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一季2:殺罰遊戲》(4
哈姆雷特的選擇
1
妮娜彷彿置身於溫暖的深水底,她將柔軟的身體蜷縮在一起,雙手環住腳踝,頭輕抵著膝蓋,任長長的髮絲如同海藻般披散開來,在水中繁茂妖嬈地滋長蔓延,將水波也纏繞成繾綣的波浪。她就像母親體內的嬰兒,安寧、平靜,只知自己被未知的愛與暖包裹著,保護著,什麼都不用想,不用聽,不用看,只是任自己的眼皮沉沉地,倦倦地,將自己與周遭的一切紛擾隔離。
她再也不用去擔心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也終於可以放下對眼前這個陌生城市的所有戒備和不安……甚至,就連最近一直叨擾她思緒心境的丟失的記憶,似乎也網開一面,肯放她一條生路,不再與她糾纏。
“真好。”妮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著這樣嶄新的自己,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妮娜,妮娜。”一個熟悉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外飄來,喚醒了沉睡中的妮娜。
“我睡了多久?”妮娜像被人突然切掉了開關一樣睜開了眼,白,大塊大塊炫目的白立即排山倒海般迎面撲來,填滿所有視線,她卻沒有感到任何的不適與驚恐,只是仿若囈語般喃喃說道:“我感覺好像睡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差不多,我的孩子。”梅林牧師放下了手中的《聖經》,輕撫著妮娜的頭,緩緩地說道:“你最近太累了,是該放下一切好好休息休息了。”
“我又昏倒了,是嗎?”妮娜閉上眼想重新尋回夢中的溫暖,卻被血管中侵入的一股陌生的冰涼感所打斷,她側眼看了看手背,又抬頭看了看藥瓶,霎時間明白了一切——她此刻身在醫院。
醫院?真是諷刺,自己之前最鮮明的記憶便是還抱有著再回到醫院的一絲殘存的僥倖,如今,竟然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身處於此了。只是,是以患者,而不是工作人員的身份。
她悄悄地躲過了梅林牧師眼底的關心,獨自側過臉,最近昏倒的次數愈發頻繁了,那個自己曾一度抗拒的事實,已經鮮明無比地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姿態呈現在眼前——自己體內深處那種連名字都不能提起的血液疾病終於失去了耐性,它終於決定收起最後一絲憐憫和體恤,佔有和掠奪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將靈魂寄給天堂,或是拋向地獄。
“夠了,就這樣子罷。”妮娜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殘酷卻又無比真實的事實,回望自己這潦草的一生,似乎,這樣結束是最恰當的方式,她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徹底地不用再恐懼和擔憂任何事,似乎,這樣子便夠了……只是,心底卻像裂了條巨大的縫隙,汩汩地冒著風,那刺骨的寒冷瞬間將所有感官浸滿,彷彿每個細胞都在提醒自己,來不及,來不及了……
她知道那個縫隙叫“永夜城”,她一生都在找尋卻永遠無法接近的禁區;而那片過境的冷風,便是索爾,這個雖然從未謀面,卻似乎一直陪伴在靈魂最深處相生相惜的名字。
“索爾……”嘴唇只要略為翹起,再向兩側緩緩拉平,就能將這個在腦海裡,思緒中,夢境間撫摸過太多遍的名字戰慄地說出口,“我,想見索爾先生。”妮娜將眼睛轉向了梅林牧師。
“我想,你的祈禱上帝已經聽見了,他現在也許就在為此事忙碌。”梅林牧師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就像早已熟悉並接受了它的存在一樣。
“我想現在就見到他。”妮娜突然反手,將原本輕搭在自己手背上梅林牧師的手用力握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的緊迫性,“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郵差總按兩次門鈴[1],”梅林將另一隻手搭在妮娜的手背上,輕輕的拍了拍,“上帝自有安排,你是不會錯過的。”
