口災魔吃剩下的糧食,倒在地裡的人不計其數,大夥兒已經見慣不怪了,也沒得力氣為旁人嘆惋一句。
便是那僥倖搶奪到了糧食的隊伍又如何,興沖沖返回的途中,因分贓不勻,或是暗起歹心,多得是揮刀砍向同伴的,野路上不過又多幾具渾身刀印子的屍。
一匹快馬從鎮關一路直奔進了衙司。
“關口上坐著、躺著,集結了好些流民。現在連關口的大門都快堵住了,早間前去驅散人時,竟是活活餓死了兩個,教發現時身子都僵了。”
哨兵到衙司上去稟告,駐守關前計程車兵日日見著外頭流民的慘狀,心頭也煎熬得很。
月前就有幾支不曉天高地厚的亂民隊伍盯住了赤山這邊,想是趁夜偷襲,只還沒靠近關口就被哨兵發現,弓箭隊一上,又準又狠的箭飛射過去,立馬就做鳥散狀逃走了。
卻還不厭其煩來了幾回,但回回吃癟,見識到了守兵的厲害,曉得從這處討不上好後,已是絕跡不敢再來。
那些難民反卻是由此得出了這頭安全的訊號,竟都在關口周圍抱團乞討了。
衙司有令,若無威脅,不可肆意奪他人性命,難民只是在關口避難,一直又沒有過激行為,哨兵只能盯著,但一日多過一日的難民,也是教人快要盯不過來了,只能去求衙司處理。
“縣裡當真就沒得半分作為,絲毫不管底下民戶的死活了!”
“要是管,怕是也不得任憑咱逍遙這般久,自去年後,再便沒來過。”
雪災過後,一直防備著怕縣裡帶兵來,不想至今也沒有訊息,想是雪災縣裡夠嗆,還沒緩過神兒,轉頭乾旱又來了,七手八腳,卻也難料理得來。
“宋大人,您看這災民預備如何辦?”
衙司上的人說論了會兒,都看宋五深的意思。
“糧多人少,倒是也能接納難民。”
他們糧草富足,不怕接了難民縮減掉原本民戶的口糧,多些人手,種植也好,充軍修築水利也罷,都是能用上的,唯獨一項教人焦愁。
“可鹽事,怕是會更吃緊。”
段閻便知道會愁這項,白兄弟清管了鹽,依著兩個鎮子現在的儲備和人口用量,他們的鹽至多可再維持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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