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17)
辛德瑞拉的眼淚
膨脹的太陽高高地懸掛在天空的正中央,周圍沒有一絲雲彩的勾勒和鑲嵌,彷彿,那些白白軟軟的東西對於它來講,只是女僕衣裙上做為裝飾的蕾絲邊,可有可無。因為大家都知道“女僕”這個單詞幾乎與“奴隸”同義,她們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讓主人意識不到她們存在的同時,依然能享受到潔白的床單和美味的早餐……總之,沒有人會將目光奢侈地浪費在女僕身上,就算她們的衣裙全部是由昂貴的手工蕾絲縫製,這依然無法粉飾一個比太陽還要耀眼的事實——她們只是女僕,這種卑賤的身份是不會從本質上得到任何改變,除卻,這之中長得格外美麗動人的。也許,她會在向餐桌送上黃油的同時,得到男主人的注意,他一邊紳士地稱讚她的勤勞,一邊用眼睛扒光她的衣服。當天夜裡,她便會如願的一邊在男主人身下喘息,一邊幻想著自己過上女主人般的生活。當月,那些特別受到諸神眷顧的,會因此懷上一個孩子,沒錯,一個私生子。而在那個僕人比麵包還要便宜的年代,一個私生子,即使身體裡流淌著一半貴族的血脈,迎接他的,仍然只會有一個命運——繼續自己母親命運的軌跡,當一個僕人。
太陽紅得愈發濃烈,就像浸足了飲飽了鮮血一般。它慵懶地掛在空中一動不動,就算,那些過剩的紅色熱浪幾乎要將它孕婦般滾圓的肚子繃裂,把自己傾瀉出……它還是懶得理睬。因為此刻,它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大地上圍著屍體密集狂歡的鴉群所吸引,喔,那只是人群,一群正在進行狂歡盛宴的人類。
光,太過於耀眼的光聚集在廣場上,將這裡對映得幾乎像是無數個白晝相疊加。然而彷彿嫌這樣還不夠極致,一支支火炬成圓圈狀排開,那熊熊燃燒的橙紅色火苗更是如聽到主人的召喚般,使勁渾身氣力為這本已經刺目的光繼續提亮。一縷縷黑灰色的煙霧就在這賣命的過程中冉冉升起,猶如一條條長蛇,盤桓在豔陽之下,纏繞、扭動,直至最後交織成一片巨大的烏雲,遮天蔽日。而醉酒的人們則拋開的理智和冷靜,不由自主地圍著火把跳舞,歌頌他們的太陽神,歌頌他們的豐收祭。
“為什麼選在白天,”一個叫多特年輕人艱難地把自己的身體,費力擠過揮舞著羊腿和啤酒的人群,好不容易送到了村裡最長者的身邊,滿臉疑惑。“我記得,每年的豐收祭都是在晚上舉行,準確的說應該是午夜。”
“我的孩子,”長者將手杖杵在地上,勉強直撐起自己的身體,“你還沒有聽說麼?”
“我最近出了趟門,我的叔叔生病了,除了我之外,他沒有別的親人。”
“諸神保佑你純潔的靈魂,我的好孩子。”長者汙濁的眼睛裡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光,就像他頭頂上的烏雲,他雖然在看著自己,但多特很懷疑他根本就是盲了。“因為,黑夜裡,有魔鬼。”
“魔鬼?”鼓點的節奏震耳欲聾,多特懷疑自己似乎聽錯了,便將身體湊得更近了些。
“他們以人類的靈魂為食,只在夜晚出現,”長者的聲音像是突然加了一把沙子,變得乾澀而艱難,“他們已經奪走很多人的靈魂,而我們,卻無法阻止,因為他們快得就像一陣風,黑色的,邪惡的,血腥的風……”
“血腥的?”多特的眉頭忍不住皺成了一團,因為他實在無法在頭腦中拼湊起那個只在黑夜出現,沒有實體,暗黑邪惡血腥的,風一般的魔鬼。他反覆打量著長者那已經看不出多大年紀的臉,試圖在上面尋找一絲因為年老而帶來的臆想。
“沒錯,我的孩子,他們,他們看起來和我們一樣,只不過,他們吃的不是麵包,而是鮮血。”這句話幾乎耗盡了長者剩餘的全部體力,他將身體的無助地倚在手杖上,大口地喘著氣。
“你說的,是會吸血的魔鬼,也就是,吸血鬼?”
儘管這個事實從自己口中清楚地說了出來,然而多特也覺得當它們飄進自己的耳中時,著實太過於荒謬,吸血鬼???那只是父母們為了讓自己調皮的孩子乖乖上床睡覺,而在枕邊編造的故事,他們把人類能想像到的所有恐懼,比如黑暗、血腥、痛苦、死亡……都加諸在這個恐怖的形象中,以至於孩子們一聽到“吸血鬼”這三個字就會瑟瑟發抖,然後老實地鑽進被子裡睡覺。
“不要提那個名字!”長者凌厲的眼神幾乎讓多特嚇得差點從地上彈起,“如果被聽到你提起他們的名字,半夜,這些黑色的魔鬼就會來上門找你,撕破你的喉嚨,吸乾你身體內的每一滴血,直到,你像一堆幹稻草一樣。”
看著多特被嚇得褪色的蒼白臉孔,長者嘆了口氣,語氣輕緩了許多,“他們從棺材裡復活,嘴裡滴著鮮血,長著尖尖的犬牙,而我們唯一瞭解的有關他們的弱點就是,這些暗夜裡的魔鬼,懼怕陽光……”
“這太荒謬了!”
莉茲翻看著手中淺棕色的水牛皮筆記,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一行行寫在羊皮紙上的花體文字,“如果僅僅憑藉這種程度就斷定對方是吸血鬼,那現在這個世界就不會因為人口過多、糧食不夠而憂慮了,大家都可以喝血,不是麼。”她今晚的好心情顯然被那些古老泛黃的文字擊得粉碎,“在那個年代,只要一場不知名的瘟疫降臨,按照這個老傢伙的說法,被感染的人全部都是吸血鬼。”
“可是,關於吸血鬼的特點,他確實說得沒錯,”M微笑地看著莉茲,似乎並沒有被她煩躁的情緒所感染,“復活,吸血,尖牙,懼光……你,我,實際上這個世界所有吸血鬼,都具備三點以上的特徵,不是麼?”