妮娜的眼睛充滿了不解和疑惑,就在她想要再度開口的時候,病房的門卻被輕輕地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制服,面容和藹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見到妮娜,微笑著說道:“你醒了?手術很成功,暫時沒有出現我們之前一直擔心的排異反應,她恢復的很好,”醫生看了一眼梅林牧師,“再觀察幾天,如果沒有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上帝保佑。謝謝你,醫生。”梅林牧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術?”妮娜下意識地在病房中四處掃巡著,當確定自己是房間裡唯一的病人,醫生剛才還餘音未了的一席話是對自己說的時,才惶恐地迎上了梅林牧師慈愛的目光。
“是的,你的骨髓移植手術很成功。”醫生對著妮娜閃爍不定的眼神肯定地說道:“也許是上帝聽到了梅林牧師的禱告吧,在你身體還能接受移植的最後一刻,我們找到了配型成功的骨髓,如果再晚一天,這一切,恐怕都來不及了。”
“可是,我的病不是……不是無法治癒的嗎?”妮娜依舊半信半疑,就彷彿剛才醫生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談論別人。
“不是無法,只是很難。”醫生翻了翻手中的檔案,“只是因為你的血型太過於特殊,幾乎不存在配型成功的機率,但,這一切還是發生了,我們在關鍵時刻找到了配型成功並且自願捐獻骨髓的人,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奇蹟!”
“這不是夢吧,梅林牧師?”妮娜的雙眼早已被一波又一波的淚水佔滿,她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眼前這有如電影反轉的一幕,在她還有希望和夢想,努力想活出一個美好的人生時,上帝卻告知她體內潛伏著這樣一種可怕的致命的疾病;而當她萬念俱灰、自暴自棄,想就此放棄自己時,最難以置信的美夢卻又翩然而至,不,是現實,這是最美好的現實。
“謝謝你,醫生,謝謝你。”妮娜不知道除了謝謝,還有什麼言語能表達自己此刻這種百感交集的心情,“我可以見見那位捐贈骨髓的人嗎?因為……”妮娜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現在血管裡流的,是他的血,是用他的骨髓所造出的血。”
“妮娜,不是每個人都希望被感謝的。”梅林牧師看著醫生略顯為難的目光,開了口,“既然骨髓捐獻者要求醫生保密,我們就不要強求了。”在梅林牧師溫暖的注視下,妮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現在,你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準備迎接新的人生。”
2
“這又是上演的哪場戲?”傑茜撩開窗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僅僅一街之隔的自己的家,“是第三幕第一場哈姆雷特為了復仇開始裝瘋賣傻了嗎?”傑茜抱著手臂盯著索爾,“索爾,你不會傻到連對面是自己的家都不知道吧?”
“That's a question,傑茜,”窩在沙發上的索爾字正腔圓地模仿起哈姆雷特最經典的扮演者勞倫斯·奧利弗的腔調一板一眼地說道:“我不是哈姆雷特,因為我既沒有殺父之仇要報,也絕不會說出‘tobe or nottobe’這句爛俗的臺詞,My Lady。”索爾站起身,躬著腰,輕輕地拾起傑茜的手,抬到自己嘴邊施以吻手禮。
“不敢當。”傑茜冷冷地抽回了手,望著索爾不以為然的表情,繼續追問,“那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回到對面的家,而是還要繼續住在這該死的酒店裡呢?”
索爾聽罷沒有說話,只是聳了聳肩膀。
“我之前一直以為這種無家可歸、四處逃竄的日子,你是在忍受,看來我錯了,你是在享受,喔,還有一種可能性……”傑茜恍然大悟地轉過身,說道:“你瘋了,不是哈姆雷特的裝瘋,而是真瘋。”
“我如果回去了才是真瘋了呢。”索爾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我們只是曾在那兒住過一年而已,這麼久沒回來,誰知道會有怎樣的‘驚喜’等著我們,這一路上,‘驚喜’還不夠多嗎?”
