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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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孔稍紅,連忙收起目光,轉問他李娘子:“娘,這位是?”
“這是宋哥兒,好善心的來幫咱家寶兒看看。”
李娘子在門外就聽著了一屋子兄妹的吵吵聲,她都聽見了,一路的宋風隨自然也不耳聾,教人見著家裡的汙糟事,李娘子覺得怪是丟醜。
好在是進來沒再吵,要不得當真是笑話。
誰想林老二倒客氣,那喬大郎在後頭些,並沒有看見被林老二身軀擋著了的宋風隨,獨聽得李娘子的說話聲,扯著步子便上去:
“小哥兒?甚麼小哥兒?你又在哪處去找的人,鎮子上幾時有會看病的小哥兒了?”
“甭急昏了頭腦,胡亂拉上一個人就.........”
喬大郎一張嘴就似把弓弩似的,不止歇的突突放箭,也甭管來的是誰人,總之一通射毒箭,扎著沒扎著人都能教人惡寒一場。
說罷了,能這麼吆三喝四的,連對長輩也一個態勢,打心底兒裡就是瞧不起李娘子和林老二還有林三妹,覺著都是巴著他喬家才能有口熱飯吃。
然則正當人氣勢轟轟的走過去,見著靜立在院中的宋風隨時,登時就看直了眼。
一雙眼直勾勾的落在人身上也便罷了,情難自禁的朝著人還想走得更近些,語氣似那瘴水潭裡冒著的泡:“這是哪戶家的哥兒,多大的年紀啦,還會看診吶?往前怎從來都沒在鎮子上見過?”
宋風隨眉頭微皺,並不理會喬大郎,轉道:“李娘子,孩子在哪兒。”
哪想作為治病救命的大夫來給人看診,竟都能遇上這樣輕佻的男子,無怪是女醫境遇難。
他眸子輕垂,倒不怪段閻看得那麼緊,到底還是他更瞭解這片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人怎麼走著還給走丟了?
宋風隨眉心輕蹙,倒也沒伸長脖子去尋段閻,只對李娘子道:“孩子在哪處?”
李娘子連便要引著宋風隨進屋,誰曉喬大郎卻抬腳阻住去路:“家裡來了稀客,哪有茶湯都不教人吃一口便催人做事的。
哥兒先往堂裡稍坐,我那處收得些上好的雲頂毛尖兒,滋味極好,用了茶湯再去看診也不急。”
說著,一頭望向堂屋,一頭不知羞恥的上手去拉宋風隨。
誰想不僅摸著了人,還不是衣袖,而是發著熱的手,他渾身似過了電一般,渾是不顧在自家屋宅一大家子人都在,倏然緊緊的抓住了拉著的手。
只興奮之餘,輕摩挲著手心裡的手掌,繭又厚又硬,糙得跟老樹皮似的,而且這手怎麼好似比他的還大不少?
喬大郎疑而回頭,便對上了一張冷得跟數九寒天一樣的面孔,喬家院兒裡一屋子的人都屏著唿吸大氣兒不敢出。
偏他這廂竟還緊攥著人的手,給騷情的摸了個痛快。
喬大郎心頭大駭:“段、段兄弟........”
“你家中待客的方式倒是別緻得很!”
段閻跟丟塊臭抹布似的將喬大郎的手甩開,身形也不算瘦弱的喬大郎受那力道一個趔趄,險些摔著。
喬大郎穩住身子,乾乾一笑:“不知段兄弟大駕。孩子病了,家裡頭亂做一團,瞧我將才急得,失了待客的禮,段兄弟別見笑才是。”
段閻冷眼看著人,若不是病在小孩兒,見著喬大郎這嘴臉的人物,他都不惜得再讓宋風隨給看診,要不得給喬大郎這般的治好也是個禍害。
宋風隨經這一遭,臉色不大好,揚眸見著段閻拎著個蓋了布的籃子,也不知道裝的什麼。
瞧他倒是臉色比他還要難看些,自也沒得甚麼好氣惱的了,不欲再和混人多糾纏,只想快些看了診走,這地兒上簡直不想再來二回。
他從段閻手裡拿過醫藥箱,喚了李娘子,徑直朝了屋裡去。
喬大郎看著這模樣,再蠢笨也瞧出了宋風隨是段閻的人。
他心裡頭嘆惋,多麼個生得妙絕至極的小哥兒,若是能受用一番,也不枉今生男子一場,偏是可惜了這等尤物早已教人給收了去,且還看得多緊。
在高大精壯的段閻跟前,他光有那色心,卻想再偷瞄人一眼都不敢。
只低眉順眼的央謝捧著人道:“段兄弟仁義善心,您百忙,還為我家小兒跑這一趟,我當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喬大郎事前確實聽說他爹的填房尋了個灶房娘子的事做,也還沒去過問是誰家,哪想竟是鎮上的這尊小佛。
只還沒想到還能把這號人物請到家裡來看診。
“段兄弟往屋裡坐等會兒罷,我喚了內人與段兄弟治上幾道下酒小菜。”
一頭的林二郎看著自家大哥撞見了真厲害的,哪還有將才吆三喝四的氣勢,那畏畏縮縮討好的樣子,渾然便是個窩裡橫。
他不多瞧得起他這副樣子,既是來了大夫,也寬了心,他便同段閻客氣點了個頭,出門忙去了。
段閻並不理會喬大郎,冷言說了句閉嘴,便就在院子裡等著宋風隨。
“孩子近來可吃了些什麼?”