“你知道我的意思!”莉茲像被搶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樣,勐然提高了聲調,“首先是‘從棺材裡復活’。要知道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連個像樣的醫生都沒有,人突然暈厥過去或是暫停唿吸,就會被認定為死亡,就會迫不及待被裝進棺材埋到土裡,而一旦這些剛剛下葬的倒黴蛋甦醒後又從棺材中爬出來回到親人的面前時,他們就會說,‘天啊,這是個吸血鬼!!!’拜託,他們沒看過愛倫坡的小說《復活》麼,那裡面的主人公就是因為得了一種被醫生稱為‘強直性昏厥’的病而被裝進棺材中活埋,儘管我覺得那更像是癲癇病,因為癲癇病人經常會出現假死狀態。”莉茲不耐煩地用手中的日記當扇子,不停地扇風,似乎,要驅趕眼裡的怒氣,這些因為無知的言論而引發的怒氣。
“‘嘴裡滴著鮮血’……這就更離譜了,在歐洲,瘟疫大規模流行時,比如黑死病,患者的症狀就是皮下出血,這當然會導致嘴角滴血,可是,這不能怪吸血鬼,因為半個世界的人類死光後,大家才知道,黑死病的罪魁禍首是老鼠。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嘴角滴血的人或許是與正常人類不同,他們面色蒼白,身形消瘦,看起來就像黑夜裡的魔鬼,隨時會要了他們身邊人的命……可是,你猜怎麼著,這些可怕的,會要人命的魔鬼只是得了結核病症,他們當然會咳血,當然會傳染給周圍的親人。……第三點是,”
M看見莉茲那翠綠有如螢火蟲般的瞳仁轉向自己,便立即補充,“第三點是‘長著尖尖的犬牙’。”
“尖牙……”莉茲幾乎懶得再去用嘲諷的語言證明這一點有多荒謬,光是將這個詞從口中吐出,她就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可M仍然上身微微前傾,保持著聆聽的姿態,莉茲只好拿出了Ipad,手指劃了幾下,然後看也不看地丟給了M,“這樁案子很有名,當時在社會引了民眾極端的恐慌。據說是一名吸血鬼襲擊了少女,吸了她的血,要了她的命。然後,最精彩的反轉來了,案件調查的結論是:當時教堂裡神聖的傳教士把農具改造成了尖牙的形狀藏在自己的長袍裡,他殺死了那名可憐的少女之後,用這對‘吸血鬼尖牙’在其雪白無暇的脖頸上扣了兩個假牙印,然後,對外宣稱這一切是吸血鬼所為,必須要來他所在的教堂禱告,才會獲得救贖……是啊,他需要的只是不明真相又虔誠單純的信徒們的善捐,好讓他可以有錢可以去逛妓院從而‘救贖’更多的少女。”
“我猜,”M指了指莉茲手中的日記本,“對於‘懼怕陽光’這一點,你也一定有令人驚豔的獨特見解。”
“我真的不想再對這個愚蠢荒謬至極的‘無知長者鑑定吸血鬼’言論,再浪費一個字,”
“好吧,一切由你決定,隨你意。”
“這極有可能是得了狂犬病和紫質症,你非得逼我說出來你才高興麼?”莉茲賭氣似地轉過身去,瞬間切換到女兒與養父之間的相處模式。儘管她和約書亞僅僅相差三歲的人類生理年齡,外貌上看上去,這對“父女”簡直如小情侶般和諧養眼。
“狂犬病人會畏光,怕聲,狂躁,抽搐。而紫質症更是一種罕見的血液疾病,患病的人對光線極端敏感,如果不小心將自己暴露在陽光之下,皮膚不僅僅會曬傷,甚至會起水泡,這樣的病人當然會晝伏夜出,幾年前傑茜不就拿這種所謂的‘罕見的皮膚疾病’煳弄過妮娜,掩飾自己是吸血鬼而懼光的事實嘛,當然,同樣的病狀也出現在光敏症和白化病人身上。”
“我們都經歷過那個時代,”M臉上又現了那種莉茲最無法吐槽的表情,“慈父給叛逆女兒講道理”的表情。“那時候人類幾乎不外出,不要說是疾病,就是打雷、閃電、日食這些自然現象就會把他們嚇得要死,所以,將一切可以引起他們恐慌的的噩夢全部推給魔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恐懼就是由未知事物或強烈危機感所致的情緒波動及焦慮,”
“無論是鬼魂、妖魔還是邪物,都以此為生——馬薩諸西部大學韋克菲爾德。”M將一杯咖啡放在莉茲手中的同時,補全了她剛脫口而出的話語。
嗅到咖啡濃烈的香氣後,莉茲微微皺起了鼻子,表情說不上是嫌惡還是享受,又或是兩者兼有,“喔,全世界最貴的咖啡豆。你知道它產生的過程吧,”沒等對面的M點頭,莉茲後面的話就像咖啡杯中的熱氣一般,源源不斷,嫋嫋不絕,“是印尼的麝香貓,它們被人類喂下咖啡豆,然後,咖啡豆進入了貓的腸道,慢慢發酵,等到所有精華風味全部濃縮在了一起,最後,貓再拉出咖啡豆。天啊,什麼變態的人會對貓做出這種事,”
“是啊,什麼變態的人才會喝下這種咖啡。”M眯起眼睛看著正在品嚐咖啡的莉茲,悠悠地向嘴邊送了一口大吉嶺紅茶。
“噗!”
莉茲將口中的咖啡吐了一地,而M早在她嘴唇剛剛要開啟的瞬間,就瞬移到她面前抽回她手中的筆記,連同自己的身體,一起躲到了絕對安全的位置。否則,被弄溼的就不僅僅是他純白的羊毛地毯了。
“我只是不明白,”莉茲咳嗽了幾聲,“當人類一遇到自己無法解釋或是無力解決的事情時,就開始怪罪於吸血鬼。”她將自己的不滿潑灑在剛才M忙著搶救日記而置她於不顧這件事情上。“巫師、狼人、殭屍、大腳怪、精靈、半獸人……天啊,世界上那麼多超自然生物他們都可以無視,為什麼偏偏要選中吸血鬼,為什麼所有的罪過都要由吸血鬼來承擔,這真該死!我們都已經死了,好麼!!!”