“你是說,他們會埋伏在那兒?埋伏在我們的家裡?”傑茜難以置信地說道:“他們這麼能幹,幹嘛不去軍情六處當007,或是國際刑警!天天像是攝魂怪一樣盯著我們不放還真是資源浪費。”
“首先,我只是猜測,你不能以此為證據妄下結論;其次,那兒不是我們的家。”索爾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到不了的,是遠方;回不去的,才是家鄉。”
“我們今天非要跟莎士比亞過不去嗎?你接下來是不是又要寫十四行詩了?”傑茜無奈地嘆了口氣。
“莎士比亞如果還活著,見到我們的現狀,瞭解我們的處境,或許就會寫出第五大悲劇了。”索爾擺弄著手裡一隻黑色的信封。
“讓莎士比亞和他的悲劇見鬼去吧,現在,我只想睡覺。”傑茜踢掉高跟鞋,走進裡面的臥室。
索爾笑了笑,拿出裁紙刀小心且精準的割開了信封,一張黑色的光碟大喇喇地暴露在眼前,索爾將光碟反覆地檢查了幾次,卻沒有發現任何的標記與提示。
“不會是我被人偷拍豔照發來勒索的吧?”索爾饒有興趣地將光碟放入筆記本的光碟機中,興奮的表情像是聖誕節等待拆開禮物的小孩子。
“你好,索爾先生。”鮑勃·迪倫《BeyondHere There Lies Nothin'》的背景音樂下,一個顯然經過技術處理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兀自響起,“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棄,退出光碟;二,堅持,繼續觀看。”
“連個退出設定都沒有,太沒誠意了吧。”索爾隨著慵懶的旋律緩緩地打著節拍,鮑勃·迪倫那浸滿滄桑和醉意的聲音,此刻聽來,頗為受用。索爾沉浸在音樂中無動於衷,只是任光碟繼續。
“請睜開雙眼,仔細觀察你下面將要看到的畫面,注意不要錯過任何細節,我說的是任何。”索爾突然睜開了眼睛,直起身,看著原本漆黑一片的螢幕,“因為,你只有一次機會,播放後,所有內容將自動銷燬。”
畫面突然切換,就像剛剛開啟電源開關一樣,眼前出現了一個房間,久經沙場的索爾一眼便檢測出了這個房間的專屬DNA——酒店。因為它和所有酒店的客房一樣刻板自制,看不出任何的個性和特色,除了倒在門邊的屍體。沒錯,是屍體不是身體,索爾看著地上的血流量以及死者身體的僵硬姿態,毫不費力地就判斷出她已經沒有氣息了。現場乾淨整潔到沒有任何外侵闖入或是掙扎搏鬥的痕跡,再加上死者手腕處明顯的傷口,這幾乎就是一起自殺事件。
“很遺憾,這不是自殺事件,死者是被人謀殺,門窗已被上鎖……”這句話像是觸動了索爾體內最敏感纖細的神經,難道這是……“沒錯,索爾先生,您猜對了,這就是一起最經典的密室謀殺案。”光碟裡那個看不見的聲音彷彿就潛伏在索爾的身體裡,監視著他的思維般,精準無誤地將索爾每一個略過的念頭,跳出的想法,惡作劇般提前一一搶白,劇透。
“犯罪嫌疑人有兩名。”一個鏡頭下360度全方位展現的案發謀殺現場,卻弔詭地搭配著舒緩愉悅的爵士音樂,背後一個機械化的聲音在娓娓道來,而自己則像個觀眾一樣被好奇心綁架著將眼前一幕混搭到詭異的情景一一看下去……
索爾覺得這就像一場荒誕至極的喜劇,而最悲劇的是,自己居然有如吸食到罌粟般一樣欲罷不能,只能乖乖地坐在椅子前,等它繼續。
“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光碟結束後,根據最後所提示的資訊第一時間趕到案發現場,抓住真正的兇手,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偵探遊戲,盡情享受,不用承擔任何責任或惹上任何麻煩;二,不理會無做為,直到警察把你當成兇手緝拿歸案。”索爾聽到這兒勐然一驚,半截菸灰掉落在雪白柔軟的地毯上,跌得粉身碎骨。
