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2:星耀》(14)
逝者不死
“有些事情可以忘記,但絕對不能原諒。”
莉茲的雙手撫在那本巨大的羊皮古書上,這句話就像咒語般緩緩地從她的口中流出,在空曠的房間裡來回震盪迴響,最後再反射到自己面前。
每次當她要強迫自己去面對,甚至翻開這本古書的這一個章節時,都要忍不住說這句話,不為了別的,單是提醒自己,死的歷史是用墨水來寫就,活的歷史卻是用鮮血來鑄成。
莉茲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初春氣息卻始終不見一絲新綠的空氣,努力地讓頭腦中像錘子砸鐵釘一樣咣咣的聲音止住,以便於她可以站在現在這個瞭望塔,望向生命最灰暗的那個角落裡。她一直清楚,在自己漫不見底的生命長途中,再巨大的苦痛也可以輕易地被夜風吹散,再煎熬的磨難也會隨著碎石滾落懸崖,她甚至可以拔去自己的名字,撕毀自己的容貌,哪怕是將靈魂拋入熊熊烈焰之中,付之一炬……
然而,唯獨這段不能,那是她心底不能觸碰的種,卻也是支撐她活到現在的根。
莉茲的手指牢牢地扣在古書的邊緣,幾乎要將自己伶仃的指紋烙入其中,卻遲遲無法將那層暗紅色的皮革封面順利地開啟,那層紅色彷彿是從那一章羊皮紙裡流淌出的血液,它們汩汩湧出,透過一張又一張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罪惡和詆譭,不知道跋涉了幾個世紀,捱過了幾重夜晚,終於,將這片血腥的回憶帶到莉茲的面前,流入她綠如潭水的雙眸中,漫過她纖細無骨的指縫裡,如同在黑夜中擴散的瘟疫一樣悄無聲息地將古書的封面一寸寸染紅,直至將空氣中血液裡的水份完全的吮吸殆盡後,才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指困入這片乾涸的暗紅中。
“索爾,你又欠我一個人情,不,是一條命。”
莉茲苦笑著搖了搖頭,用與赴死神約會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繃緊上身的每一條肌腱和每一塊肌肉,“啪!”一聲血肉墜地的悶響聲後,暗紅色的封面終於緩緩在莉茲眼前展開,那一個個繁複的花體英文一遇見壁爐裡火光的窺視,便突然間變得閃爍其辭,像一行行不斷變換著前進方向的行軍蟻,和眼睛玩起了捉迷藏。
莉茲對著這片文字靜默良久,依舊無法將它們完整地映入眼簾中,她嘆了一口氣,拿起桌角處的放大鏡,將這段被她一直鎮壓在靈魂最黑暗角落處的回憶一道道解鎖、鬆綁,然後緩緩地打撈起,在它吐著曖昧的汽泡逐漸上升幾乎要浮現到自己的眼前時,她忽然感覺口鼻像是被人掩住了一樣無法順暢唿吸,那顆明明已經停止跳動了一千多年的心臟,此時,“呯!呯!”劇烈地左胸口處泵壓,那巨大嘹亮而又輕致如塵的響聲幾乎將莉茲的鼓膜搗破,直至她品嚐出口腔中升騰起的一陣腥甜粘稠的味道時,才知道,那一下下從左心房泵出來輸送到自己身體各個角落的,不是鮮活的血液,而是腐敗的痛苦,那種痛,就像墳墓上盛開的罌粟花,妖嬈甜蜜,卻又迷幻致命。
這個濃霧瀰漫的晨曦,沒有一絲陽光來臨的生氣和欣喜,太陽彷彿事先已經預料到這個難以承受的結局,乾脆將自己深深地藏進還沒有散去的夜色裡,徹底地隱去了蹤跡,不聞不問。莉茲是一個宿命主義者,她相信世間萬物冥冥中都是有預兆的,悲傷和痛苦從來不是突然間降臨於世人眼前,它們之前透過各種渠道和方式給過當事者多種多樣的預兆和提示,只是,人們從來不曾發現而已。或許,人的眼睛和記憶一樣,也具有自我保護和過濾的能力,它們只會將人們真正喜歡的,渴望看見的事物呈現在視網膜裡,哪怕那只是虛妄的海市蜃樓。然而面對厭惡的,牴觸的東西,即使是砸到面前的即成事實,它們也會遮蔽掉一切光線,為人類選擇視而不見。
那天,就是這樣的光景,陰霾的晨色,混沌的空氣,突至的暴雨……所有的所有,都在暗示著這個悲劇的開始,這樣的晨曦註定不會造就一個美好的日子。莉茲不知道Dracula伯爵是否也聞到了這股危險的訊息……
“不,他不可能發現。”莉茲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此時已經身陷古堡的地牢裡,周圍除了生鏽的鐵鏈、潮溼的青苔還有殘破的磚牆……填充在伯爵視線裡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折磨,哪裡還會有空隙熘進這相比之下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壞天氣。