“還是讓我們把多特的這篇日記看完。”M翻開了筆記。
“他們,懼怕陽光……”多特低聲地重複著長者的話,“所以,我們才選在了白天,正午,太陽最勐烈、毒辣的時候舉行豐收祭?”
“沒錯,孩子,”長者終於回復了之前的平靜,如死亡一樣的平靜,“這樣,我們就不用再擔心,在這個向上天諸神祭祀,感恩的節日裡,遭到他們的襲擊了。”
“這真是個明智的選擇。”多特站起了身對著長者那佈滿皺紋的額頭留下了一個祝福的吻,“願諸神保佑你。”
長者緩緩地跪坐在多特面前,彷彿在同他一起向上天的太陽神祈禱。他乾裂的嘴唇兀自張開,像是在陽光下暴曬多時、渴望迴歸水中的魚。然而,沒有一句對神靈的感恩的話語,他嘴裡湧出的,只有紅得駭人的鮮血。“咣”,他迎面倒在了太陽之下,泥土之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鮮血被黑色的土地一口口吞噬。周圍仍然是一片喧鬧和嘈雜,人們圍著火把在歌唱,舞蹈,讚美諸神對他們的庇佑,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幾步之遙,他們的首領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火焰的噼啪聲伴隨著他哽在喉嚨裡的嗚咽,靜靜地綻放在燦爛的陽光下。
多特沒有動彈,像是被眼前的情景驚住了一般,只是任長者的沉甸甸地倒在地上,靠著他的鞋尖。望著地上已經漫過自己雙腳的鮮血,他也如死去了一般,發不出一絲聲響。直到,他的腳尖再也感覺不到生命的溫熱,他不禁退後一步,才發現,自己面前的,儼然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天啊!”長者的女僕突然出現在多特面前,指著地上主人的屍體大叫。
多特疑惑地看著她驚恐失神的目光,那是見到魔鬼時才會出現的眼神,而她眼前的,只是一具老人的屍體,還沒有僵硬,面龐依然紅潤。與其說他死去了,多特更願意相信,他只是睡著了,躺在鮮紅的床榻上進入了夢鄉。
漸漸地,更多驚恐的眼神聚集過來,將一張張網,將將長者和多特層層圍住。他們尖叫,哭喊,像突然發了瘋,多特連忙伸出右手想讓他們停下來,關上這令人心驚的噪音,幫他埋了眼前的老人。而當他舉起右手的一瞬間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攥著一顆已經不會跳動的心臟。
“我……殺了他。”
多特不解地看著他面前的越聚越多的人群,。他們就像是看到了腐屍的烏鴉,密密麻麻地湧了過來。
“他們,他們懼怕的並是不是屍體,而是……我。”
當意識到這個事實後,多特也如瘋了一般。他像一頭失控的勐獸衝向人群,沒有任何表情和言語,只是麻木地揮舞著手中的彎刀,一下,又一下。人們前一秒鐘還在驚叫、推搡、慌亂逃跑,而僅僅眨眼的瞬間,地面上便滿是不停流血的手臂、整齊被砍掉的小腿,還有只剩下一顆眼珠的頭顱……
片刻的慌亂過後,當男人們意識到這個拿著彎刀橫衝直撞的年輕人只是一個人類,一個瘋子,他是肉身之軀,他可以被打敗,被殺死……勇敢的男人們便紛紛舉起了斧頭和長劍,組成了一支勇士團隊,朝著多特衝了過來。他們的隊伍有幾十個人,而多特只有他自己。人數上的優勢讓無畏的勇士們相信,他們一定會割下那個瘋子的人頭為長者報仇,拯救自己的村莊,取得最後的勝利。在這種必勝信念的鼓動下,勇士們如洶湧的洪水一般向多特襲來,隨著斧頭和長劍一同噼過來的,還有暴風雨般的憤怒。
“啊!”多特痛苦的吼叫震得太陽都西沉了些許,這彷彿來自地獄的嘶吼也壓過了更多的嘶吼,只不過與前者相比,後者,是步入地獄的前奏。多特面無表情,雙唇緊閉,他只是不停地揮舞著手中的彎刀,左一噼,右一斬,根本無法停止。離他最近的那個勇士見狀連忙伸手拔劍,結果,彎刀直接砍進了他的頸肩之處,輕鬆得像切一塊乳酪,沒等他將手掌握住劍柄開始反抗,多特便抽刀而出,一顆人頭載著鮮血和腦漿飛進了下一個勇士的懷裡,他愣愣地將同伴的人頭抱在胸前,張大的嘴巴還未來得合上,“咣噹”一聲,兩顆人頭便同時落地。
於是,更多的勇士湧了過來,光是踏起的塵土就足以將多特埋沒。但是,他們手中的武器卻有如陽光一般,無法多麼勐烈鋒利,也無法對多特造成任何傷害。甚至,它們都碰觸不到多特的身體。沒有盔甲的保護,多特仍然如戰神一般無懈可擊,不管攻擊他的人有三個,還是三十個,在他眼裡,這沒有任何區別,只要逐一殺死就好了,不,也許同時能殺兩個,三個,四個。每當眼前的人倒下,他便將彎刀和怒火轉移到下個人的身上,下一個,再下一個……直至,他的眼前除了太陽和屍體,再也無其他。
此刻,不管是圍觀的人群還是逃跑的百姓,都突然失去了指責多特是殺人兇手,殺掉他為長者報仇的興趣,他們爭相把對方推到身後,瘋狂的向村口處逃離,沒多久,長者的屍體上便覆滿了腳印,那是通往村口最便捷的通道。
“無論多少次看到這段,我都覺得,他是個瘋子。”莉茲瞪著眼睛,轉向M,“拜託你隨便說點什麼,快把這畫面從我腦海中抹去,我一會兒還會吃夜宵。”
“多特就是這個樣子,你又不是第一次見了。”M撫摸著手杖上的黑曜石,眼裡沒有一絲想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
“是啊是啊,”莉茲無奈地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接受眼前的現實,“他瘋狂的橋段我見過不少,但是,我相信你見過更多。畢竟,自從伯爵去世後,這個世界上能夠制住暴走的維克多範多特的人,就只有你,M大人。”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維克多?”
