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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鋪子這邊,既沒有看見人在打鐵,也沒瞧著有人守在鋪面兒裡,這時辰上若說打了烊,實在又早了些。

狗三兒便徑直引著進了鋪面兒,往盡頭處掀開門簾,開門左轉,豁然開朗,內裡竟是一處寬大的院落,圍著院子兩側,各有五六間屋子。

鐵鋪這處的陳設,其實和外頭街市上那些商賈前鋪後屋的鋪子一樣,只是因佔地面積大,所以對外的鋪子就已經比尋常的鋪面大許多了,後院更是勝一處小宅。

原身作為巖鎮一帶的地頭蛇,雖算不得老大,卻也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細細盤算來,手底下的產業,其實還不少。

除卻城裡的一間大宅,城東的這間大鐵鋪,另鄉下還有三處田莊。

一處在宋風隨所在的榴村,一處在田水村,還有一處是段家人居住的小雁兒村。

但現下估計真正能說上話的也就是田水村了,因著榴村原身先前交給了陳虎管,這兩年都少有過問榴莊上的事,那頭的大小事情主要是陳虎在打理。

再說小雁兒村,那是原身的鄉下老家,爹孃老子住著的地方。雁兒村的田莊雖是原身頭先張羅著辦起來的,但他爹初始也出了許多力,莊子上又有好些地都是段爹的,原身和家裡人不對付,沒事都不怎麼回去,莊子自然是他爹做主的多。

這麼盤下來,真能全然做主說話的,可不就只有田水莊麼。

原身二十出頭的年紀能有現下的這些產業,其實已極其難得,但除卻自己確實有一二本事,要緊還是依託了家裡。

段家本身就是小雁兒的富戶,段爹又做了好幾年的鄉里正,原身能獨得鎮上鐵鋪的經營權,就是他老子在做里正時,跟那一任監鎮官來往的密,這才給他弄來了機會,要不得哪有原身發跡的機遇。

可惜原身年輕自命不凡,覺自己能耐過人,外又有陳虎在耳根子上多番吹噓挑撥,內心更為膨脹,反愈發的不把老子放在眼裡。

從前段爹還在做里正,原身也還年少,家裡還能管控一二,後頭一回段爹從山裡摔下斷了腿,修養了許久好不易醫好了,現在走路也有些發跛。

他受傷的關節上,村子裡的錢家,也便是說的那殺豬匠錢三兒的老子,趁著這機會奪了段爹里正的職務。

段爹傷了身子,又丟了職務,心頭鬱悶。可原身這獨子,沒曾寬慰過老子幾句,竟還說他老子老了沒本事了,往後還得依仗著他,更是把人氣得大病了一場。

以至於現在父子倆見著面就臉紅脖子粗,大有要老死不相往來的勁兒。

“大,大!”

“他孃的,怎又是小!張老二,你小子是不是弄手腳了!老子今朝的銀子都教你給颳了個乾淨。”

“你怕是酒吃多了發醉,倒是怨起這些了。”

“醉,老子就沒見著過這個字,再拿兩罈子酒來,吃個痛.........大哥。”

走近後院兒老遠便能聽著靠灶屋那頭搖骰子,吃酒大話的聲音,鬧嚷嚷的。

段閻走過去,就見著一屋子的粗漢,光著個膀子團在灶院兒裡,酒氣混著汗味,酸臭熏天。

後灶院兒上現在就四個人,一個叫張旺,便是大著舌頭要再去拿酒吃的男子,主要是負責看著鋪面兒賣鐵器的夥計;

一個叫鐵大,一個叫鐵二,兩人是對雙胞兄弟,個頭生得魁梧,又長著一對鼓得老大的牛眼,看著怪是唬人,但是腦子卻一根筋,不大機靈,平日裡打鐵的活兒幾乎都是這兩人在幹。

再有一個就是王荃了。

“大哥怎這時辰上過來了?吃了晚食不曾,教灶上宰了雞鴨來吃罷,虎哥上午才從田水村那頭運了糧食回來,一併還有些雞鴨兔子,瞧著都還肥。”

幾人見著段閻來,稍靜了靜,接著便跟沒事似的吆喝著喊弄好菜來晚間吃。

顯然從前原身在這頭也是過得這種吃酒賭錢的日子,故此手底下的人才毫不避諱,也不覺當看鋪子的時辰幹這些有什麼不對。

段閻止住自己要緊夾起來的眉,依著他的性格,自然是看不慣這些,不過為了維持著原身的習性,還是忍住了立即變臉呵斥。

只道:“大熱的天都在這圍著也不嫌燥,一個個身上都餿臭了,有這空功夫吃酒賭錢,不曉得去衝個澡。”

那鐵大聽得這話,大著舌頭就道:“大哥怎還嫌起俺們臭了,從前大哥不就是這樣帶著俺麼的麼。

打了鐵,裹著一身汗吃酒最痛快,醉了就睡,臉都不肖抹一把的,一覺起來跟老酸菜似的,霸道!”