“如果這一切從頭開始,”莉茲的右手狠狠地攥住放大鏡的手柄,彷彿,那是一臺通往過去的時間機器,“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被抵在牙齒間的下唇已經泛出了斑斑血跡,“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是不是可以逃開死亡……”這個問題再次從莉茲的腦海深處躍然騰起,立即像一股颶風般,席捲吞噬了一切與之相關的冷靜和理智。莉茲突然感覺自己已經無法思考了,她的頭腦裡只剩下這個念頭,它越升越高,掀起的漩渦越來越大,馬上就要將她攔腰擄去。
“不會!”伯爵的聲音從莉茲靈魂的最下方,這股颶風的風眼中炸起,像春雷一樣將莉茲牢牢擊中,她終於拉回了自己的理智,看清了他臨別時眼中繾綣的餘燼,那並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生命的希冀。
“只有我離去了,我的孩子們才能有機會踏上這個舞臺的階梯,為了他們,我必須得死。如果我的鮮血和肉體註定要成為他們上升的墊腳石,我很樂意被剜出心髒,這樣,在我的身體灰飛煙滅之前,至少可以站立著為他們的前進再墊高一寸,這樣足矣,足矣。”
這句話就像是條長滿倒刺的枷鎖,在莉茲的心口不停地纏繞挪磨,將她獨自前行的堅持越磨越薄,有多少次,莉茲都覺得,只要再前進一步,自己就會被這句話勒得粉身碎骨。
索爾和傑茜的生命是用Dracula伯爵的死亡來交換的——她永遠也無法忘記這個比太陽還要灼眼焚心的事實。儘管她當初在他們受洗時答應過伯爵,願意拋棄一切過往的罪惡和虛妄,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做孩子們的教母,並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他們的安危。但是之後的整整三個多世紀,莉茲卻並沒有如約出現在他們面前,索爾和傑茜也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以父之名的教母的存在……莉茲只是默默地遵守了自己和Dracula伯爵當年訂下的承諾,用盡自己一切力量暗中保護著他們的安全,甚至數度在生死關頭,挽救了這兩個教子的生命。但是,她就是遲遲不肯現身,她寧願自己像一枚影子一樣隱藏在角落裡,將一切可能潛在的危險都阻隔在索爾和傑茜身外,也不願意出現在他們面前與這兩個還是在嬰兒時期就被她抱過吻過的人面對面相認。
因為,她能從他們的瞳仁中,嘴角處,臉孔上,身體裡,甚至是每一縷唿吸中,發現伯爵的痕跡……她怕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怕自己會不自覺的將伯爵過去的死與索爾與傑茜現在的生捆綁聯結在一起,她怕事情會失控般的演變成歸咎到那個可怕的推論——如果沒有他們,現在活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還會是伯爵……那麼,她將如何自處,她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這一雙教子。
三百多年的時間,足夠幾代人完整地經歷生命的全部輪迴,生老病死;三百多年的時間,一個國家都會消亡破碎,然後任另一個國家在它的廢墟上重蹈覆轍。然而在這三百多年的時間裡,莉茲卻只做著一件事,那件在Dracula伯爵死後她生命中唯一重要並且自己一直在做的事——保護索爾和傑茜。她眼看著他們從嬰兒長成比自己還要高大的成人的歲月裡,也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很多時候,最強大的愛,必定包含著殘忍的決定,比如拋棄世事,抵制誘惑,與逃避同行,與孤獨為伍,必要時,甚至是死亡……她終於看清,這件一直她無法面對,不能面對,甚至躲避抵抗的殘忍的結果,其實,都是出於心底裡最偏執的愛。
所以,彼此相愛的人,一旦有一方去了,剩下的另一個不能追隨他而去。這不僅僅是因為一種世人強加的職責,活著的她要埋葬死去的他;也不單單是因為愛尚未盡,剩下的她必須要守著這份愛活下去。而是,為了愛人的復活——他們生命走到了終點,但是他們根本從未真正的死去,而是繼續在活著的人的靈魂中成長。莉茲也終於明白了伯爵說的那句話,其實,他很早之前便已看清這一切,自己的死只是一個開端,而索爾和傑茜的生命,才是這一切進行下去的所有意義,自己的逝去只有在他們的生存中,才會有價值,才會永恆。