M一邊挖著泥土,一邊對正在收撿著屍體的維克多發問,儘管內容沉重血腥,他的語氣卻與月光一樣平靜柔和。
“他們說吸血鬼是魔鬼……”維克多轉過身,將一打手臂扔進M剛剛挖好的,足足兩米深的坑裡。
“我看,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你的存在,夜晚不再出門,於是你的食物嚴重補給不足,才會突然失態暴走。”M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們,他們沒有發現在下吸血鬼的身份,他們以為在下是人類。”
“當然,你在白晝,正午,陽光下,出現在他們面前,如果我不認識你並且還沒有變成吸血鬼的話,我也認為你是同他們一樣,是脆弱無害的人類。”
M扔下手中的鐵鏟,走到維克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還記得伯爵生前一直對你說過的話麼,你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讓憤怒和仇恨佔據你的頭腦,支配你的身體,否則,你最先傷害到的,會是你最愛的人,而你自己,則會是最後的受害者。”
“在下,在下並不覺得,那是憤怒。”維克多小聲地爭辯著。
“那你覺得那應該叫做什麼?”M指著面前已經堆成小山的屍體坑,“你殺光了一個村子的男人,而他們,甚至都沒看清你的臉。”
“那是,那是鬱懣,”維克多的臉皺成了一團,眼神中又呈現了小狗般的無辜,“在下,在下沒有傷害他們,他們卻拿起武器攻擊在下,要置在下於死地……”
“首先,鬱懣是你拭擦彎刀時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如果你用彎刀去割破人類的喉嚨,這就是憤怒。”M耐心地對著維克多解釋著,“還有,他們攻擊你是因為你殺了他們的首領,他們最尊敬的人,你親手掏出了他的心臟,還記得麼?”
“別跟我說,你就靠說教讓維克多改邪歸正,我以為,那是上帝才擁有的超能力。”莉茲用手指纏著脖頸上的絲巾。
“他只是,缺少一些安全感罷了,”M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畢竟,出生時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少年時相依為命的獵人養父又死於狼口,終於成年,自己的創造者又毀滅於自己的過錯之下,至少他是這樣認為,否則,也就不會主動請你把他封印了。”
“喔,這悲慘的故事聽起來真是有狄更斯或是莎士比亞的風格,Hey,這麼精彩的故事還應該有個續集,而女主角就是我。”
“你的養父還沒有死。”
“喔,是麼?”莉茲對著M的臉吐了一口煙霧,“這真可惜。”
愷撒理了理身上的長袍,戴起兜帽,扣住雙手,向古堡的深處,走廊的盡頭走去。
瑟茜在冰冷的海底被啃噬,愷撒則受夠了約翰尼的要挾。
他大步向前邁進,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得了他,即使是血族的王者。
“讓開。”他的聲音像是未經打磨的生鐵,硬生生地戳在門口處守衛的面前。
“未經吾王的允許,您不能進去。”守衛語氣彬彬有禮,身體卻依然堅定地站在原地,如雕塑一般。
“我當然可以進去,”愷撒摘下兜帽,注視著守衛蒼白的面孔,那腥紅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劍,直直插進他的胸口,“現在的問題只是在於,你是開門請我進去,還是我踩著你的屍體,自己進去。”
“讓他進來,”門內傳來了約翰尼的聲音,“你不想要你那顆俊俏的小腦袋了麼,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一年前皇族三大長老之一V,五百年前羅馬教廷的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他就算只是看你一眼,都可以殺死你幾次了,沒看過《波吉亞家族》麼?”
愷撒早就習慣約翰尼式的冷嘲熱諷,這些對於它,就像是一陣風,只會擦著他的衣角而過,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實質性的傷口。
“吾王。”愷撒信步走向前,在自己再也熟悉不過的位置,約翰尼的王座前,穩穩站住。
“正好,我也剛好有事情要找你。”約翰尼又換上了那套純白的三件套,看起來就像是博愛善良的天使,除卻,他長了一顆地獄魔鬼般的黑心。
“很願意為您效勞,我絕對忠誠於您,血族的王者。”愷撒習慣性地躬身,將右手搭在胸前。
“毫無疑問,我從來都不曾懷疑過你的忠誠。三個半世紀以來,你用自己的行動,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一次又一次,你簡直就是‘忠誠’在這個浮躁時代最好的代言人。”約翰尼點了點頭,眼神裡卻找不出一絲讚許,“看,你的忠誠是如此清晰可見,就像被野狼包圍的綿羊。”
看著愷撒依然低著頭,約翰尼笑了笑,磨去話語中的稜角,“我讓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正在努力,”
“那就是沒有成功。”約翰尼站起了身,繞到愷撒的身後,“顯然,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努力,否則,那個可愛的日行者早就已經站在你的身後,我的面前了。”
“維克多,他很危險。”
愷撒緊緊抿住了雙唇,儘量不讓恐懼滲透進自己的語氣中、暴露在約翰尼的面前。可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喉嚨,那裡,早已如烈日下的沙漠一般乾澀了。
關於日行者的種種傳聞,在愷撒變身為V,成為吸血鬼的那個年代,就已經成為血族世界中最富有爭議性的話題,人人都知道,然而,人人都不敢談論。做為吸血鬼,日行者擁有一切可以瞬間將人類甩入地獄的能力,他摘掉一顆心臟的速度,快到受害者都無法自覺,直到他看見自己的還在跳動的心已經被捏在了吸血鬼的掌心中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死了。當夜幕降臨時,他和所有的同伴一樣,只是血族王國中眾多夜行者中的一員。可一旦太陽昇起,當其他的吸血鬼都不得不躲進棺材,如死掉一般逃避陽光和白晝時,日行者卻依然可以自由出入於世間,像一個人類。
這,便讓他擁有了其他吸血鬼羨慕不已、卻永遠無法企及的優勢:只要日行者願意,他可以隨時混入人群當中,一個個吸光他們,而不受一絲懷疑【畢竟,人類對於吸血鬼的認知,僅僅限於他們是暗夜裡才會出現的魔鬼】。只要日行者願意,他也可以隨時拉出一具具藏在陰暗角里的棺槨,讓同類們好好曬曬太陽……
這才是讓他的血族同族們最為恐懼的事——日行者可以在陽光普照的白天,將他們全部殺死,而這一切只需要,將一具具冰冷蒼白的身體置於在陽光之下,就像曬日光浴。剷除一脈血族,根本不費吹灰之力,這簡直比螞蟻搬運大米還要容易。
就這樣,正向:擁有日行的能力,維克多成為了所有吸血鬼爭相追逐、夢寐以求的美好願景。逆向:擁有日行的能力,維克多成為了所有吸血鬼談之色變、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夢魘。
“喔,危險的人不僅僅有維克多一個,”約翰尼突然加重的語氣,打斷了愷撒的沉思,“給你個小小的提示,這個人就站在你面前,跟你說著話……或許,你看不出來。或許,你不想看出來。”
“總之,我會盡自己全部力量,將維克多帶到您的面前。”愷撒暗暗地握緊了拳頭,對著約翰尼,對著自己,一字一句鑿下承諾。“到時候,也請您履行對我的承諾。”
“到時候……”約翰尼饒有興趣地咀嚼著這個字眼,“正如你所說,等到你真正的把維克多交到我的手裡的時候,到時候,我們再談我對你的承諾。”
愷撒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再一口,直至他聽不到心中怒火正在劇烈燃燒的爆裂聲。
“把它給我!把它給我!!把它給我!!!”