“當然,現場已經預備好指證您是兇手的所有必要證據,欠缺的,只是被警察發現而已。請容許我簡單的將您現在的處境再陳述一遍:選擇一,探查現場蒐集證據,指證真兇;選擇二,偵查指證失敗,成為‘真兇’。”索爾還沒來得及質疑,畫面便再度切換到黑色,“友情提示,案件有時間限制,如果您在規定時間內沒能成功指認並緝拿到真兇,他便會就此消失與此案無關,而您,便成了此案唯一的兇手。”
“我不是瘋了,看到幻象了吧。”索爾望著眼前的一切,難以置信地說到。
“Tobe or notto be,生存或者毀滅,您現在有兩個選擇。”聲音繼續毫無感情地說道:“選擇一,您在第一次選擇的時候,就退出選擇;選擇二,喔……如果您已經看到了這個選擇的話,那就代表您已經做出了您的選擇,現在,遊戲開始,祝您玩得愉快。”畫面定格在一處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碼,十秒鐘後,再度轉黑,光碟停止了運轉,一切恢復了最開始時的樣子,乾淨得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索爾呆呆地注視著信封背面封口用的火漆,暗紅似血的顏色清楚的烙印著一個大寫J.L.的標記。
3
索爾將信封內的房卡插進了門鎖中,‘咔噠’一聲,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所以說,我最討厭割腕自殺這種死法,太浪費了。”索爾閉上眼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摸了摸左手上的新月型戒指,彷彿那深邃的黑色可以吸收一切擾亂他理智的誘惑。
索爾暗自用力,推開了房門,當他站在門口等待房門關上那一刻,不遠處的電梯門正緩緩地合上。
果然是密室殺人。
索爾觀察著倒在門口的死者,又環視了一下房間的佈置,與光碟中所呈現的完全吻合,分毫不差,“嗯,做戲還真做得夠足,想必這現場也已經到處佈滿我的指紋、皮屑或是服裝纖維了吧。”索爾望著死者,自嘲地想到。
死者倒在門邊,致命傷便是手腕處的傷口,看起來與自殺無異。死者應該是自行割斷了動脈,又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走向門邊,因為鮮血沿著浴室門口一直延伸到大門口。或者是因為太疼而激發了求生慾望吧,死者朝門口走來,意欲求救,但卻最終沒有開啟房門,便死於失血過多。
其實,就算是光碟沒有提示這是他殺,索爾也在第一時間便想起了那個神秘合作者提供給他的資料——連環密室殺人案,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遊戲的開局竟然就選用了這樣的方式。
索爾嘆了口氣,目光注意到了與死者和案發現場完全不合諧的細節。首先,死者身上披著一件明顯不屬於她自己的外套,一個身高160公分左右的女孩兒,身上卻穿著一件大到可以遮住大腿的男士工作服,雖然衣服上的標記已被撕去,無從辨認,但從衣服的樣式和它散發出來的特有氣味,索爾一下便肯定,這是公交車司機的制服。
其次,死者的頭髮還沒有完且乾透,身上還散發著薄荷沐浴露的清香,很明顯是之前在沐浴。而沐浴乾淨的人怎麼會又披上一件滿是油汙的外套?而且,死者手腕的傷口,這他殺的痕跡也太明顯了吧,索爾無奈地苦笑。
因為從傷痕學上講,自殺和他殺所造成的傷口是截然不同的,因為施力點不同,自殺的傷口通常是外深裡淺,外寬裡窄,而死者的傷口卻正好相反,這很明顯是他殺,偽裝成自殺的他殺。
