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 九嶷玄蒼
當阿狸穿透結界時,妖域永夜正被萬盞琉璃燈燃成晝明。靳嘉踏著星毯行過九重玉階,所經之處喧囂如潮水退散。
墨灰髮絲在夜風中曳出星輝光暈,腰間靈晶流淌著銀河碎芒,橙紅紋路在衣袂間灼灼躍動——這本該是驚豔四座的登場。
可她卻繞開主殿的萬丈華光,悄無聲息地回到偏遠的靜居。
銅鏡前,她拆下尚宜精心點綴的耳墜,洗去攝魂眼妝,換回那件穿了百年的米白素裙。被咒術固定的髮色無法改變,她便將長髮挽成最古板的王妃髻,重新掛上那方土黃面紗。
鏡中人又變回那個沉默的影子——二百年來始終安守本分的王府代理人。
指尖輕撫過面紗粗糙的邊緣,她望向窗外喧鬧的宮殿。那位被寵壞的六姐或許永遠不會回來接手這個身份,而「上官靜雅」也將在年底悄無聲息地消失於六域。
既然終須離去,又何苦讓任何人記住此刻的模樣?
夜風捲起案頭一本泛黃的歷書,紙頁嘩啦啦翻到年末。那裡用硃筆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像滴凝固的血。
靳嘉踏出靜居時,彷彿一縷月光流入熾陽。米白素裙在觥籌交錯的宴席間靜默穿行,土黃面紗掩去所有鋒芒,連腰間原本流光溢彩的靈晶都被她用術法斂成灰撲撲的石子。
她繞開滿殿痴迷地仰望妖三的熾熱目光,徑直走向帷幕深處。李總管正滿頭大汗地指揮侍從調整冰雕方位,回頭撞見那雙沉靜的紫眸時險些摔了帳本。
「娘娘!您怎麼到這雜亂處來了?」他慌忙用袖子擦拭椅凳。
靳嘉指尖輕點酒水單,聲音隔著面紗傳來:「北海冰鯨醬存量可夠?上次宴席第三席差點短缺。」
「備足了!按您舊例多備三成。」李總管連忙展開清單,「歌舞班子酉時三刻換場,焰火陣法已核驗七遍……」
她安靜地聽著,不時指出某個細節。幕布外傳來妖三與宗室們的笑語,白貴妃嬌媚的勸酒聲像金鈴搖響。有那麼一瞬,李總管看見她面紗微動——或許是嘆息,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當焰火驟然照亮夜空時,她悄然退至柱影深處。琉璃燈下狂歡的人群不曾發現,這場華麗盛宴的每一處齒輪,始終被那雙藏在暗處的手穩穩託著。
九嶷玄蒼,妖域三殿下,身長六尺,立如孤峰。他的面容似被月光與刀鋒共同雕琢——高聳的顴骨與冷硬的下頜線在暗影中凜冽如刃,眉眼卻深邃如淵,沉著一抹難以化開的鬱色。眼尾微揚,不笑時宛若寒玉雕成的神像,凜然不可侵;可一旦啟唇,那雙灰瞳便倏然醒轉,流轉著近乎危險的魅光。他的唇極薄,緊抿時盡顯剋制與疏離。
他是六域公認的第三美男子,更致命的是那副嗓音——一開口,低沉若深谷迴響,教六域女子聞之心顫。加之其永遠溫文儒雅的氣度,他成了無數貴族女君夢中求而不得的彼岸。
正執杯與宗室談笑時,眼尾餘光忽然捕獲帷幕深處轉瞬即逝的米白身影。笑語戛然而止,金樽傾斜,琥珀瓊漿潑溼了蟒袍前襟。
白貴妃嬌唿著執帕欲拭,卻被他抬手阻住。滿殿喧囂如潮水褪去,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的舞姬與繚繞的香霧,死死鎖定在那道即將隱入柱後的身影。
「靜雅。」
這聲唿喚不重,卻讓整個正殿驟然死寂。百官惶然四顧,樂師指下漏出個刺耳的音符。
靳嘉背影微滯,面紗輕晃如被風拂。她未回頭,只朝李總管略一頷首便欲離開。
「王妃娘娘。」妖三起身,銀髮在宮燈下流轉寒光,「不過來與本王共飲一杯麼?」
她終是轉身,米白裙裾掃過玉階,向滿座宗室行禮如儀,唯獨避開了那隻伸向她的鎏金酒樽。面紗下傳來溫順卻疏離的應答:「妾身不勝酒力,恐掃殿下雅興。」