他在腦海中一遍遍對著約翰尼怒吼,他的耐心已經被漫長的等待磨得跟紙張一樣薄。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懲罰與煎熬。與別種煎熬不同的是,他們的對手,可以是人,能罵能打能殺死能洩憤的人……而愷撒的對手,卻是時間。
而在時間面前,即使是永生的吸血鬼,也無可奈何。
“我的毒藥公爵,不要心急,你應該比我更熟悉這個遊戲規則。維克多確實危險,但是,拋開日行者的頭銜來看,他只是一個未滿18歲的孩子,還是一個有過嚴重心理創傷的問題孩子,否則,當初,他也不會主動選擇在血族世界中無聲消失,當然,這些都要歸功於你。”約翰尼難得露出一抹稱讚的笑容,雖然裡面依然夾帶著嘲諷。“既然,三個半世紀前,你可以用伯爵的死擊垮他脆弱的小心靈,那麼三個世紀後,你依然可以用你手中的那個王牌再次把他搞到我身邊來……”約翰尼注視著愷撒,似乎已經看到了他擁有維克多時的勝景。“我們都知道,沒有安全感,對自己身分產生懷疑的人,更容易被操縱。”
“我不能冒險!”愷撒低聲地將這句底限從口中迸出。天知道他要將拳頭握得多緊,才勉強把這聲嘶吼壓抑成了否定。
“喔,我的公爵,”約翰尼遺憾地搖了搖頭,“看看你,你正在褪色,你已經成為了過去那個可以唿風喚雨的愷撒波吉亞的幽靈,現在的你,充其量只是一個蒼白的懦夫,和你這套黑色的長袍倒是格外的搭配。”
“不要叫我……”“懦夫。”
約翰尼看著愷撒已經變得腥紅的雙眼,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怎麼,還沒有聽清麼,懦夫,我剛剛說的,你不要我叫你的,是懦夫,懦夫。”
“喔,你生氣了?”
一身雪白約翰尼站在一襲暗黑愷撒的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經無聲地宣佈了這樣一個事實:他們生來就是如此,只能對立,即使再靠近對方,也無法融合成一抹中性柔和的灰色。
“喔,太好了,原來,你還會生氣,我以為從你臉上得到的反饋,已經和你這個人一般無趣無用了。”約翰尼繼續打擊著愷撒,一下比一下更兇狠,似乎愷撒愈來愈陰鬱的表情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我只是想,完成女王的遺願,儘自己最大的所能,輔佐您。”儘管在身體內燃燒的怒火已經將愷撒灼燒得劇痛難忍,似乎只是聽到約翰尼的聲音,都會讓他隨時爆發,可是,他不能,可悲的是這一點,他與約翰尼都無比清楚。
“真感人,”約翰尼拍了拍手掌,“埃蒙受德伯克曾經說過:人想方設法去掩飾的東西,多是最顯而易見的東西。所以,我再加上一句‘你只是想,復活那個已經死了一個世紀的女孩兒,瑟茜。’”約翰尼看著愷撒突然僵直起來的嵴背,很滿意自己最後一句話終於將面前這張蒼白臉孔上,最後一絲偽裝的笑容抹去。“所以,下次撒謊之前,記得對著鏡子多練習幾遍表情,當然,如果,你能在鏡子中看到自己令人作嘔的表情的話。”
愷撒沒有說話,他甚至一動不動。再多一個字,只要約翰尼再多說一個字,愷撒就會將他變成下一個“前任血族王者”。
可是,此刻,為了瑟茜,為了她再次回到自己的身旁……為此,他已經等待、籌劃了百年,謹慎而又小心地布好每一個局,走好每一步棋……終於,這一切都即將完結,他就要迎來一個世紀以為最激動振奮的一刻,他的一生,似乎,都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而存在。與瑟茜能再度以人類的形態回到自己身邊來比,自己曾經身為人類時的傳奇,以及現在所擁有的權位,都如陽光下的塵埃,根本不名一文。此刻,即使約翰尼拱手將他的王冠交給愷撒,他也不會為此多潑灑一絲目光,更何況這些無關痛癢的冷嘲熱諷了。
為了瑟茜,他不能狠,所以,他必須忍。
“您會如願以償,我保證,吾王。”
麵包籃裡放著剛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蘇打麵包,托斯卡納火腿加甜瓜則精緻地擺放在麵包的旁邊。漂亮得有如大理石般的紅色火腿紋理配上清新可人的橙色甜瓜,這首菜就有如站立在蒂凡尼櫥窗外面的奧黛麗赫本,高貴優雅,又不失小女孩兒的純真可愛。小胡瓜乳酪意式餃子溫潤地將自己盛在影白色的深底盤中,黑胡椒、百里香、藏紅花極為考究地點綴在奶黃色的乳酪上,彷彿畫家構圖般精細。黑、紅、綠、黃四種顏色搭配融合,俏麗而又充滿靈氣,滿足味蕾之前,就已經讓眼睛先美美地飽餐了一頓。西西里的大蝦意麵,更是匯集了海鮮的甜美以及意麵的爽滑,而番茄醬酸中帶甜的回味,在味蕾上綻放的那一刻,則瞬間把思緒帶到了美麗的西西里島。