最後,就是——兇器不見了。索爾仔細地搜尋著每個角落,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導致死者手腕處傷口的器具。就算是自殺的話,刀具也不會就這樣憑空消失吧。“肯定是在他手裡了,我的競爭者。”索爾揉了揉太陽穴,“如果我猜得沒錯,接下來該是……”
“不許動!”就在索爾憑空勾勒著兇手的形象時,幾聲厲喝突然打破平靜空降到他的身邊。
“果然。”索爾在心中暗自叫苦,便覺得自己的胳膊一緊,生生地被人按在了牆壁上不得動彈。“好吧,我不動。”索爾的理智在腦海中像幽靈般遊蕩,“遊戲規則嘛,我老實遵守就是了。”
叮的一聲,那扇剛剛關閉沒多久的電梯門再次被開啟了,只見那個剛剛進入電梯的人一步步倒退著走了出來,雙手高舉,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下意識地慢慢地後退。
“嗯,好熟悉的味道,看來他也來了。”索爾的鼻尖動了動,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緊接著從電梯裡最先閃現出來的,是一支冰冷烏黑的槍口,那槍口閃爍著凜冽的寒光,像是阿修羅憤怒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面前的年輕人,暗示他只要敢有稍許的妄動甚至是邪念,等待他的便是地獄無休止的輪迴。
不同於眼神的堅定敏銳,握槍的手指卻顯得柔軟修長,讓人生怕那隻稜角分明的槍會硌疼了那隻手。只是,那隻本來應該屬於鋼琴或是小提琴才配承起的手,此刻,卻握在一把一點也不合襯的槍上,沉穩、有力,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猶豫,直直地頂在那個年輕人的額頭上。
“喂,我也是主角誒,追光和注意力應該集中在我這裡。”索爾用眼角瞥到這一切後,突然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槍的主人身上,似乎遺忘了自己的存在,情感在一時間無法接受這種被冷落的事實,怎麼可能在自己出現的畫面中,卻沒有人注意到自己。
那個輕而易舉搶到了索爾風頭的持槍人,終於從電梯裡完全的走了出來,現出了真身。索爾不禁用力將頭偏了偏,像雷達一樣迅速掃描了眼前這個“討厭”的解High人,然後不由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因為,這個人精緻到讓索爾也無從挑剔,淺棕色的頭髮隨意地彎曲在額前,將他那張堪比米開朗琪羅刀下如同雕像般鋒芒畢露的臉龐潤抹得柔和了些許,一襲卡其色的修身長款風衣更是將他原本就如翡翠般碧綠的雙眼襯搭得更加清靈深邃,如果非要挑出一點似乎不存在的缺陷好讓索爾找到些虛妄的自我安慰的話,“他太單薄了,像是紙片人。”索爾聽到情感這樣吐槽後,終於睜開了眼睛露了一絲得意的神色。但,即使是身材過於瘦削些,也絲毫沒有減弱警察才有的威嚴。“反正他太瘦了,我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折斷。”索爾的右手暗自用了用力。
“約翰尼先生。”一名警官走了上來,行了一個標準的中國軍禮,嚴肅的表情也掩蓋不住興奮的語氣:“我們在現場抓到了一名重要嫌疑人。”
“嗯,很好,”約翰尼依舊舉著槍,只是表情有些倦怠,彷彿疲於應付眼前這一切繁瑣的報告和不必要的請示,“放了他。”約翰尼看都沒看索爾一眼,便用流利的中文淡淡地回應,不,應該是命令。
“是!”警官習慣性地答到,但隨後便覺得不對,立即反問:“放了他?他是這件案子重要的嫌疑人。”
“是的,放了他。”約翰尼依舊平靜地說到,語氣中卻透著不容抗拒和質疑的堅定,“把他拷上吧,”約翰尼指了指槍口前的年輕人,“這個人才是我們真正要找的兇手。”
