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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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從蜀地過來,又暗躲在黔州一帶,餓殍遍野,四處都是燒傷搶奪,兩地就沒見著有甚麼差別。
他自是潛意識的認為赤山這麼個偏僻鎮子,就算是沒有受戰爭的侵擾,但天災總是公平降落的,這頭也不會比外頭好。
誰知同一片土地,淺淺劃分開,界限內外竟然一個天一個地!
赤山小小個鎮子,關口好幾支隊伍密不透風的在巡邏守備,民兵抖擻,目光銳利,單瞧著便不是那般酒囊飯袋。
兵強也便罷了,受排查進關以後,路上撞見著的農戶個個都一肥二胖的,來往平和融洽,地頭間竟然在從容的收割莊稼,這哪裡像是捱餓受難的樣子。
無關他精明與否,但凡是在外頭經歷了兩年天災戰亂的人到了這裡,傻子也能拍著手說好。
活就似那說書人吹噓的桃花源一般。
他算定了赤山有糧食!
但要把鹽平安送來這邊,就是太平的時候都惱火,只願送到康縣上,現在的世道難度只更大,但他不敢把話說死,再是難也得試試,要不得只能守著鹽等死了。
衙司上下聽著九鬍子的話都頗為歡喜,段閻也不與人兜彎子,徑直便道:“這廂錢銀已是無用物,鹽糧才是硬貨。若是誠心,便一車鹽一車糧。”
九鬍子和同行的幾人心中都鼓鼓直跳,一車鹽在他們那處算不得什麼,一車糧卻是能救命的!
自是重新操起舊業來,雖也成了兩單子,可現在糧食四處都精貴得很,那起子人吊著價,三車鹽才肯換一車糧食,這自是極不公允,但走投無路,也只能打碎了牙吞進去給應下。
前頭為跑那兩單子,一路被攔受搶,從蜀地出來二十車鹽,拋開折損,最後堪堪只得了五車發黴的糧食。
誰人不是氣怒,可現在的世道,為一口糧,實在難得很。
九鬍子等人壓著激動道:“好,好!就這般說定了!”
便是再難,他們也情願緊著赤山這單買賣來幹。
談好鹽糧以後,九鬍子等人便急準備動身走,段閻卻將人給留了下來,請他們好酒好菜吃了一頓,又備下了不少乾糧,再是急也讓歇息一晚再走。
卻也不是他多麼菩薩心腸,瞧人苦難了就如此厚待,實是鹽事要緊,他們的希望同樣也寄託在九鬍子等人身上。
人休整好了,辦事自是更利落,此番是利人利己的事,再者,一頓好菜好肉對他們也算不得什麼。
晚間,九鬍子幾人便去了段閻專門安排的住處上,推開屋門,等著他們的事一桌子熱騰騰的雞鴨魚肉。
幾個人結實嚥了口唾沫,關上屋門,活似餓狼撲食一般衝至了桌前,就是這菜肉裡有毒,今兒也要做個飽死鬼。
筷子都不肯勻出一分功夫來使,直接就上手啃,可結結實實的吃了一頓痛快!
晚間,段閻給宋風隨洗了腳,將人抱到軟榻上,依著慣例同人捏腿松筋,與他說了九鬍子的事。
“兜兜轉轉的,沒想到還能再見著。”
宋風隨覺得有些感慨,亂世間,許多人一別或許一輩子都再難相見了,可冥冥之中,總又另有些緣分。
“那他可與你說定金的事了?”
段閻輕笑了一聲,從身上取出了一張銀票:“人和林老二碰上面後,曉得了買主是我,要來相見便特地把定金準備好,這廂親自退還了。”
“我聽你說他們一行人都瘦脫了相,這有錢卻沒用?”
宋風隨道:“外頭已是使不上銀票了?”
段閻答他:“聽得說倒是能用,不過物價飛漲,銀子票子都不過是死物和紙,有米有糧的全憑心情叫價,多是拿著錢買不到糧食的。有秩序的地方錢尚且還有一二用處,但沒秩序連官兵都肆意搶奪的地方,自是沒得了價值。”
宋風隨長長嘆了口氣,他抓著段閻的手道:“雖他肯歸還定金,見得有些道義,可這世道即便原本不是妖魔的,也容易教逼得成鬼怪。”
“他們進鎮子來,還得看著些。”
段閻應聲道:“這是自然,我專門安排了住處,就在校場附近。另又派了重兵看守,不得由著他們生亂子,也不許胡亂打聽觀看。”
聽了有部署,宋風隨便安心了下來。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段閻坐過來,自順勢就躺在了他的腿上。
段閻取了扇子來,輕輕與人送著風。
宋風隨揚起眸子:“你將才抱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更重了些?”