看著眼前這一道又一道義大利風味的美食,妮娜有些不知所措,她舉起叉子,在空中停滯了良久,卻不知,到底該從哪一道菜先開始品嚐。
它們看起來都那麼完美,有如一件件藝術品,即使是閉上眼睛,妮娜也狠不下心去破壞它的完整性。所以,她掙扎了良久之後,終於做出了決定:和之前的每晚一樣,吃一塊冰箱裡的三明治,迅速而又潦草地打發掉這一餐。
長久以來和一群根本不需要進食的吸血鬼們居住在一起,已經讓妮娜模煳了“吃飯”這個概念。而當約書亞接手吸血鬼獵人組織,搬出了這棟房子後,妮娜更是失去了唯一可以提醒自己按時吃飯的人類同伴……曾經忠誠的朋友約翰尼坐上血族王者的寶座之後,煩心的事總是接踵而至,輪番轟炸她本來就已經稀薄的食慾。所以,總是等到胃痛時,她才知道,自己該吃點東西了。然而,進食的過程也只是如索爾和傑茜吃早餐般例行工事,根本沒有一絲愉悅和享受可言。
“我希望你會喜歡吃牛排,”一盤堪比英國頂級廚師戈登拉姆齊的傑作輕輕地放在了妮娜面前,當然,與掌管《地獄廚房》又毒舌又火爆的戈登相比,今晚的大廚梅林,顯然要溫和謙遜許多。“這是澳大利亞神戶牛肉,這種牛隻吃苜蓿、大麥和紅酒。它們被宰割之後,每一塊肉都經過專業人員的手工挑選,只有最完美的牛肉,才會被保留下來,然後風乾35天,最後,才有了這道三分熟的牛排。”
“梅林牧師,”妮娜掰了一小塊蘇打麵包,雖然只是一小口,但那柔軟的麵糰慢慢粉碎在口中融化的滋味,還是讓她的味蕾徹底驚豔,“其實,不用那麼麻煩,我隨便吃點什麼就好了。”
“如果上帝知道你每餐只吃冷掉的三明治,他會懲罰我這個監護人的。”梅林坐在了妮娜的對面。
“可是,”望著眼前這堪比廚藝競賽的場景,妮娜著實有些坐立不安,“這樣的晚餐也太過於豐盛了,您不用為我這麼費心。”
“還不是因為你從來不會好好照顧自己。”梅林搖了搖頭,直接拿過妮娜面前的牛排,用刀叉,熟稔而又細緻地將鮮嫩的牛肉分成了均等的小塊,又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妮娜,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們阻止不了,而生活卻是自己的,我們必須繼續。”
“可是,”妮娜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出這句一直在她大腦內不停翻轉的話,“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負擔,是你們所有人的負擔,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喔,我的孩子,”梅林微笑地胸前劃了個十字,“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你就擁有一個天賦,”
“天賦?”
“沒錯,”梅林雙手交叉,支撐在餐桌上,“你一直擁有可以將全世界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的天賦,不管事情究意與你有沒有關係。”
梅林的玩笑並沒有緩解妮娜焦慮的情緒,“我被這種念頭折磨得快要瘋了,儘管去年我已經瘋過了一次,而那次的結果是——我死了。”
“妮娜,你只是人類,身體脆弱易損,無法永生不死的人類。”梅林的眼神浸滿了慈愛和無奈,慈愛是為了妮娜,而無奈,他也不知是為了誰,“人類不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而我們,總是很容易就忘記了這一點。”
“我們?”妮娜疑惑地看著梅林。
“我也曾經身為人類,我太瞭解那種無助和弱小的感覺。”梅林的語調,突然變得憂傷。
“看看自己這幾年來所做的一切,我覺得,就像在看一部部超級英雄電影,你們是蜘蛛俠、超人、鋼鐵俠、雷神……而我,只能是瑪麗、路易斯、小辣椒佩珀、簡,”妮娜自己親耳聽到這些諷刺但卻真實的事實時,都感到頗為無力,“我只能去擔任原地等待著,被你們拯救的柔弱人類女主角,除了被敵人抓住和大聲唿救外,再也沒有其何的作用了。”
“你是人類,但是我的孩子,現在的你可一點也不柔弱,”梅林笑著拉起了妮娜的手,“你可以從血族裡最強悍的日行者手裡逃脫,你與吸血鬼聞風喪膽的範海辛家族獵人也能戰上幾個回合,你學會了格鬥,學會了射擊……如果你非要說自己是那些電影裡的女主角,那你也是那些超能英雄中的一員,因為,屬於你的影片是《復仇者聯盟》,而你所扮演的角色是娜塔東羅曼諾夫。”
“BlackWidow,黑寡婦?”