警官似乎沒太理解約翰尼說的話,只是不停地打量著他面前這個所謂的真正的‘兇手’,這個人根本沒有任何顯眼的特點或是明顯的特徵,就是那種放在大街上他從你面前走過你都不會再望一眼的路人甲。唯一有點奇怪的是,初春這種乍暖還寒的天氣,溫度還有些低,他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沒穿外套。只是再怎麼看這個人,警察也看不出來他有任何“兇手”的特質,但還是聽從了命令拿出手銬將他拷好。
“你沒有看錯。”約翰尼把槍放回了槍套裡:“兇手就是這個人。”約翰尼走到那個年輕人身邊,“你們可以搜搜他的身。”當警官像變魔術一樣從他褲子的口袋裡找出一把還帶著血跡的蝴蝶刀時,所有人一瞬間都呆住了。“我相信這把刀就是此案的兇器了,可以交給鑑證科檢驗一下。”望著大家目瞪口呆的表情,約翰尼聳了聳肩,“其實,這很簡單,首先,他衣衫凌亂,這麼冷的天氣居然沒有穿外套,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體力活動。”說罷,約翰尼向房間裡張望了一眼,“把屍體從浴室搬到客廳門前,以他這種身材,應該是件很吃力的事吧。”
“那他為什麼不走樓梯逃跑呢,這樣乘電梯不是更不容易被人發現嗎?”警官小心地提出了自己心中、也是大家心中的疑問。
“因為他知道,我們一旦發現這起案件並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的話,便會立刻控制整個酒店,最先封鎖的便是樓梯。而電梯此時,則成了眾目睽睽下最安全的選擇了,一可以掩人耳目,二可以平緩情緒。”約翰尼笑著看了看恍然大悟的警官,“只是,兇手就是兇手,有些東西是無法隱藏的,比如他身上濃得刺鼻的血腥味兒……我沒說錯吧,兇手先生。”
“精彩,真是精彩!”那名被他控制住的年輕人竟然詭異的笑了:“我精心設計的詭計,如此高智商的謀劃,成功地逃脫了那麼多次的設計,沒想到,竟然會栽到這兒。”
“那是因為,你之前沒有遇見我。”約翰尼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你以為把犯罪現場偽裝成密室自殺就可以逃之夭夭?推理小說看太多了吧。”約翰尼向著索爾的方向笑了笑,“你只不過是個蹩腳的連環殺手罷了,別侮辱了詭計這個詞。看似完美無缺的密室,其實漏洞百出。即使不是專業警察,也能一眼看出破綻,我說得對吧,索爾先生。”
“嗯?對。”索爾迎上約翰尼的目光,顯得有些迷茫,他正在一心思考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問題,顯然沒有預料到焦點會突然轉到自己的身上,倉促間有些不知所措。
“好啊,逮捕我吧。”年輕人挑釁似的對著約翰尼叫囂,“不過,密室形成的迷團你永遠找不到答案。”
“有你親口承認殺人的口供和你身上的物證,就已經足夠定你的罪了!”警官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密室?誰去管密室,我只要知道你是兇手就足夠了。”所有人都一副大獲全勝的表情。
索爾剛想插話,卻見那個年輕人的臉上沒來由地一陣痛苦的神色,只是瞬間便臉色發青,雙唇發紫,額頭流下了豆大的汗珠,身子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怎麼回事?”警官顯然沒有弄明白眼前的情況。
“該死!”約翰尼也是一愣,匆忙收起了槍:“叫救護車!”
“他是心臟病發。”索爾皺了皺眉,這個時候,他可還不能死,到底是誰導演了這場遊戲,或許在他身上能找到些線索:“不介意的話,我曾經學過戰地救護!”
