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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遠只應了一聲,並沒有繼續交談的念頭,若是對方識趣,自然不會再開口。偏他今日遇見個不識趣的,見他態度冷淡也不惱,反而拉著椅子往前湊了湊,“我說兄弟,你也是剛進城的吧,這些日子城裡亂著呢。我昨日進城的時候,還有不少官兵在城門口排查呢,我聽說有流民作亂。”

他還來不及應聲,其中一個小廝模樣的人,便發出一聲嗤笑,臉上也滿是不屑。

青年男子立時不幹了,拍著桌子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論。顧清遠原不想管的,可想著這人到底是因著好心提醒才惹出事來,還是勸了一句。

府城不比鎮上,各司衙門就好幾個,更不論那些富商大戶。那兩個小廝身上的料子不便宜,普通人家絕捨不得給家中下人置辦這麼好的衣裳。

他們不過是平頭百姓,犯不著因為口舌之爭,平白得罪人。

夥計適時的拎著食盒進來,那兩個小廝往這邊瞟了一眼,連眼睛都沒抬,只冷哼一聲,就拎著食盒出了房間。

“什麼人啊,不過就是個下人,有什麼可神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的少爺呢!”青年男子朝著門口嚷嚷了兩句,將杯裡的茶水一飲而盡,這才憤憤不平道:“要不是眼下我落了難,哪會被人這樣欺負!”

“還得謝謝你啊,你要不拉我一把,我這又該惹禍了。”他豪氣的拍了顧清遠的肩膀,道:“我叫齊錦麟,字翔淵,不知這位兄弟怎麼稱唿?”

顧清遠重新打量眼前人,這名字一看就是費了心的,又有字,該是出身大戶人家才對,只是看穿著卻不像富貴人家。一人至此,身旁並無隨從,性子瞧著率真,行為舉止也不像是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

他自認身上並無值得旁人圖謀的,又實在看不清眼前人,便只報了姓氏。

“原來是顧兄弟啊,這府城的人好沒人情味,我與他們說話都是愛搭不理的,這兩日可悶死我了。今日結識了顧兄弟,也算是緣分,我知道城郊有處馬場,顧兄弟要是有時間,我們正好約著去跑跑馬。”

顧清遠對齊錦麟的自來熟,已經有了瞭解,此時見他自說自話,也不意外,當即以不會騎馬為由駁了邀約。

齊錦麟有些沮喪,這些日子,遇見的人要不就是無趣的緊,要不就是想騙他口袋裡的銀子。好不容易遇見個還算投緣的,說話不是一套一套的,他正要在想些別的好玩的,夥計便推門進來。

顧清遠只點了三個菜,又沒有太複雜的菜式,很快便齊了。他略微點頭,全做道別,便拎著食盒往外走,聽見後頭的喊聲,腳下的步子卻並沒有停。

他來府城是有正事,身邊還帶著夫郎,摸不清路數的人,自然不會輕易結交。

回去的路上,他又給江雲帶了份小吃,聽說是府城的特色,名叫金酥糕,寓意著金玉滿堂,步步高昇。好些個赴考的學子都會買上一份,就為了討個好兆頭。他們雖不科考,可既然已經來了,自然也得沾沾這份喜氣。

江雲正收拾著東西,少說也得在府城呆上兩日,衣裳還都團在包袱裡,怎麼也得先放到櫃子裡,要不壓的全是褶子。

帶的衣裳不多,收拾起來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出門在外,他也沒帶針線,這一閒下來,也沒有什麼活兒能打發時間。

街上不太平,他心裡惦記著顧清遠,眼下寬敞的屋裡只有他一個人,顯得更加的空蕩冷清。

他掀起窗子一角,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冷意,彷彿連空氣都被凍結。江雲只覺得睜不開眼,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又將窗子關小了些,只留一條縫這才重新向外張望,盼著能在茫茫人海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顧清遠回來時,就見人趴在窗邊,透過窗縫,努力的往外瞧,連他進門都沒聽見,不由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江雲回頭,雙唇微張,怔了一瞬,才將窗子合上,“我一直瞧著外頭,怎麼都沒見你回來。”

“我從後面回來的,那邊有條小吃街,買了點兒吃的,從後巷繞了一圈。”顧清遠將食盒放在桌上,上前兩步握住江雲的手,果然冰的厲害,“別往窗邊去,小心著涼。”

兩隻手都被握著,江雲面上有些發燙,聲音也軟了幾分,“城裡有流民,天又晚了,我想看看你怎麼還沒回來。”