話音未落,左席忽傳來一聲嗤笑。鬚髮花白的巖長老撫著玉帶開口:「聽聞塗山狐族最善釀酒,王妃何必過謙?」
右側立即有人接話:「聽聞狐族千杯不醉,最擅……勸酒之術。」曖昧的尾音引來數道譏誚目光。
靳嘉面紗微動,聲線依舊平緩:「巖長老既知妾身出身塗山,可知《青丘制酒錄》第三章寫過——狐族擅釀卻重酒禮,塗山氏更以『酒儀』立世。」她轉向語帶輕浮的宗室,「至於勸酒之術……《六域禮經》明載,以酒惑心乃下九流手段。大人既為禮監,當比妾身更明此理。」
她略頓,聲音轉沉:「而晚輩不得不提醒大人,塗山狐族仙妖並存。若對方是隨性妖族,或當笑談;但若遇修仙之狐,方才所言已觸天道禁忌,恐招因果反噬——還望大人慎言。」
語畢向妖三淺淺一福:「殿下若欲飲酒,妾身記得酒窖有壇百年雪澗香,乃妖主賜婚時所贈。取天地清氣所釀,最宜共飲——」
面紗下眸光流轉,輕柔補上一句:「畢竟當年妖主有言,此酒當留待重大節慶。今日官誕,正堪啟壇?」
滿殿寂然中,妖三忽然低笑出聲。他推開礙事的案几,鎏金酒樽在玉磚上滾出清響:
「準。就開那壇雪澗香。」
銀髮掠過她面紗時,他以僅二人能聞的聲量低語:「妳若真不勝酒力……本王不介意陪妳飲茶。」
靳嘉睫羽未動,彷彿未曾聽聞般斂衽施禮:「妾身這便去取酒。」
米白裙裾旋出疏離的弧度,她轉身時髮髻間一絲掙脫束縛的灰藍髮絲垂落,在宮燈下倏忽閃過星輝。妖三指尖微動,最終卻只目送那道身影隱入重重帷帳。
地窖寒氣氤氳中,她撫上那壇封存百年的玉甕。陶泥上妖主親筆所題的「永締」二字硃砂未褪,冰霜卻已覆滿甕身。
「娘娘,」李總管氣喘吁吁追來,「讓奴才來搬吧……」
「不必。」
她指尖輕叩甕口,靈力震碎封泥的剎那,雪澗香的清冽倏然漫溢——彷彿二百年前賜婚那日,穿透滿城喧囂的第一縷晨曦。
當雪澗香的清冽縈繞殿宇時,數道淬毒的目光已釘在靳嘉身上。白貴妃執杯嬌笑:「早聞塗山狐族五感通玄,不如請王妃品評此酒——究竟配不配得上王爺官誕?」
靳嘉尚未回應,鎮武侯之女已嗤笑:「聽聞狐族鼻尖最靈,專能嗅富貴呢。」
滿座霎時低笑四起。
她執起玉杯輕晃,酒液在燈下漾出月華:「《六域酒經》有載,雪澗香當觀其凝而不散,聞其清而含芳。」指尖輕點杯沿,冰晶隨之綻放,「此酒採千年雪蓮為引,佐以極光淬鍊——」
話音未落,酒液突然騰空凝成九尾狐形,凜然仙姿令滿殿笑聲戛然而止。
「至於五感通玄…」面紗下傳來清淺笑意,「世人總忘了下一句——狐族確能辨人心濁清,故而更知因果。」她轉向鎮武侯之女,聲線驟凝:「這位妹妹莫再造口業,免得報應現前,他日容顏枯朽時追悔莫及。」
玉杯輕叩案几,狐形酒液倏然化作冰霧,籠住少女驚惶的面容。待霧散時,她頰側竟浮出數道如爪痕的紅斑。
滿殿死寂中,靳嘉向妖三淺施一禮:「雪澗香已醒,殿下可要試飲?」
奉承的潮水湧向白貴妃時,靳嘉靜立如深潭古井。那位天域仙子確實風華絕代——雲錦廣袖流轉著九重天的霞光,鬢邊東珠恰似摘取銀河星子,連指尖丹蔻都比旁人更艷三分。
「說來慚愧,」白貴妃輕撫翡翠步搖,「當年三殿下為摘瑤池仙蓮,險些跌下誅仙台呢。」
妖三執杯的手微頓,銀髮掩去眼底波瀾:「貴妃總愛提少年蠢事。」
靳嘉垂眸看著酒液中自己的倒影。二百年來,她聽過太多類似比較——從「白貴妃一曲驚鴻舞讓鳳凰垂首」,到「上官靜雅連宴席座位都排不明白」。最難堪那次,妖三當著滿朝宗室嗤笑:「愛妃若有人家半分靈秀,何至於連支玉簪都戴不妥帖。」
此刻白貴妃正含笑望來:「久聞王妃擅畫,不知可願為本宮繪幅小像?」
滿座頃刻寂靜。誰都記得上次宮宴,妖三將靳嘉連熬三夜所作的《雪獵圖》隨手賞給侍衛,卻把白貴妃信手塗鴉的竹葉裱在書房。