屋中的宋風隨給臥在小榻上已經面色白如紙的小男孩兒看了脈,又瞧了瞧吐出的穢物,後問起吃用。
守在一頭的林三妹小聲回宋風隨的話道:“聽得外頭在鬧時疫,這兩日我看著寶兒都不教他去外頭,正經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麼都沒吃用過。”
“李娘子與我說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間吃的食物細細說來。”
林三妹道:“今早屋裡吃的湯粥和醬菜,粥和醬菜都是天不亮的時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話說一半她似想起什麼,面上一下緊了起來。
“宋公子問便說吶。”
李娘子見三丫頭吞吞吐吐的,連忙追問:“可是哪裡不對了?”
“外頭米糧一日幾個價,漲得教人心慌。大哥說不曉得因時疫還會鬧成甚麼模樣,教咱都省著米糧吃。今兒早間做的粥湯多米少,寶兒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兒夜裡剩下的一碗粳米飯都給寶兒吃了。”
宋風隨眉頭一緊:“這天氣上,隔夜的米飯最是容易變味,米飯一餿,內裡滋生病物,小孩子脾胃虛弱,怎經得起那麼折騰!”
林三妹揩著哭紅的眼,心疼孩子的不成:“小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寶兒。”
孩子雖是喬大郎和他媳婦生的,可這夫妻倆,一個渾人,一個懶人,孩子打生下來幾乎就是李娘子跟林三妹帶大的,自看著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的。
宋風隨道:“你們也不肖急,我給寶兒開了方子,你們按著藥方煎了藥給他用了,一頓藥就能鬆緩,三頓下去就差不多了。”
說罷,他又提醒:“病症時下倒好斷,只現今藥卻不好抓,除卻我這處能拿出的,旁的還得你們自尋了法子去找。”
宋風隨把他跟段閻手頭沒有的藥材寫下。
李娘子顧不得孩子有得治的歡喜,又因藥材而犯了難,匆匆將藥方子拿去給喬大郎,讓他憑著自己的人脈去找找看。
段閻見又是藥材上的難事,他也沒得太多的法子,能把宅子裡有的拿出些,也算是仁義了。
自家事,還得自行想辦法才是。
既看診罷了,他把醫藥箱拿過來,喊李娘子在家裡照看孩子,不急過去,就要帶宋風隨回去。
不想宋風隨轉身卻走向了喬大郎。
見著款款向自己而來的人,喬大郎心裡咯噔一跳,既是懼怕著段閻,卻又忍不得的心神盪漾,正是忍不得要遐想時,便聽:
“出診費用,三十個錢。所供藥材,六十個錢。”
喬大郎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大失所望慢騰騰的摸出了荷包........
回去路上,宋風隨走在段閻的身側,他預是想同人說回鄉裡的事,轉頭見段閻手裡還提著那隻籃子,不由湊上去把蓋著的布給掀開了一角來瞧,不想裡頭竟是一籃脆桃。
“將才便是去買桃了?這樣喜歡,這桃可有甚麼特別之處?”
“就是些普通的桃。”
段閻蹙了蹙眉,道:“來時我想著與李娘子是僱傭關係,這過來怎麼也是上人家裡頭去看病人,空著手去不大好,見街上有賣桃的,就說買點兒水果帶去。”
宋風隨好笑:“你還怪講禮。那怎的又還拎著走了?”
“喬大郎那下作的秉性,要送了他,這桃不如爛樹上。”
宋風隨看段閻較真的樣子,覺這人有時候當真有意思得很。
他從身上取了將才得的錢,把看診的銅子留下,剩餘的都拿給了段閻。
不得不說,他們兩人倒是想到了一處上,若不是喬大郎嘴臉噁心人,他樂得白跑這一回,又怎會要他錢財。
但他對個上門的大夫如此態度,何必還做什麼大善人給他便宜。
整好他缺銀子使得很,流放來這處,日裡受朝廷的安排勞作,起早貪黑的做事,別說能得銀錢,家裡飽飯想吃上一口都難。
“如今我再不是世家公子哥兒了,需得是“見錢眼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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