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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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殺千刀的,在背後下黑手”江小寶額頭磕破了一塊,正乎乎的往外冒血珠子,錢麗枝下了一跳,也顧不得罵了,趕緊上前檢視江小寶的傷勢。
江小寶可是她的命根子,成婚快兩年了,才得了這麼個男丁,怎麼能不寶貝著,這要是破了相可怎麼辦,她家小寶以後可是要做大事的,算命的都說了,她家小寶命格貴重,以後是要做大官的。
村裡人都知道江天夫妻兩的品行,這會子也沒人上前,都站在不遠處看著。
顧清遠見江雲情緒不對,也顧不上那母子兩,只冷冷地瞥了錢麗枝一眼,便拉著江雲離開了這事非之地。
大夥見沒有熱鬧看了,也紛紛散了,免得被錢麗枝沾上,平白惹上麻煩。
有幾個年輕的小哥兒,看不過去,悄悄的朝錢麗枝呸了一聲。他們平素和江雲雖說不上親近,可也在一處做過針線活兒,眼見他被汙衊,心裡也不好受。
“江家嫂子真不做人,雲哥兒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偏要當著人家的夫君的面說這種話,雲哥兒回去哪裡還能有好日子過!”
“可不,名節何等重要,他嫂子這分明是要毀了雲哥兒!”
“這被夫家起了疑心,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到底是少年心性,幾個人湊在一塊,小聲的聊了幾句,心裡都覺著憋悶。又想到自個兒往後的姻緣,又提起些精神,可得好好打聽打聽,莫不能遇到江家嫂子這樣的人!
村裡人的議論,江雲並不知道。此時他只覺著遍體生寒,像是孤身一人漂泊在無盡的冰海之上,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寒冷。寒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頭。
深秋的天黑的早,林子裡光線又暗,山路本就顛簸難行,顧清遠拉著江雲,也不敢走的太快。他耐著性子哄著江雲,人卻始終蔫蔫的,他騰出一隻手,摸了摸江雲的臉,觸手一片溼涼,這才意識到江雲哭了。
他也顧不得許多了,隨手找了塊石頭,將車輪卡住,回身將發抖的人攬進了懷裡。
第21章 坦然相對
夜色沉釅,屋裡散落著昏黃的燭火,跳動的火光與窗外婆娑的樹影,交織在一起,平添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江雲情緒不佳,顧清遠包攬了洗碗的活兒,都收拾好後,又將西屋的弓和那幾只長箭收好,另削了幾隻竹箭,一併纏好放在了一處。
保養箭矢,手上難免沾上些油脂,想著江雲愛乾淨,他還特意洗了手,才推門進了裡屋。
一進屋,就見江雲臉正坐在床邊出神,背影異常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扇,籠在他身上,卻未能驅散那股縈繞周身的憂愁。
聽見聲音,江雲緩緩轉過身,勉強擠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容裡藏了許多酸澀無奈,似是冬日裡樹上掛著的冰花,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墜落。一張小臉更是比平時白了幾分,細看眼中還含著水汽,眼淚將落未落。
顧清遠眉頭緊鎖,目光疼惜,抬手摸了摸江雲的臉,最後將手落在人眼下,似是要攔住欲掉的淚珠。又怕他手上粗糙,把人弄疼了,只輕觸即止。
“不必把旁人的話放在心裡,日子是我們兩個人過的,咱們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便好。”顧清遠放緩了聲音勸著,瞥見桌上的糕點一點兒都沒動,拿起一塊兒,遞到江雲嘴邊,“這糕點可是花了銀子的,又大老遠的打包回來,再不吃可就壞了。”
江雲自然知道顧清遠是故意逗他,他不願讓男人擔心,乖順的咬了一口,口感清甜綿軟,倒是沖淡了口中的幾分苦味。
芙蓉糕的顏色很漂亮,一半是如朝霞般絢爛的緋紅,另一半則似暮靄般沉穩的碧藍,交相輝映,晶瑩剔透。
顧清遠知他食慾不佳,見他吃完一塊,也沒再勸,而是將盛著點心的盤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走了一天了,我打點水兒,泡泡腳早點睡。”
江雲點點頭,看著散發著熱氣的木桶,卻沒有動作。木桶不大,定然是泡不開兩個人的,兩人都走了一日,他自是不能獨自一個人泡,想著兩個人擠擠。
“咱們兩兒一起泡,你也累了一日了。”他說著還往旁邊挪了些,讓出一塊位置,伸手拍了拍,示意顧清遠過來。
顧清遠本想說讓江雲先泡,自己稍後再泡就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江雲心思細膩敏感,下午錢麗枝說的話,定然是聽進了心裡,他雖反覆哄勸保證,人還是蔫蔫的,連帶著對他都生分了好些,好似又回到了剛成親的那會子。