靳嘉面紗輕動:「妾身筆拙,恐汙貴妃仙姿。」
「無妨,」白貴妃丹蔻點過妖三袖擺,「就讓三殿下給妳研墨可好?」
妖三竟當真執起墨錠。玄色袖口掠過硯臺時,靳嘉倏然從袖中取出玄玉令牌。烏木鑲金的令身浮現「藝殿畫師」四字,其上一道硃砂符印灼灼如血。
「妾身乃藝殿畫師,受制文殿鐵律。」她聲如冰玉相擊,「妖域白家、九嶷皇族因欺辱我師門,已列入藝殿拒往名冊百年。」令牌轉向妖三,「便連天域墨麟戰神邵夜,亦不敢破此規矩。」
滿殿燈火忽明忽暗,映得她面紗翻飛:「師門鐵律,重逾性命。」
「再者…白娘娘若想觀妾身畫作,何不去妖主書房賞鑑那幅《山泊圖》?」靳嘉面紗輕漾,聲如碎玉,「七尺長卷乃文殿與我合力所作——正是三個月前妖主壽誕時,三爺『專程』赴文司殿求來的。」
妖三驟然側首避開視線,白貴妃指尖的琉璃盞倏然迸裂。三個月前妖主壽宴的噩夢再度襲來——當妖主醉後尋不到寵妃,幾乎掀翻宮殿時,是靳嘉循著氣息推開偏殿門扉。
彼時妖三正將衣衫凌亂的白薇從榻上推開,緋紅眼尾還殘存著失控的痕跡。
「喂,種花的。」靳嘉當時的聲音比萬年玄冰更刺骨,「妖主正在前殿發狂,收起你的眼淚立刻滾過去。」她逼近顫抖的白薇,字字淬毒:「若敢透露半字,我便讓六域知曉你在妖域詩會『借鑑』的佳作,究竟源出何處!」
此刻靳嘉環視滿座宗室,續道:「說來三爺當真孝心可嘉,那夜不惜離席半個時辰,親自監看畫作裝裱——」她忽然向妖三淺淺一福,「可惜殿下當日走得太急,連畫師潤筆費都忘了結。」
滿殿死寂中,白貴妃指甲掐入掌心,妖三指節泛白地攥住酒樽。那夜她把他按在牆上施加淨身咒時,曾咬著牙低吼:「九嶷玄蒼!你厭惡我便罷,但能不能當個有腦子的人!」
此刻舊傷被當眾剜開,他看著那道米白身影悠然斟酒,忽然想起那夜她最後的話:
「當你的王妃,真的很累。」
靳嘉提裙邁出喧囂殿門,夜風捲著殘酒氣息撲面而來。
她對這周而復始的荒誕早已麻木,唯餘骨髓深處的倦意。
「丫頭……王妃,辛苦你了。」
清泉般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她轉身望見長青妖相立在廊柱旁,月華為他鍍上層薄霜。這位被譽為「妖域清泉」的年輕相爺眉眼溫潤,實在教人想不通為何會與荒唐的妖三成為刎頸之交。
「不辛苦,」面紗隨嘆息輕顫,「習慣了。」
她忽然仰起臉,眼尾彎成月牙:「小呆子,別擔心我。只是皮囊倦得很,生命力可頑強著呢!」
長青眼底掠過複雜流光,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她髮頂。靳嘉配合地矮了矮身子,灰藍髮絲在他掌心擦出細碎星火。
「得去兒童席找十二了,」她指向遠處歡聲笑語的偏殿,「再不過去,那小祖宗怕是要掀瓦揭瓦。」
轉身時裙裾旋出圓滿的弧,像朵終於掙脫淤泥的晚香玉。
長青目送那抹米白身影消失在花徑盡頭,眸中溫潤漸凝成霜。
巖長嶽自廊柱後轉出,鐵掌落在他肩頭:「哥,別看了。丫頭再好,終究是老三明媒正娶的王妃。」
長青望著靳嘉離去的方向,聲音飄忽如煙:「若當年老三戲言代娶時我當了真……你說她會不會比現在歡喜些?」
「長青。」
妖三不知何時倚在殿門處,蟠龍紋袖口半掩著酒漬。他唇角雖噙著笑,眼底卻沉著化不開的墨色:「進來吧,該開席了。」
夜風捲起殘瓣掠過三人之間,百年友誼與未盡之言在廊下纏繞成結。
長青最後望了眼兒童席方向的燈火,轉身時又是那位滴水不漏的妖域賢相:
「自然要飲個痛快——聽聞你私藏了壇蛟淚醸?」
妖三銀髮在風中獵獵飛揚,他朝兒童席的方向瞥去一眼,輕聲笑道:「夠你醉上三生三世。」