“他們兩個人的生命,便是我此後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當莉茲用了幾百年的時間找到這條伯爵預埋在她靈魂深處的伏線後,便直接上門找到了索爾,幫助他好好地活下去,為了Dracula伯爵,也為了自己。
“是的。”伯爵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們的降生註定會引起一場鉅變,不管是對於血族還是對於人類,所以,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必要的時候,我要啟動血咒。”
“好吧。”莉茲仍然難以接受伯爵的決定,但是她的直覺卻無比篤定地告訴她,伯爵要做的,一定沒有錯,“要等到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啟動血咒。”
“當我要死的時候。”伯爵意味深長地看了莉茲一眼。
儘管莉茲當初在教堂裡默許了伯爵有關於血咒的決定,但是,她卻一直認為那只是太過於強烈的愛而引發的過度憂慮,因為,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Dracula是血族的始祖,他是一切吸血鬼頂禮膜拜的神,神是永生的,神永遠不會死,這是宇宙永恆的定律。所以,她只是懷著小時候在父母的逼迫下每晚向上帝禱告時寥寥的心態,因為誰都知道上帝不會聽見你在心底對他說的話,不管你是虔誠的許願還是狠毒的咒罵,一切統統都不會實現,所有的現實也不會因為你的一句禱告而真正的改變。所以莉茲在成為索爾與傑茜的教母之後,便又回到了自己已經習慣了的隱世的生活中去,從她成為吸血鬼的那一刻起,這便是她所選擇的生活方式,直到這一天的到來,直到這個陰霾的清晨伴隨著伯爵的逝去成為了羊皮古書的文字,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跌落到萬丈深淵,難以復還。
“Dracula伯爵,我崇高的神;追隨他的忠誠信徒,我至愛的兄弟姐妹們
我今日必死
註定要焚心噬骨,血流成河,支離破碎,灰飛煙滅
但我的吶喊必將回蕩不息,人們將傳唱這段悲壯的聖戰,從人間到天堂,直抵地獄
血族將永遠銘記我們的名字,和我們今天用生命所捍衛保護的一切
遊吟詩人們會一邊撥動著琴絃,一邊走遍世界的每處角落來歌頌我們的事蹟
男人們會在最高的山頂上為我們立一尊銅像
女人們會用我們的名字為襁褓中的嬰兒取名
逝者不死,逝者不死……”
第四位長老在啟動血咒之前的誓言一字一句地砸在了泛黃的羊皮紙上,那些字狠狠地凹陷進去,便拼命駐守著自己的死誓,再也不肯站起身抬頭看看這個沒有了信仰沒有了神沒有了Dracula伯爵的黑暗世界。
伯爵的鮮血還握在第四位長老的掌心中,它在玻璃瓶內劇烈地悸動著,彷彿是一顆會跳動的心臟,一刻不動地提醒著將它握在手裡的人,快一點,再快一點。
當他抵達孩子們的藏身之處時,行刑者也如約而至,一整隊籠罩在黑色斗篷和銀色徽章下的劊子手像天邊厚重的烏雲一樣,聚集在一個單薄的母親和兩個襁褓中的嬰兒面前,一語不發。他們是嗜血的魔鬼,而她們手無縛雞之力,註定要上演的結局,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無比,只是,他們都在靜靜等待著它親自開啟的一刻。而第四位長老,卻遊移於這整個畫面之外,所有人都沒有發現,在隊伍的最後方,還有一個將要改變血族命運的人的存在。
沒有一絲猶豫,他就像是擎著鐮刀的死神,旋風一般切入了行刑者的隊伍中,將手中的比眼神還要尖銳的木樁,精準刺入一顆顆早已經腐爛靜止的心臟中去,一具又一具黑色倒在他的面前,不等被刺中的人發出驚唿聲,鮮血便一股腦地湧出,而在黑色斗篷倒地灰飛煙滅的前一刻,他又來到了下一個行刑者的背後。
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
當他將木樁刺入最後一個行刑者的嵴骨時,那些被戳破的骨頭和血肉,就像是早已經腐朽的爛木,還沒等鮮血攀上木樁,被刺中之人,便一瞬間化為灰燼。
被砍頭的男人的味道,被擄殺的女人的味道,被燒死的嬰兒的味道,被槍決的老人的味道……這些瀰漫在他鼻尖處各種各樣的味道,全部都是被他刺中心臟的行刑者們的屍體化為煙塵後所散發的味道,它們是死亡的味道,戰爭的味道,是他永遠也不會去懷念的味道。
