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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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隨沒說話,只是用杓子攪動了好一會兒藥湯,方才把碗端給了他,復挑起一雙鳳眸看著人。
段閻一揚脖子把藥湯喝了個乾淨,垂眸見著宋風隨毫不掩飾的目光,老臉微紅。
他輕咳了一聲,正當想問人怎麼了時,便聽道:
“你身體倒是好。才施了一回針,藥也才吃一回,面色便能見出些紅潤了。”
受大夫誇讚身體好,那便是真的好。
段閻爽朗一笑:“是你醫術了不得,妙手回春。”
話罷,他又問:“你呢,吃了藥沒?”
宋風隨微抿了抿唇,拿了段閻手裡的碗放著,回身又去了藥臺邊,背對著段閻繼續剪他的藥材。
“沒吃?”
段閻一急,跟著過去,追著人問。
“早間的自是已經吃了。”
宋風隨慢悠悠道:“用了早食後再吃的藥。這還沒到午食的時辰,午間的藥自然還沒有用。”
段閻聽此,松下些心:“你是大夫,傷病的時候可要以身作則,按時服用湯藥,病人才會更好的遵循醫囑。”
宋風隨嘴角輕揚了下:“嗯。”
段閻看著人忽而又這麼好說話,便道:
“前天那場大雨才消了些的暑氣,這一日大太陽又給升起來了,時下日頭漸高,你別在這小屋裡久悶著,也出去透透氣罷。”
“祖父臥病在床,我哪有透氣的閒心。再者我本就體寒,倒是不那麼懼熱。”
“瘦些的人確實沒有身形大的那麼怕熱,但是你也太單薄了,這樣不好,更容易生病。”
說著,段閻就又問他:“早間你吃了什麼?”
宋風隨手上的動作一頓:“.......自是送來什麼便吃的什麼。”
段閻見此,不多問都知道人沒怎麼吃。
昨兒夜裡也說暑熱,心裡掛記著配藥的事情動不得幾下筷子,今兒早上又這麼著,要是藥遲遲配不好,還不得垮了身子。
段閻想著今天在家裡休整,也沒什麼別的事,倒是能去灶上。
“你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點兒。”
宋風隨本不想就著吃飯的事情久說,但聽著段閻說這話,不由挑起眉。
他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了人一番,道:“你會灶上事?”
“這有什麼稀奇。”
段閻被他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你就說你想吃什麼就是了。”
說罷,又嚴謹道:“不過還得看這頭有沒有你想吃的菜的食材。”
宋風隨出身高,從前在家裡錦衣玉食,若是要吃什麼鹿筋、熊掌、海參之類的,那這裡指定是沒法做。
宋風隨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我便不點菜了,灶上有什麼食材就做什麼菜罷。”
他才不信段閻這麼個五大三粗的打鐵漢子會侍弄湯食,八成是想從外頭的食肆裡給他買些當地滋味還不錯的菜回來。
要是他點了菜,人還能那麼容易尋著合適的麼。人有心想討他的好,又何必嬌矜為難。
“成。”
段閻爽快答應下來,取了些井水放進了藥房裡供消暑,這才去後灶上。
宋風隨看了眼屋裡擺好的幾盆水,忍不得又偏頭看了眼段閻往廚房去的背影,眸間起了些笑,倒是還裝得有模有樣的。
他取了一錢剪碎的野生八角蓮放進研船裡,滾動著磨輪,待把這藥材舂磨成了粉,且再去看看他弄甚麼花樣。
眼下時辰還不曾到午時,李娘子正在打掃,她手裡攥著塊抹布,雖是在擦拭灶臺,可一雙眼兒卻頻頻的往宅子外頭去望,神情焦急。
段閻前去見著人這幅神情,一問,才聽得人說她大孫兒不知是如何了,今兒上吐下瀉的,疼的在床上直哭,家裡頭出去請大夫,滿鎮跑遍了也請不著,兩三歲的小娃娃教她懸心得很。
這陣兒鄉下的時疫鬧得人心惶惶,鎮子上也跟著不太平,米糧藥都漲價不說,得個傷病大夫都找不著,實是亂。
“那你便回去看一趟罷,要是家裡還沒請著大夫,就同狗三兒問問,來宅子裡給宋公子看診的那位娘子的住處。”
段閻道:“人雖是個女醫,醫術卻也是有的,這時候了有個懂醫的瞧瞧比乾著急強。”
“欸。”李娘子連點頭,原也是跟兒子說請不著大夫,把鎮子上的女醫請來一趟也是好的,偏那小子說娘們兒家,懂得個什麼醫,別瞎誤了孩子的病情。
見段閻肯讓她回去,她高興得很,但又為難道:“眼下時辰不早了,我若是家了去,這頭的午食.......”