靳嘉在往兒童席的途中,不覺駐足凝望天際那輪紫月。清輝灑落,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姽姽,好久不見。」
一道溫潤含笑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靳嘉驚喜轉身,但見紫藤花架下,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翩然而立。他髮如墨染,眸若星辰,額間一點傳承自塗山皇族的赤金狐紋,在月色下流轉著溫潤光華。不是旁人,正是塗山儲君,她的大哥上官翮羽。
「大哥!」她眸中綻出純然的喜悅,「你怎麼會在這裡?」
上官翮羽緩步上前,指尖輕拂過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熟稔而寵溺:
「妖三爺官誕連年相邀,塗山推拒多次總不好始終不給顏面。」他袖中摺扇輕點不遠處的亭臺,「今年便將你嫂嫂與侄兒一併帶來了……此乃其一。」
摺扇「唰」地展開,露出扇面新題的墨竹。上官翮羽微微傾身,用上古天語輕聲道:
「其二,靜雅歸山。她自請重繫當年婚約……我們的小十,自由了。」
「哐當——」
琉璃宮燈從靳嘉指間墜落,碎作星塵萬點。她怔怔望著兄長唇畔的笑意,二百載的光陰在紫月下轟然崩塌。
「大哥……此話當真?」顫音從面紗下逸出,冰川藍的髮絲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上官翮羽展開狐紋廣袖,將顫抖的妹妹攏入懷中:「三日前她跪在父君殿前,親口承認當年任性。」掌心輕撫她單薄的嵴背,「塗山從不讓孩子永遠代罪。」
淚水浸透儲君的雲錦前襟。那些獨自在偏殿點算帳冊的深夜,那些面對譏諷時強撐的從容,那些將畫作署名改為「上官靜雅」時硃砂的灼痛,此刻皆化作破碎的哽咽。
「我…我真的能走了?」她揪緊兄長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不用再替六姐當這個王妃了?」
「四個月姻緣節後,為兄親自來接你。」他拭去妹妹眼尾淚珠,狐族儲君的承諾擲地有聲,「塗山的小帝姬,該回窩曬太陽了。」
靳嘉又哭又笑地點頭,面紗被淚痕黏在頰邊。遠處官誕宴的喧囂依舊,而她已聽見歸巢的風聲。
靳嘉指尖掠過髮髻,灰藍長捲髮如星河傾瀉,在紫月下漾出粼粼波光。她信手將那方土黃面紗化作流光面罩——正是尚宜戲作的「霸道仙君愛上我」系列,半掩的容顏反而透出驚心動魄的神秘。
「論髮型的重要性。」翮羽輕笑,摺扇遙點她飛揚的髮梢,「妖域王妃的髮髻,當真能埋沒世間絕色。」
「是希望。」靳嘉仰首任夜風拂過長髮,眼底碎金流轉,「當生命浸透期許時,縱是頂著麻袋也難掩光芒。若心陷囹圄……」她將一縷髮絲纏繞指尖,「便是九重珠冠亦如枷鎖。」
面罩下唇角輕揚,二百年來首次毫無負擔地舒展:
「大哥,我現在像不像話本里那種——即將禍害六域的妖姬?」
「我們的小帝姬,」翮羽摺扇輕闔,眼尾浮起與有榮焉的笑紋,「生來便是要傾覆六域認知的禍水。」
紫藤花簌簌落下,為這場遲來二百年的甦醒奏響序章。
「那你的小禍水現在就去看小孩。」靳嘉轉身時灰藍長髮掠過紫藤花枝,流光面罩在月下泛起漣漪,「我們四個月後見!我會把諸事安排妥當,讓六姐無縫接手。」
翮羽執扇施禮,狐族儲君的儀態裡藏著寵溺:「靜候帝姬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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