“讓他過來。”約翰尼對著看守索爾的警察說。
“他是嫌疑人!”警察連忙說到。
“讓他過來!”約翰尼語氣中帶著些微的怒氣。
“是!”警察連忙立正,擺了擺手,讓索爾過來。
索爾將年輕人平放在了地上,翻開了他的眼瞼,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探了探他的唿吸,掰開他緊握的右手,拿起那隻像鋼筆般的微型注射器放在鼻下嗅了嗅了,隨即皺起了眉頭:“是琥珀膽礆。”索爾抬頭看了看約翰尼,“這是一種醫用麻醉劑,注射過量的話,便會導致肌肉和心臟瞬間麻痺,以心臟病突發的症狀死亡。”索爾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注射器,“量太大,他沒救了。”
“可是,他還有意識……”警官指了指年輕人那故意擺出的嘲弄的表情。
“的確,他還有意識。”索爾肯定地點了點頭,“這便是這種藥最殘忍的地方,注射過這種藥的人,直到死前的最後一秒,都會神智清醒,儲存意識。”
“謝謝你!”約翰尼嘆了口氣,拍了拍索爾的肩膀,站了起來:“整理一下現場,案子,結束了。”說罷便走到樓梯間,點了一支菸。
“是在煩惱密室的問題?”索爾也拿出打火機。
“索爾先生也對密室感興趣?”約翰尼側身笑了笑。
“你認識我?”索爾雖然有些疑問,卻沒有太多的驚異。
“《永夜城》第四部教堂殺人案真是精彩!”約翰尼由衷的感嘆到,“你對人性黑暗面的觀察和挖掘看來是永無止境啊。”
“那也不及你敏銳的洞察力和靈敏的嗅覺神經啊。”索爾吐了個菸圈。
“你早就看出這是謀殺案了吧。”約翰尼轉過身望著索爾。
“嗯,我只是在考慮密室的構成。”索爾揉了揉太陽穴。
“是那扇門,那扇門動了手腳。”約翰尼打了個哈欠。
“我也這樣想的。”索爾有些不甘心的說。
“怎麼沒見傑茜小姐?”約翰尼的臉上終於呈現出了一絲放鬆的神色。
“啊,她在家睡……休息。”索爾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我家裡坐坐,傑茜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索爾臉上露出了一絲詭譎的微笑。
“好啊,改天晚上再約,我白天事太多。”約翰尼爽快地答應了索爾的邀請。
4
“你瘋了嗎?哥哥。”索爾剛剛走進房間,將準備邀請約翰尼的訊息告訴了傑茜,就招來了她的一頓責問,“你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擅自邀請陌生人到家裡來,上次妮娜的教訓還不夠嗎?”傑茜雙手叉著腰,“這次又是在路邊看到了哪隻無家可歸的流浪貓狗,同情心氾濫想領回家!”
“肯定會合你胃口就是了。”索爾慢條斯理地一粒粒解著襯衫的扣子。
“怎麼?你為我找了個性寵嗎?我可不像你那麼飢不擇食!”傑茜賭氣似的將自己拋向了沙發。
“這可不是淑女該說的話,”索爾皺了皺眉,“你不相信我的品位嗎?我可以用我的血統做保證,這個絕對是極品。”
“你就不擔心我把你的‘極品’吃掉嗎?”傑茜嘲弄的呲了呲小虎牙。
“我擔心啊,”索爾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擔心你會被他吃掉,不過,在愛情中溺死也不是一件什麼壞事。”
“你就這麼希望把我給甩掉嗎?”傑茜誇張的嘆了一口氣,“連敵人和朋友都還不清楚,就忙著拿我去獻媚。”
“我的親妹妹,”索爾坐到了傑茜身邊,耐心地說道:“我什麼時候讓你身處過險境,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太寂寞,畢竟有些東西,是我這個做哥哥的給不了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別的人,尤其是男人!”傑茜顯得有些激動,“我有你在身邊,我們有彼此,就足夠了。”
“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他的。”索爾自信滿滿。
“好啊。”傑茜站起身走進臥室,開始將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丟出來。
“你要幹什麼,離家出走嗎?”索爾不解地問到。
“我要準備回家,回到對面的家。”傑茜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樣你就可以邀請你未來的‘妹夫’回家,與我們一同居住,你的經驗證明,這樣有利於迅速培養感情。”傑茜繼續惡狠狠地扔著衣服,“你馬上就可以擺脫我了。”
[1]郵差送信時總會在住戶前按兩次門鈴,以防住戶開始沒有聽到,意指上帝總會再給人一次機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