妮娜差點將口中的意麵噴了出來,因為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於詭異。即使對天天與吸血鬼相處,處在超自然世界裡的妮娜來講。梅林牧師喜歡超級英雄這件事已經讓她覺得驚異不已,而她,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女孩兒,居然和被稱為動漫世界裡最優秀的人類女特工比肩,這更是一枚重磅炸彈。
“其實,黑寡婦是經過基因改造的,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她已經不屬於普通人類的範疇了。”妮娜幾乎要將這句話說出口,可是一遇到梅林那慈愛的眼神,她只好低下頭向嘴裡送了一塊牛肉。
“很多時候,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令人愉快的選擇,只不過,其中總有一個比餘少的那些少一些痛苦和悲哀。”梅林依舊注視著妮娜,彷彿,想要看透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妮娜放下了餐具,胸口的那個秘密壓得她再也沒有多餘的氣力進行咀嚼。
“跟隨著你的心,”梅林給妮娜倒了一杯酒,“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總把別人需求和喜怒擺在自己之前,你同樣也不需要為了配合別人讓他們開心而改變自己,你就是你,如果那個人不能接受你過去的一切,那麼,他也不值得你為他傷神。”
“你說的他是指,索爾……”
妮娜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恐懼從內心湧到了指尖,彷彿只有緊緊地攥住手中的空酒杯,她才能感覺到自己的還在唿吸,還有心跳,並沒有被絕望和無助壓碎、掩埋。
這是朗姆酒,雖然沒有喝過,但妮娜認得它奇特的味道,因為,那是索爾愛喝的味道。這種酒初入口時,綿軟甘甜,可是當你吞下最後一滴,那強烈的餘味就會從舌尖,一路灼燒到腸胃,直到身上的每一處肌肉,都能感受到它的濃烈炙熱。
妮娜不知道梅林牧師為什麼會突然這樣說,她看著空蕩蕩的酒杯,任朗姆酒和絕望灼燒著她的心。
“不,”梅林搖了搖頭,“他可以是索爾,可以是維克多,可以是愷撒,可以是任何你在意,或是曾經在意的人……”梅林又給妮娜倒滿了一杯,“你並不快樂,我的孩子,我只看到這些,而僅僅是這些,就讓我開始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你的精神狀況……你又開始吃安眠藥了,對不對……”
妮娜點了點頭,因為,她知道,自己在梅林牧師面前,什麼都無法隱瞞,也無需隱瞞。
“似曾相識,學名寫為D é j à Vu。科學主義者從生理學上找到的解釋是:海馬體不正常放電,導致大腦將正在發生的事件錯誤地判斷為已經發生過。”
梅林想著不久之前自己在妮娜“屍體”許下的承諾,嘴唇便自然地開啟,這句充滿學術意味,拗口又難懂的話,便這樣從他的大腦深處飄出,盪到了妮娜的眼前。
妮娜愛索爾,很愛很愛,這點即使放在雙眼閉合,主管神界的公平女神西彌斯的公正之天枰上稱量,也不會出現絲毫偏差。但是,這份愛,目前正在蠶食著妮娜。她為了去愛索爾,為了讓自己更襯得上索爾的愛,已經過於苛求自己。更可怕的是,她已經習慣這樣,凝視著索爾,審視著索爾眼裡的自己,然後一手拿著錘,一手拿著鑿,一塊又一塊,敲打下自己的稜角,一邊流血,一邊微笑。
誠然,索爾從來沒有要求過妮娜這樣做,他甚至沒有表現出對妮娜的絲毫不滿,即使是在妮娜為了愷撒,背叛他的時候,他也只是緊緊地抱住她,對她說著他愛她,沒有一絲責難,更沒要一句解釋。
然而,正是這麼完美的愛情,這樣完美的愛人,才讓妮娜更加沒有安全感,她將所有的憂慮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生怕自己哪一點做得不夠好而破壞了這份完美。所以,她變得更加謹慎和小心,就像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辛德瑞拉,雖然與夢中的王子在美麗的城堡中共舞,但是依然心懷忐忑,因為,她害怕零點的鐘聲響起時,一切化為泡影,自己將再度一無所有。
所以,她愛得越深,這分痛苦便會噬咬得她越狠。
而這一切,都是梅林最不想,也最不忍見到的。索爾是自己的親外甥,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而妮娜,雖然和自己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們卻一直相伴。梅林親眼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一個自卑的小女孩,長成美麗的少女,就如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所以,他就像這世界上所有疼愛女兒、過度保護的父親,見不得妮娜受到一絲委屈和傷害,哪怕對方是索爾。
與能擁有一份完美但痛苦的愛情相比,梅林更在意的,是妮娜本身。他更願意看到一個開朗健康、無憂無慮的少女,而不是一個被愛情折磨得死去活來、蒼白虛弱的遊魂。
“你剛才在那裡做什麼?”
“排隊。”
“排隊等死?那裡是地獄的入口麼?”
“不,是藥房。”
“RU Kidding Me?藥房的隊排到一個街區之外?IPhone又出新款了麼?”
看著莉茲難以置信的表情,索爾揚了揚手中的紙袋,“我是給妮娜開點維生素C,我覺得她的抵抗力太弱了。”
“你只給她開了維生系C?”莉茲眼中的難以置信愈發勐烈,幾乎長出了觸角,伸向索爾,“你看看她的樣子,就像從地獄裡逃出來的遊魂,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按照字母表的順序,從A到Z,26個字母打頭的維生素開個遍。”
“那要等科學家先發現那麼多種維生素再說。”索爾摘下了鹿皮手套,“你又找我來到這裡幹什麼?”
“啊,每每看到英俊的臉上佈滿對未知的疑慮和恐懼,我便心花怒放。”莉茲眼中的笑意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
“每每看到你的臉上出現這種笑容時,我都有一種‘今晚不宜與你為伴’的深刻覺悟。”索爾挑了挑眉毛,“可以退票麼,負能量女士。”
“我的表演都還沒開始呢。”莉茲撫摸著手上貓頭鷹,它此刻背對著索爾,頭,卻詭異地轉了180度緊緊地索爾對視,彷彿,在為自己的主人監督著她的囚徒。
“無法抵抗,就只好躺下來享受了,”索爾重重地嘆了口氣,“拜託,請溫柔一點。”他無限繾綣地回望了莉茲一眼。
“砰砰砰!”
一絲柔情還在索爾的眼角流連捨不得離去,一連串冰雹般的脆響便他的背後炸起。只是,相比於從天而降、堅硬銳利的冰塊,索爾要面對的是更危險的境況。因為,莉茲手中舉起的,是一把貝雷塔點70手槍,而正向著索爾唿嘯而來的,正是一排子彈,足以要了一打吸血鬼命的木製銀芯彈頭。
“Hey,你瘋了麼!”