“嗯,比上月裡可重了不少。”
段閻看著宋風隨的腹部,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衣,圓滾滾的,不由點頭道:“我看肚子又大了些,阿霽這小傢伙定是因為吃了不少桂花糕給撐胖實了。”
宋風隨忍不得笑:“眼瞅著就要出生了,你這般說教孩子聽了去,可不好。”
段閻手覆在宋風隨的腹上:“我捂著耳朵了,聽不著。”
宋風隨笑容更盛了些,心情竟出奇的不錯,大抵九月末了,天氣乾旱也撐不住要轉換時節,夜裡總算是涼爽了些,沒得那樣燥熱,心緒便更好。
同段閻說了會兒話,有些忍不得起哈欠,撐著眼皮想再跟段閻多說幾句,卻不知哪一回偏了偏腦袋,就再也撐不住睡了過去。
段閻看著睡在腿上的哥兒,穩了會兒,教人睡得更安穩了些才將人抱去了床上,輕搭了張薄被在人身子間,輕手輕腳的出了門一趟。
狗三兒前來說:“吃喝了一通,已是都鼾聲震天了,沒甚麼胡亂動靜。”
段閻點了點頭,酒肉裡撒了點兒安眠的藥,吃了於身體無礙,但卻能更助睡眠,到了安生地上就安生睡。
他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兒去吩咐了人繼續好生看著。
風清月明,段閻站在風口上,望著天邊的圓月,竟是不知何時,他也愈發變得心思多了起來。
教風吹得有些飄揚的袖管又拉回了他的思緒,屋子外頭比屋裡清涼好多,若非是蚊蟲多,他都想把小宋哥兒給安置在外頭睡了,如此可比他打著扇子要教他更涼快些。
正思緒翻飛著,屋裡忽得傳出一聲急促的唿喊:“........段閻!”
段閻聞聲一動,急忙衝跑進了屋裡。
他本以為是人做噩夢了,醒來沒見著他著急,不想進屋卻見著將才還安生睡在床上的哥兒,此時額頭間盡數是汗,捂著腹緊咬著牙,一臉痛色。
段閻幾乎是一瞬跪倒在了床榻邊去握著人的手:“怎麼了!”
“我好難受,定是要生了!”
段閻聽此,連忙大聲唿喊人。
過了人定才且靜下來的夜,一下子便教點亮了。
宅子上須臾便燈火通明,來往間皆是急促的步子,陸續從外頭進來了產婆,大夫。
一盆接著一盆的水從屋裡進出,教趕出了屋子只能在外頭守著的段閻魂不附體,滿腦子都是人將才在床榻間難受的模樣。
他走著去轉著來,尤其時不時的聽著屋裡傳出的痛苦呻吟聲,步子更是急為凌亂。
眉頭快是便做了一團疙瘩的宋五深實在是忍不下了,他一把拽住了段閻:“你這孩子可別再晃了,教我心裡頭也愈發亂得很!”
宋雪木伸長了脖子又縮回,縮回又伸長去的,見著那頭翁婿倆,踱步過去道:“白日裡也好吃好睡的,怎這忽得就要生?可是磕著碰著了?”
段閻連仔細的反思了一遍,皺著眉道:“沒有啊,只說了會兒話,睡前還多松愉的,我這出門來一趟,突的就不好了!”
宋五深長吸了口氣又吐出去:“畢竟已是九個月了,並非是足足十個月了才按著時間生,早些時候也是尋常。”
好是家裡提前就已經安排了產婆住著,也不懼任何時候生,這般段閻卻還嫌不足,夜裡也生是把附近的產婆都請了來。
幾個男人在院子裡跟沒頭蒼蠅似的打著轉,宋家逢著生產的時候實在不多,唯獨是有生育經驗的穆靈慧已經去了屋裡陪著,他們現在連個答疑解惑的人都沒了,碰著這樣的場面難免沒個著落。
急急慌慌的,沒出甚麼力,反卻還都弄了一腦門兒的汗,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直至月兒偏西,折騰到了下半夜上,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聲起,院子裡的幾個男人懸高得快與天上的月亮齊平的心,總算是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裡。
第83章
段閻抱著懷裡柔軟的一小團時,恍若做夢似的。
他看著小傢伙裹在襁褓中巴掌大小的小臉蛋兒,皮膚幼嫩泛著一股新生的紅,好像是春裡頭茬生長出來的芽包似的。
小芽包此時還掛著兩滴晶瑩的淚珠,淺而淡的睫毛被浸溼了,像是短暫的見過了離開母體後的世界,已經重新安穩的沉睡了過去。
段閻只覺得小芽包輕得不可思議,不大像一團沉甸甸的血肉,更像是一小團會唿吸會哭鬧的棉花,太過柔軟了!
“小少爺可不算輕,老婦接生不少,抱出小少爺時,估著得有六七斤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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