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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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見到的宋風隨卻仍舊堅毅善良,這些日子從沒見他流露出一絲頹色。
有這樣的心智,實在也是難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風隨心裡不免有些歡喜,不過這時辰上,家裡人怕都已經歇息下了。
他想著等到了小院兒,就讓段閻放了他下來再去叩門,省得家裡人看著他被個陌生男子揹著回來,心中擔憂多想。
不想挨著倉房側邊的小路過去,卻聽得院兒裡傳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聲。
“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還坐在這外頭喂蚊蟲。”
坐在屋簷檻前的男子聞聲,抹了把臉抬起頭:“大哥?”
宋五深望著一張臉上渾煳著水的二弟,輕嘆了口氣:“都甚麼年紀的人物了,動輒哭哭啼啼,你這像個甚麼樣子。”
宋雪木道:“我這心裡頭苦啊,爹臥在榻上,今兒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見醒,真不曉得還能挨多長時日,要爹真沒了,我可怎麼活。”
“歲歲這在外頭幾日了也沒得訊息,雖捎了信兒回說是平安,可他一個小哥兒,究竟能如何安全,我總懸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這般了。家裡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這處,我渾渾噩噩的,只覺得這都還是一場夢。”
宋雪木斷斷續續的說著:“大嫂不得見歲歲,也病得床都下不來,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莊,看問不問得出歲歲的訊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從前在京裡出門也得三四個隨從跟著才踏實。如今在這荒蠻地上,不知所蹤,我實是怕他給甚麼賊人擄了去。”
“這孩子可千萬別犯煳塗,為著家裡委身給了人........”
說著,宋雪木又哭了起來。
宋五深本還沉穩著的模樣,受宋雪木一通話,臉色愈發的難看。
“這些話你在我跟前說說也便罷了,萬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說!”
“也甭再往田莊去鬧,如今村子被封鎖了起來,田莊上的人也不得進出,他們也不見得能有歲歲的訊息。你再過去,又捱了打,家裡要再多躺一個,是要將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聽得他大哥未曾寬慰他,聲音反還沉了許多,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他著急爹,擔心歲歲,他大哥未嘗就心裡比他安穩。
他一下止著了哭啼聲:“大哥我便是渾言,你別擔心,歲歲打小就聰慧,他既能帶信進來說安好,又還捎帶送了米糧,想是沒事。”
“我不上田莊那頭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個滋味,曉他這二弟也是因擔憂,話雖難聽了些,卻也不過是說出了最難堪的實話。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誰人心中又好過。
他本欲出言安慰兩句宋雪木,忽得卻聽見外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宋五深神色一變,立是警惕的抓起靠著牆邊的鏽鋤頭:“是誰!”
第20章
宋雪木聽得長兄的呵斥,立馬也站起了身,下意識的去操傢伙。
只卻在兩人警惕下,外頭又恢復了平靜。
正當是宋五深以為不過是風聲大了些,他誤聽做了人為的聲響,漸是鬆懈時,忽得一道碩大的黑影從院子外頭的草叢裡竄了出來,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極快。
“我的老孃親,是野豬!”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窺見兩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衝衝的長在橫衝直撞的大傢伙翹起的長鼻邊,驚得他後背直冒冷汗。
縱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頭,可身在家門前,遇著這等野獸卻還是頭一回。
他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崴踩著坑窪的地面,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豬怪是會撿人的弱,見此像山崖滾落的大石一樣氣勢沖人的朝著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揮了一把鋤頭,咚得一聲敲在了豬背上,重重的一擊,野豬吃了記痛,卻並沒傷它半分要害,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蠻橫碩大的腦袋不分人和物的衝撞過去,宋五深受那蠻力幾回連撞給掀翻在了地上。
兩個中年男子,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這兇蠻的野物!
眼看著堅硬的獠牙再次朝著肉身上衝刺來,教撞倒的宋五深連爬開都來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時,忽而一道身軀閃出擋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獨見得那高大的身姿極是利落矯健,單手扯住豬牙,重而往下一拽,鉚足了勁兒的野豬力氣沒收住,被這麼一帶,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於此同時,那身影翻身一躍,至了豬背,兩腿緊鎖了豬身,手起刀落,野豬發出一聲撕裂的鳴叫,接著就卡進了喉嚨裡,院子裡漫出了一股血腥氣。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著氣,好一會兒才從這驚險中回過神來,正想是問蒙在夜色裡好心出手相幫的好漢是誰人,先聽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聲音響起:“爹,二叔,你們可有傷著!”