索爾舉起右手,像要抵擋子彈的襲擊般,衝著莉茲大吼。
“瘋掉的是你。”
莉茲淡然地放下手中的槍,微笑地看著那些子彈如獵豹一般奔向索爾,卻在離他不到一公分的距離,突然止住,所有子彈全部靜止在空中,猶如撞到一面看不見的防彈牆,而索爾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這有如科幻電影中的場景,嘴巴張大得彷彿要一口吞下所有子彈。
“這,這……”索爾的疑惑直接從身體最深處將擲了出來,砸到莉茲面前,“你究意施了什麼血咒?”
“閉嘴,放手。”
莉茲快步走到索爾面前,而就在索爾放下右手的瞬間,這些子彈也彷彿被突然被解開了咒語、重新感受到地心引力一般,紛紛墜落。
“別用那種看著被施火刑的女巫的眼神看著我,”莉茲懶懶地收好了手槍,“我說過了,這一切與我無關。”
“所以,這一切真的如你所講,瘋掉的不是你,而是我。”索爾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所有的身體機能都處在震驚的模式之中,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你確定該吃藥的是妮娜而不是你自己麼?”莉茲將索爾剛剛丟在草地上的紙袋拾起,重新放回他的手裡,“你顯然忘記了兩年前中國北方那場公路襲擊。”
“歐文死掉的那一次。”
“沒錯,”莉茲怔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當時面對足以毀滅整個海澤比的火力,如果你最後沒有那層保護罩,現在,向我提問的,就真的是一個地獄裡逃出來的遊魂了。”
索爾勐地想起當他一頭衝向準備赴死的傑茜,將她攬在懷中,背對著一排槍械時,那個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詭異的情景,“你是說,它和剛才那個……”
“沒錯,”莉茲點了點頭,“都是一個原理。”看著索爾恍然大悟的表情,莉茲再度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始祖之血的搞的鬼。”
“那為什麼……”“兩年前,你還未成年,始祖之血還沒有完全甦醒,你還不能自如地掌控它,所以,你在最危險的關頭莫名其妙地引發它之後,就昏睡了三天三夜。”
“那現在是……”“你又忘記了麼,自從你在女王面前主動引爆始祖之血後,它顯然溫順乖巧了許多,再加上你上次可以隨意召喚馴服野狼……”
“所以……”“所以理論上來講,我覺得你已經可以像開燈關燈一樣,隨意開啟或關閉始祖之血。”
“所以你……”“所以我便想證實一下我的猜測。”
莉茲滿意地點了點頭,“果然不錯,你現在即使被人從背後突襲,也可以快速地開啟始祖之血的能力保護自己,而不再被它損耗體力。”
“我剛剛差點被你搞死!”索爾驚魂未定地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以確定身上沒留下任何一個彈孔。
“Good,Die。”
“我希望今晚的演出到此結束,”索爾轉過身,準備離開,“聽說梅林給妮娜做了頓大餐,現在回去,我正好可以趕上最後的甜點。”
“你不想見見自己的新部下麼?”
“我的新部下?”
儘管有一種黑色的預感瘋狂地撞擊著心臟,索爾依然慢慢轉過了身,然而,他面前的,卻不是莉茲,而是一個男人,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
“現在,讓他用頭去撞你身後的那棵樹。”莉茲見索爾又出現了剛才呆呆的表情,只好加了勐料,“你最好按照我說的去做,在我沒扣下扳機殺死他之前。”
“去撞那棵樹,”索爾慌忙地對著這個陌生人下著指令,生怕因為自己的延誤而要了他的命,“用,用你的頭。”
“咚——咚”
索爾和莉茲站在一排,目不轉睛地欣賞著這個“頭撞樹”的表演,只不過,他們的表情,一個震驚,一個愉悅。
“再這樣撞下去,他會死掉的。”索爾頗有些擔心地看著面前這個頭破血流,卻依然在努力撞樹的男人。
“絕對不可能,”莉茲舉起了長煙嘴,優雅地吐了一個眼圈,“因為,他已經死了。”
“死人怎麼可能站在我的面前,聽從我的命令。”索爾一下刺中了問題的關鍵。
“因為……”“因為始祖之血。”
還沒等莉茲將答案說完,索爾便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他總是擅於在極短的時間內捕捉到事情內在的關聯,然後迅速得出正確的答案。
“他在被妻子毒死之前喝了一點你的始祖之血,”
“所以,他在死後就變成了聽話的殭屍?”
“是殭屍沒錯,只不過,他只聽你的話。”莉茲刻意強調著。
“這一定又是神奇的始祖之血另一項詭異而又令人驚異的功效了,”面對這樣的情景,索爾不知是喜是悲,“可是,這有什麼意義,我是吸血鬼,我會魅惑,只要我一個眼神,一個小鎮的活人都可以為我效力,我幹嘛要浪費自己的血去操縱一個死人,你知道這有多麼變態和噁心麼,即使對我而言。”
“活人會死,會怕吸血鬼,”莉茲笑得意味深長,“而死人,死人不會再死一次,而最有趣的是,這次調了過來,吸血鬼會懼怕死人。”
“吸血鬼不能吸食死人的血,”索爾立即明白的莉茲的意思,“實際上是,死人的血會害死吸血鬼,就是陽光和木樁一樣,只不過,過程更加漫長和殘忍。”
“所以說,死人的威力更加強大。因為你始祖之血的作用,這些死人沒有絲毫腐敗的氣味,就連你剛才也沒有發覺,他們看起來就和活著的人類一樣,除卻,他們已經死了。索爾,想像一下,你率領一隊殭屍軍團迎戰皇族吸血鬼,他們一見到你這些可愛的部下,自然會瘋狂地撲過來咬他們的脖子吸他們的血,Booya,不用費吹灰之力,約翰尼的寶貝行刑者們就會全部死光光,而我們,只需要一邊喝咖啡,一邊等待。”
“你終於成功地讓這本就變態的場景更變態了。”索爾一邊示意“頭撞樹”的演出終止,一邊轉過身,背對著莉茲,“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而我又恰好得了失心瘋忘記了自己是誰,也許,我會考慮一下你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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