“別怕,城裡太平著呢。”顧清遠給他暖著手,等手不這麼冰了,才攬著人坐到桌前,一一將食盒裡的飯菜拿出來。

烤鴨在食盒裡悶了一會兒,表面都沾上了些水汽,外皮不如在店裡時酥脆,但肉質很鮮嫩,鴨子應該是醃過再烤的,便是裡面的鴨肉也很入味,再加上秘製的蘸料,味道還不錯。

羊肉燜鍋裡放了蘿蔔,還有幾味滋補的藥材,天寒地凍的,來上這麼一鍋最合適了。羊肉鮮嫩多汁,燉的火候正好,蘿蔔吸足了肉汁的精華,軟糯可口,又帶著一絲絲清甜,與羊肉的鮮美完美融合。雖說裡面加了藥材,吃的時候,卻沒有一點苦味。

聽說城郊,有好些暖棚,即便是冬日裡也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專供給大戶人家和各大酒樓。

冬日裡綠葉菜稀罕,這道素炒鮮蔬,口感清爽,正好中和了前兩道菜的油膩。

白日裡都在趕路,吃食兒上都是將就一口,眼下有熱飯吃,兩人都吃了不少,飯後食盒裡幾乎沒剩什麼。

第39章 府城之亂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雕刻精美的窗欞,如水墨般淌進來,勾勒出一大片光影交錯的圖案。

窗外的風聲絲毫不見小,反而越發的勐烈,不時發出陣陣嗚咽的咆哮聲。

顧清遠剛剛叫夥計添過炭,眼下薰籠裡的炭火正燒得旺,噼啪的燃爆聲,不時在屋裡響起。薰籠裡該是添了香料,燒紅的炭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並沒有尋常炭火那股刺鼻的味道。

下午兩人補了眠,一覺睡到天擦黑,這會兒自然不困,便靠在床上說話。

這兩日趕路,都沒怎麼梳洗,兩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如今洗漱完,換上了乾淨的衣裳,躺在暖烘烘的被子裡,只覺得舒適又溫暖。

江雲散著頭髮,一頭烏黑的青絲,如夜空中的一抹流雲,自然的垂落在肩頭。他斜倚在床榻之上,溫婉又恬靜,身下暖融融的觸感,讓他的雙眸不自覺地半眯起來,像是一隻慵懶的貓兒,在暖陽下盡情享受著午後的寧靜。

彷彿連時間,都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溫柔。

顧清遠揉捏著江雲指節的手頓了頓,半晌還是沒忍住,低頭在人唇角親了一下。

江雲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被親的地方,唇邊似乎還殘留著溫熱觸感。緊接著,一抹紅霞如同被點燃的燎原之火,從他的雙頰迅速蔓延開來,直至耳根,帶著一絲絲甜蜜與不可言喻的悸動。

他躺在床的裡側,床就這麼大,想避都不能。他低垂著眼簾,睫毛輕輕顫動,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羞的好一會兒都沒能發出聲音。

顧清遠見人羞的,恨不能將頭貼在裡側的床板上,忙伸手攬了一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緊著轉了話頭,“明天帶你出去逛逛,聽說這邊的鋪子裡有許多時興的衣裳、首飾,有喜歡的便買上幾件,也不枉出來一趟。”

“先不急,正事還沒辦呢。咱們先把皮料賣了,若是街上真不太平,辦完正事咱們就早點回家。府城就在這,總歸不會跑,等以後太平,再過來遊玩也更踏實。”江雲還惦記著在城門處官兵說的話,他沒出過遠門,見了穿戴整齊的官兵,心裡多少有些發憷。況且那麼多官兵把守,又說有流民作亂,想來定是不太平。

他們這趟過來是辦正事的,能到處逛逛自然是好的,可也得先緊著正事辦,要不真要亂起來了,怕是回去都費勁。

流民作亂,他幼年時就見過。說是流民,其實就是些遭了災,從別處逃過來的難民。可別小瞧了這些難民,能一路逃過來的,多是身體強健的青壯漢子,這當中但凡有幾個心術不正的,便能挑起不小的事端。

那時他只有五六歲,見好些衣衫襤褸、枯黃乾瘦的人,跪在村口,口中哀泣懇求,只求一口飽飯,便是賣兒賣女都肯。

他至今還記著那個場景,三四歲的小哥兒,臉上全是淚,餓的連哭都哭不出來,像個木偶似的被親爹拉扯著,大大的眼睛裡全是驚懼,只要換兩個雜麵饅頭。

難民的人數太多,蘇禾村才七十多戶人家,自然收容不了這麼些個人,村長便召集村裡的青壯漢子,將這些流民趕走了。

那時,江雲還覺著他們可憐,後來才知道有些時候,好心是要不得的。

太和鎮還算是富庶,老百姓的日子也比別處好過些,雖說不能頓頓大魚大肉,可雜麵饅頭,也能吃個七八分飽,最起碼不至於餓死。

日子還算過得去,百姓們自然安分守己,這些年鎮上都沒出過什麼大事,人們也沒有太重的防備心,好些百姓見難民可憐,就給了些吃的,總不能看著人在眼前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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