“你不肖愁,宅子這頭自不愁沒得吃。”
李娘子心裡一萬個感激,同段閻說了謝,忙慌慌的便收拾了趕回去。
段閻看著人走,輕嘆了口氣,鄉里時疫雖然是頭一的緊要事,但監鎮官不給城裡的老百姓留下個把大夫使,也真是顧頭不顧腚。
他出了口濁氣,外頭的大夫想管也管不著,宅子這個金貴的倒是能伺候著,於是預備開始料理午間的餐食事。
段家的地窖不小,從梯子下去,裡頭冷岑岑的,木架子上存著不少肉和新鮮瓜果菜。
他取了一方豬肉,又撿著胡瓜、寒瓜、豆角、青菜、雞蛋這些,裝了一籃子提出去。
院子裡還圈著兩隻活雞,扯來一隻宰了放血,滾燙的開水燙了毛拔走,用稻草烤上一烤,身上的細毛就都乾淨了,還有一股獨有的稻草香氣。
段閻想著養身體家常小菜是最好的,於是準備拍一碟子冷拌胡瓜,蒜泥清炒脆嫩的長豆角。
寒瓜也能治菜,把甜的紅瓜瓤取下來解渴,削了外頭那皮,留下透綠的那層中果皮,片了和瘦豬肉做一盅湯。
鄉下的走地老母雞燉,取出的雞雜使大蔥子炒,雞血就著小青菜和細粉絲成個湯。
宋風隨在藥房裡侍弄了會兒,掃了屋角邊的幾盆井水一眼,遂從屋裡出了去。
恰是出門便碰著洗完了衣裳回屋子這邊來的安哥兒。
“瞧是快午間了,李娘子卻忙慌慌的出了門,奴婢置下手裡的活兒,正是要問她哪處去,人走得好不利索,轉個背的功夫就不見了。”
安哥兒同宋風隨道:“這時辰出去,不知是不是忘了買菜。”
宋風隨眉心微挑,心道果然不出所料,這不就巴巴兒遣了人出去。
“你爺呢?可見著人?”
安哥兒搖了搖頭:“沒瞅著段爺,狗三爺一早出了門,現下也沒瞧回來。”
宋風隨想著這人又哪處去了,自說要與他燒菜,燒不來也就罷了,竟是連出門買現成的都要假手於人。
他抿了抿唇,往外院兒去,恰是到廊子上,一股菜香氣便躥進了鼻腔來。
宋風隨不由偏了偏腦袋,步步順著菜香過去。
方才到後灶院兒門邊上,他便止住了步子。
只見灶臺前豎得筆直的一道身影,腰間拴著塊布襟,兩袖挽得利落整齊。
人單手握著小炒鍋的把手,露出來的一截小臂,腱子肉微微隆起,不顯粗獷,反是有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鐵鍋在他手中輕輕一顛,菜食跳躍而起,火苗子“轟”得撩高,與騰空的菜食撞個滿懷,霎時便激出一股噴香。
在門邊半探出個腦袋的宋風隨看定了眼。
這人竟還真有兩手!?
第17章
香氣團繞的後灶屋關不住治出的菜香,宋風隨嗅了一鼻子的香氣,他輕咳了一聲,終是抬步走了進去。
段閻抬眼掃見飄然進灶屋來的哥兒,手上正節奏的切著寒瓜果皮,片下的瓜厚薄勻致,整齊劃一。
他一把捋進盤子裡,看著走進的人微微彎下腰,跟只小貓兒似的皺了皺鼻子,嗅了嗅才起鍋的香炒雞雜。
“餓了?”
宋風隨沒回他這話,而是道:“從前倒是見家裡的僕役買過滷製的雜碎來吃,說是滋味極好。”
他在京時轎子出,馬車回,出入的都是酒樓大食肆,店裡烹得要麼是個鮮,要麼是個珍,再便是個奇,自沒有像這樣的市井小菜。
人道吃這些下水的都是下等僕役和粗人,貴人金口是沾不得這些汙穢菜食的。為此見著炒制的香氣撲鼻的小菜竟然是雞雜碎做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段閻知道宋風隨言下之意是他沒有吃過。
富貴人家山珍海味都吃不過來,自然不會愛一口牲禽的內臟,在這時代下,只有資源匱乏的平頭老百姓,才會不辭麻煩的將這些“穢物”清洗乾淨來治菜。
“才宰了雞,就把這些東西理出來炒了一碟。一會兒留來我跟狗三兒他們吃,李娘子的孫子病了,不曉得家裡請著了大夫不曾,心裡掛念得很,我便讓她回去看一眼。中午沒人做飯,我順道一齊做了。”
段閻安撫宋風隨道:“另給你燉了雞,又做得有旁的湯和菜,不緊著這一樣菜吃。”
宋風隨挑眼看向段閻,語調慢慢:“怎就獨斷下不與我吃了?以前雖是聽這物不好,可今見著灶人手藝了得,偏便生了想一試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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