他也怕這個時候說錯話,惹人心裡不舒服,拿了矮凳,在江雲對面坐下,麻利兒的除去鞋襪將腳放入了木桶中。
木桶本就不大,顧清遠的腳一放進去,就將整個桶底都佔滿了。江雲正猶豫呢,腳就被人擒住,除去了鞋襪,他還來不及驚唿,雙腳便置於熱水之中,水面微微盪漾,泛起層層細膩的漣漪。
他的腳落在顧清遠的腳背上,稍一動作,水便順著桶邊溢了出來,暈溼了一小片地面。修繕房子的時候,顧清遠是下了功夫的,不止是牆面,便是連地上都鋪了木板,雖說刷了桐油,可也禁不住水泡著。
江雲慌的準備去拿布,顧清遠拉了他一把,將剛脫下來的外衣,墊在了桶邊上,“衣裳也髒了,明日我在家,正好洗洗。”
屋裡一時靜謐,只有偶爾溢位的水聲,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外面又起了風,吹的樹枝簌簌作響,從幽暗的林子裡傳出來,聲音駭人。桶裡的水涼了,顧清遠仔細地幫人把腳擦乾,才給自己胡亂地擦了一把,起身去倒水。
江雲腳上微紅髮燙,不只是被熱水燻的,還是被男人手上殘留的餘溫惹的
床上還鋪著大紅的床褥,江雲伸手摸了摸被子上細膩的陣腳,心裡有些酸澀。他和顧清遠成婚至今都沒有圓房,一開始是因為他病著,後來已經痊癒了,兩人也是同榻而眠,卻都是和衣而睡。
他有心想提上一句,可他一個未經人事的小哥兒,這種話實在是開不了口問,便這麼拖了下來。
他雖嫁過一次人,可與秦文並無任何身體接觸,還是清白之身。就因為被抬進秦家,又呆了大半日,旁人便疑他,他也百口莫辨。
顧清遠是個好人,不僅救了他,還待他這般體貼,他便是捨出命去也難還。那樣的不堪話被當眾說出來,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羞辱,那麼好的人,卻因為他平白受辱。
江雲越想,越是愧疚。今日下午那些話,像根刺一樣,扎進心裡,攪得血肉模煳,鑽心的疼。
一進屋,顧清遠就見人揹著身,肩膀還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哭了。見他進來,便慌忙的抹眼淚,只是那紅紅的眼圈,堪比後院籠中的兔子,哪裡是能藏得住的。
“怎麼又哭了,莫不是想要和後院那些兔子去做伴?”顧清遠重新打水熱水,絞了布巾,給人擦了臉。
燭火跳動,火苗投下的影子,勾勒出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
顧清遠的眉眼生的極好,眉毛濃密而不雜亂,眉峰微微上揚,恰似晨曦中躍動的劍尖,英氣十足卻並不銳利。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如深谷中的清泉,深邃澄靜,讓人無端覺得安定。
江雲下定決心般的抬頭,直直地盯著眼前人,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與秦文並沒有什麼,連手都沒有碰過,今日我嫂子說的那些話都不是真的。”
他聲音乾啞得厲害,說出這些話,好似就用盡了力氣,還是強撐著問出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你信我嗎?”
轉瞬,他就撞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顧清遠本就是獵戶,身體比起尋常的莊稼漢更加壯實,這一攬幾乎是用足了力氣的,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裡一般。
江雲只覺得要喘不過氣來,好半天才覺著身上的力道鬆了些,還不待他抬頭,耳邊才傳來男人堅定的聲音:“我信你。”
這三個字,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敲在江雲心上,擊碎了壓在他心裡的大石。
察覺到身前衣料漸漸被濡溼,顧清遠鬆開攬著江雲的手,手忙腳亂的給人擦著眼淚,直到江雲情緒緩和了些兒,才放緩了聲音道:“我的事你應該也聽村裡人說過,我爹被人誣陷判了死刑,很快就在牢裡沒了,我娘也因此落了病根,沒多久就去了。村裡人都說我是殺人犯的兒子,若是沒有老獵戶,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他拍了拍江雲握他的手,示意自己沒事,“遇見你以前,我沒想過會成親,我自己的日子都過的一塌煳塗,也不願意拖累別人。”
“你是個很好的人,在河邊初見時我便知道。我救你也不是圖你報答,所以不用覺得虧欠我,我本也沒什麼好名聲,真算起來,說不準你還要吃虧些!”
顧清遠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溫柔,江雲沒想到男人心思這麼細,那些他沒有宣之於口的話,全被看穿,還以這樣的方式開解他,剛剛止住淚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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