鐵二緊隨其後:“大老爺們兒的,就得像大哥一樣不愛洗澡!這才有純爺們兒的味兒!”

打後頭些過來的宋風隨聞言,登時止住了步子,幾乎是下意識的屏住了唿吸。

他美眸一動,不可置信的看了段閻一眼。

感受到身邊人打量的目光,段閻後背一僵,他尷尬道:“沒有的事兒........”

“鐵大鐵二你們腦仁教酒給煳著了不成,大哥幾時這模樣了,就你們懶,大哥說你們一嘴反還賴起大哥了!”

狗三兒黑著一張臉,幾步上來張嘴便罵。

真是不怕人笨,就怕人笨還愛捧哏。

這罵人的話實在說得明白,鐵大鐵二沒什麼腦子也都聽進去了,素日裡本就沒少被陳虎挑著來針對狗三兒,心裡自就瞧不起他,這下人還敢來罵他倆,立就炸了起來:

“你才跟大哥幾天,裝什麼能耐,你曉得大哥幾樣習慣?!”

“大哥不洗腳,襪子三天才換;天熱放空鳥,不穿褲衩子,一月裡要吃三回羊鞭;看小黃書只看和小哥兒,一定得要是有畫兒的圖冊........這些你曉得?你小子以為你是誰,還呵起俺來了!”

後灶院兒上一瞬間死一樣的寂靜。

段閻倏而覺得,人活著也就那樣。

那場車禍要是真死了,也沒什麼不好的。

鐵大細數著自己知道的段閻的習慣,搜腸刮肚定要跟狗三兒比個高低,讓他曉得究竟誰與誰更親近!

一張大嘴幾乎是讓人防不勝防的射出了一把箭頭,分明是朝著狗三兒放的箭,結果卻全紮在了段閻身上。

一屋子的人都教驚得不知怎麼開口了,獨他那胞弟鐵二,尚且嚴陣以待,只等著他那哥哥說不出的時候,自個兒立馬幫腔。

然則好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似的,一席話出,狗三兒張著嘴,愣是沒再吐出一個字,竟都沒人說話了。

鐵大看向已經僵在了原處的狗三兒,不知所以,又看了看一張臉快黑做了炭似的段閻。

“俺是說錯了什麼不曾?”

“大哥,你說話呀。”

甭說狗三兒,時下就是連一旁的王荃都想跪下來求這大鐵嘴不要再吱聲了。

腦子靈活些的張旺偷掃了一眼長得跟天仙似的宋風隨,都想操起鐵鏟給段閻掏個洞來教他鑽進去躲躲。

亂拳打死老師傅,機靈如狗三兒,也生是尋不得話來說了。

“到底是親如手足的兄弟,事事留心細緻,什麼都知道。”

還是宋風隨悠悠道了一句,打破了後灶院兒上詭異的氣氛。

話罷,他又意味深長地看著段閻:“旁的都不多說了,只是羊鞭還是少吃些吧。與其信那些功效,倒是不如早尋個大夫好好看看~”

段閻:“..........”

他閉了閉眼,事情也不是他乾的,為什麼臉要丟他的。

第14章

一場尷尬的氣氛好不容易揭了過去。

段閻沒在就著瑣碎事說,徑直道:“把倉房開啟,我看看這回運回來的米糧。”

王荃聽得段閻這廂帶著宋風隨一塊兒過來,竟是為了看倉房,倒是有些意外。

虎哥走前特地交待了他,讓他看好倉房和這批發財的米糧,到時少不得他的好處,時下弄不清段閻看糧是打的什麼主意,自己說話分量不如陳虎,還是拖著人等他回來再說最好。

王荃眼珠子一轉,便道:“大哥,時下外頭亂了起來,虎哥趕著運送糧食的事,還沒來得及把帳本盤好。大哥親自交待虎哥辦的事,他一向最仔細不過的,怕是兄弟些進去亂了數目,就把鑰匙一併帶了走。”

“這廂也去了好些時辰了,大哥不妨在這頭稍等等,吃了夜飯說什麼虎哥都回來了。我去喊灶上給大哥弄幾樣愛吃的菜。”

說著,又瞄了宋風隨一眼:“宋公子大駕光臨,也教他嚐嚐咱們這頭灶上的手藝。”

段閻倒是曉得原身先前把鐵鋪這頭的倉房鑰匙主要拿給陳虎管,要不然怎麼說大小事情都依賴著他辦呢。

但他記得從前要是掌著鑰匙的人要出去,為了方便取東西,鑰匙都會轉放在鋪子其餘說得起話的人那處。按理說,陳虎去鄉里田莊上忙,王荃又沒跟著過去,鑰匙合該就在他手頭。

不過他料著王荃應當不敢有鑰匙不拿出來,多半還是陳虎看著現在時疫弄得人心惶惶的,外頭的糧食一時一個價,想把糧食控制在自己手裡,這才把鑰匙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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