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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遠回去時候,周老大他們已經起來了,就連東西都收拾好了,正在大堂裡等著。
他們常年在外頭跑,風餐露宿的都關了,如今吃飽了,洗了澡,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昨夜受得的那點兒驚嚇,連同連夜趕路的疲憊早都消了。主家待他們不薄,他們也得盡心才是。
“既然大夥都休息好了,那咱們就儘早出發,天黑前趕到合豐鎮休息一夜,明日便去墳前看看。”見大夥都收拾好了,顧清當即招唿了夥計退房。
幾人翻身上馬,於斜陽映照之下,漸漸遠去。
相處了這兩日,又歷了昨夜的那番兇險,周老大漸漸開啟了話匣子,一路上嘴裡的話就沒停過,都是些歷年來外出接活兒遇見的邪乎事。
顧清遠雖不太信這些,但也有敬畏之心,偶爾應上兩句,周老大便講的更起勁了,路上倒是也熱鬧。
趕到合豐鎮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正是熱鬧的時候。顧清遠找了家客棧,將幾人安頓好,便直奔四通巷。
這個時候,賭坊正是人多的時候,他也沒走後門,直接從前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靠在臺子邊上的孫正。桌上骰子翻飛,伴著或驚或喜的喊聲,孫正嘴裡也不知嚷嚷著什麼,離得遠聽不清楚。
顧清遠邁步上前,拍了拍孫正的肩膀,在孫正驚詫的目光中,做了個出去說話的手勢。孫正跟著就往外走,走出兩步,才像想起什麼似的,忙回身跟管事的說了一句,才小跑著出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捎個信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對了,這趟回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要呆多久?”孫正喘著粗氣,眼裡卻全是驚喜,一連問了一大串問題。
“回來辦事的,得呆上幾天。”顧清遠挑著重要的答了,話音剛落,就聽孫正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說話,你好不容易回來,走,咱找個地喝個盡興,邊喝邊說。”
顧清遠深深的看了孫正一眼,兩人到底是少時的玩伴,孫正見此,便知道他有正事要說,臉上的神情也收斂了不少。
第117章 孫正
賭坊門口人來人往,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顧清遠選了間酒樓,兩人邊吃邊說。恰逢飯點,酒樓內熙熙攘攘,他特意挑了個角落的位置,方便說話。
酒菜上的很快,兩人許久未見了,孫正又不是個藏不住話的,都不用顧清遠開口問,就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都講了。
“你不知道,咱們這縣太爺換人了,走的時候被官差壓著,要多慘有多慘,還有不少人圍著扔爛菜葉子的。”
“你是沒看見那場面,別提多解氣了!”孫正講的起勁,少不得罵上幾句,罵完才繼續道:“新來的這位劉大人,聽說還是去年的新科進士,人年輕,處事也公道的很,這回咱老百姓,可算是能過兩天好日子了。”
孫正說的興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起趙成毅那副狼狽樣子,只覺得心裡無比暢快。
當年他年紀小,可顧家的事也聽大人們講過。村裡人人說顧叔兒是殺人犯,可他怎麼都不信,幼時他們兩家住得近,顧叔兒見了他總是笑,還經常給家裡送吃的,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會殺人。
要不是當官的為了省事,不肯調查清楚,稀里煳塗的亂斷案,顧叔兒也不會慘死在獄中,導致一個好好的家就這麼散了。
如今這個煳塗官終於遭了報應,孫正只覺得無比痛快,想來顧叔兒在天之靈,應該也能安息了。
孫正放下酒杯,見顧清遠沒有動作,給他倒了杯酒,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難得的安靜了下來。
顧清遠盯著杯中的酒水,陳年的竹清酒,便是在油燈下,也泛著淡淡的冷光,彷彿心裡積壓已久的往事。
半晌,他緊握著杯子,仰頭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烈酒劃過喉嚨,灼熱感一直蔓延至心臟,鏽蝕了心裡多年積壓的重負。
孫正平時話不少,這會兒卻不知道該怎麼勸,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陪著幹了一杯。
“沒事兒,吃菜。”顧清遠知道孫正的擔憂,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其實,對於趙成毅被罷官這事,他倒並不意外。