宋風隨打後頭些一瘸一拐的跑了過來,將才在倉房邊頭些,段閻就注意到了有野豬出沒,連將他放下先一步過去幫忙。
邊頭小路至家也不過幾步路遠,他腳上疼,生是走了好一會兒才上院子來。
“歲歲!”
宋五深和宋雪木見著宋風隨回來,既是驚又是喜,連忙朝人迎了上去:“這麼晚了,你是怎進來的村子?腳又是怎麼回事?”
“外頭看守嚴,只得夜半才敢尋著小路回來。我不要緊,就是走夜路的時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腳。”
宋風隨看著頗有些狼狽的老爹和二叔,連又問他們怎麼樣。
“幸虧這位後生幫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說話間,宋五深問宋風隨:“莫不是你與這後生一併進的村?”
宋風隨點了點頭。
段閻見那野豬斷了氣,再撲騰不得,這才收起隨身帶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鬥,這廂又制服野豬,他氣血湧動,頭腦有片刻的暈眩,好在及時調整平靜了心緒,要不得還真麻煩。
他徐步過去,客氣同宋氏長輩打了個照面,自報了家門:“後生段閻。”
“好一個身手了得的後生,快,別光顧著在外頭說話,進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頭,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閻高挺的鼻子,便喚著人,扶了宋風隨開門進屋。
茅草房裡,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頭。
宋雪木不知從哪裡去端了盞油燈,使了火摺子點亮,淒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來。
把宋風隨扶在一隻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尋不出第二條能坐的獨凳兒,唯是把吃飯用的長凳抽了一條出來喊段閻坐。
段閻暗暗看了宋風隨一眼,見他點頭示意自己坐下,方才坐著。
宋五深和宋雪木不經意且也都把段閻打量了一遍,只見人眉端目正,身修體健,倒是個挺拔的年輕人。
兩人一同進的村子,歲歲又傷了腳,如何回來的,不必問,心中也能有個分辨。
這關節上,宋五深也沒得說拿人來盤問一場,反是倒了兩碗水,喊兩人吃。
宋風隨卻沒得心思喝水,急切問:“母親呢?可好?祖父的病情如何了?”
“你母親這些日子掛記你的很,她中了些暑氣身子不大痛快,早早的歇息下了。倒是你祖父,染了時疫,老人家身子本不似年輕人硬朗,時下不多好。”
宋風隨急道:“我去看看祖父!”
宋五深:“曉是你關切祖父,只你這身子也弱,勿要輕易靠近,當心也染了時疫。”
“我有數,今朝特意躲開守衛進來,就是配了藥,得快快給祖父用來看看。”
宋五深默了默,家裡頭就歲哥兒懂醫,不教他去看祖父,也沒得旁人能看,雖擔心,也只有答應下來。
段閻原本起身也要跟著去看,但卻被宋父攔了下來,估摸是他去不大方便,外在也可能怕染了時疫。
既不教他看,他也不好強著去,於是就在這屋子裡等著。
老倉房攏共就四間屋子,除卻堂屋一間,便只三間屋,宋家活著到的就宋祖父、宋家兩兄弟,外在宋風隨和他母親。
宋二叔的結髮夫郎,在宋家出事前嗅著不好的風聲,兩人便鬧了合離,倒是還躲過了這一劫數。而宋風隨的祖母,年老體弱,流放前夕驚聞噩耗便大病了一場,尚未曾抄家流放時,人便告了世。
也就是說五個人緊著三間屋子住,頭先是宋五深夫婦一屋,宋祖父和宋雪木一屋,宋風隨單一屋。
後頭宋祖父染了病,宋風隨驗出病症會傳染,緊給宋祖父單獨騰了個屋子來住著。
宋風隨前去田莊上借藥的時候,宋祖父尚且還只是頭昏咳嗽,這廂經過幾日病情惡化,人已經昏迷在了榻上。
宋風隨看著面色土黃,唇無血色的祖父沉沉躺在榻間。
病中沒法梳理,最是注重儀容不過的人,此番髮絲凌亂,幾縷藏不住的白髮散開,一夕間宛若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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