第四位長老終於將Dracula伯爵的鮮血交給了他的妻子,當瓶子接觸到女人掌心的那一刻,那股不安的悸動便頃刻消失,就像是終於找到了軀殼的靈魂一樣,安靜地等在那裡,等待著最後那一刻的到來。
又一批行刑者踏著之前死去同伴還未完全散去的灰燼,再次將他們包圍,同樣的服裝同樣的表情同樣的目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人數更多力量更強。第四位長老與女人對視了一眼,他低下眼睛微微點頭,她便迅速用指甲劃破兩個嬰兒的手腕,將他們的傷口貼合在一起。沒有哭鬧聲,沒有爭鬥聲,這個世界在他們鮮血相遇的一刻彷彿靜止了,所有的視線都被牽引到這兩個孩子的身上,原本順著兩隻手腕流出的血居然像有了靈性般,彼此融合交匯,女人立即開啟瓶子,Dracula的始祖之血閃耀著暗紅色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滴到了兩個嬰兒的傷口之上。
這三股鮮血瞬間如磁石般相互吸引的纏繞在一起,就在那一瞬間,第四位長老念出了伯爵親口傳誦的咒語,
“以父之血為媒,以母之命獻祭……”
同一時間,行刑者的長矛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女人的胸膛,瓶子中的最後一滴始祖之血也已經流盡,就在這一刻,時間停滯了,三股鮮血開始迅速倒流回傷口中,黑暗把大地一手攥住,將冰河世紀才擁有的寒冷統統釋放,草木剎那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紛紛跌落到地面轟然破碎,行刑者們身上迅速結滿了厚厚的冰霜,埋葬於冰殼之下,再也無法動彈一下。
“封印他們血族的命脈,賜予他們人類的生命!”
當最後一個字從他的唇邊迸入到空氣中時,嬰兒手腕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只剩下最後一滴鮮血還掛在索爾的綿軟的手掌處,搖搖欲墜,第四位長老看了索爾一眼,那滴鮮血便彷彿受到召喚般立即掙脫開地心引力,緩緩地漂浮在空中,像一顆血紅的太陽,冉冉上升到所有人的頭頂,發出腥紅耀眼的光芒。一雙雙眼睛都如同中了蠱一般,立刻被它牢牢地牽引住,這些被日光詛咒憎恨的種群,自嗜血為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見過太陽,面對此時此情此景,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要怎樣,就只能空昂著頭將視線的焦點聚集於此,一動不動,像是最虔誠的信徒。突然,那顆血太陽不再上升,它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開始靜止不動,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期待著下一秒神蹟的到來,然而,它卻耗盡了最後的光亮,吞噬掉這個世界所有的聲音後勐地炸裂,像引爆了一枚核彈般,將視線範圍所有的一切都化為齏粉,吞噬到它的強光之下。
然後,所有人都死去了,行刑者們,女人,他們就像被榨乾的枯屍般,靜靜地立在原地,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或震驚或虔誠的表情和動作,除卻沒有了鮮血和生命。兩個嬰兒,卻安靜地在這片屍骸中陷入了香甜的睡夢,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直至在被皇族發現前被一位牧師悄悄抱走。
第四位長老卻不見了蹤跡,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女王事後命人反覆搜尋了幾次,卻沒有發現他的屍體,然而大家都知道,血咒是血族最強大也是最惡毒的咒語,所波及之人必死無疑,沒有一個能夠倖免,所以,他就是死了。
血族第四位長老,大祭司,就是死於這場不正義也不光明的謀殺之中,這是隻存在於皇族之內,三位長老之間秘而不宣的事實,而血咒的引發,對外則稱為Dracula伯爵臨死前隔空啟動,因為所有的知情者,都遭到了血洗……
就這樣,女王輕描淡寫地皺一皺眉頭,血族的始祖之一,長老之一,便生生地在歷史上被抹去,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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