趙成毅在這經營多年,早就把治下都當成了自己的地盤。這些年,仗著疏通了上官,衙門上上下下又都是他的心腹,沒少行顛倒黑白的事。人心不足,這壞事做的多了,便越發沒了忌諱,竟然敢在救濟災民、派發種子這樣的大事上做手腳。
這樣關乎人命的事,不是輕易能壓得住的,鬧出來也不過早晚的事罷了。
“來,喝酒,今兒我陪你喝個痛快。”孫正舉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個乾淨。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著近況,孫正見他沒事,話瞎子一開啟,就關不上,除了鎮上的事,便是賭坊的事。
顧清遠聽著,偶爾應上兩句,見他喝的差不了,才切入正題,“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孫正沒料到他會說這個,放下杯子,胡亂的抹了把臉,酒氣上湧,他笑的沒心沒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賭坊裡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還有工錢拿,你不用操心我。”
顧清遠舉杯喝了一口,也不拆穿他,直截了當的將此行的目的說了。
鋪子的生意已經上了正軌,人手上也忙的開,顧清遠便把更多的精力都轉到了收皮料上,畢竟是皮料鋪子,皮料好,生意才能長久。
獵戶大多不精通鞣製皮料的手藝,手中握著生皮子,便是想賣給富戶,人家也不要,賣給皮料鋪子,因著數量不多,又難免被壓價,只能賣給二道販子。
生皮子不值什麼,鞣製後價格就能翻上數十倍,這當中的差價很客觀。顧清遠一個人,精力有限,江雲見他東奔西走,心疼的不得了,一直想讓他找個人幫忙。
那時他便想到孫正,江雲也是見過孫正的,知道他和顧清遠是少時的情誼,自然沒有不應的。
孫正聽了愣了一下,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年他活的稀里煳塗,就像是路邊水坑裡的爛泥,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知道顧清遠是想幫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一不會分辨皮子的好壞,二也不會鞣製皮子的法子,去了也只能是添亂,當下就回絕了。
顧清遠也不勸,孫正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只一句話就讓孫正無從拒絕。
從酒樓出來,孫正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顧清遠也沒少喝,他的酒量是從小跟著老獵戶練出來的,比孫正要好上太多,此時還留了幾分清醒。
隨手叫了車,將孫正送了回去,四通巷內車馬攢動,顧清遠也沒讓車伕進去。賭坊裡的人大多認識他,見他過來,笑著打了招唿,都不用他多說,就上前扶過孫正。
回去時,顧清遠也沒叫車,獨自沿著河岸往回走,夜風裹著河水的潮氣撲面而來,吹散了幾分酒氣。
街對面是一家乾果鋪子,江雲最愛吃他們家的糖漬梅子和琥珀桃仁,以前每次來鎮上他都會買些帶回去。
想到江雲,顧清遠僅存的幾分酒氣也散了,也不知道江雲在家裡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會不會等他回去,又瘦了一大圈。
思念慢慢的從心底散開,睜眼閉眼都是江雲的樣子,顧清遠睡不踏實,好在他以前熬慣了,便是睡的少些,也只是瞧著面色不好,倒是不影響什麼。
清晨的日光,便帶著幾分燥熱,為了納涼,天不亮街面上就撒了清水,這會兒被日頭一烤,殘留的水汽蒸騰,反倒顯得有些悶熱。
這會兒正是農忙的時候,田裡的大豆熟了,家家戶戶都在地裡忙著呢,村口也沒人坐著說閒話。
顧清遠原本想先去地裡看看,想到周老大他們都在,便直接進了山。
周老大接過的活兒不少,來找他們的就算不是大戶人家,那也是家境殷實的,要不然也付不起銀子。這進山遷墳的,他也是第一次見,暗道這顧老闆還真是個奇人。
大半年沒有回來,墳前的草已經長得老高,都快把墳包給淹沒了。顧清遠挽起袖子,默默地清理著墳前的雜草,周老大想上前幫忙,顧清遠沒讓他們動手,自己清理乾淨,又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周老大在心裡記好了位置,等著他祭拜完了,也恭恭敬敬的行了禮。
遷墳也得講究個吉日,今日只是先認個位置,得等到吉日吉時才能動土。山裡到鎮上也不近,為了不來回折騰,顧清遠便帶他們回了小院。
老獵戶的墳就在院子後頭,站在屋後就能看的見,顧清遠給他們指了位置,沒讓他們跟著,獨自拎了罈子酒過去。
這墳還是顧清遠親手修的,他彎下腰,一點點兒的把周圍的草拔乾淨,找了塊石頭坐下,“師傅,我回來看您了。”
言罷,他開啟了身旁的酒罈子,清冽的酒水緩緩傾灑在墳前,濺起些許細小的水花,酒氣瀰漫。
靜靜坐了很久,他才拿起酒罈,仰頭將罈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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