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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狐狸與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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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心裡有你,你不信;若我說沒有,你又說我渣。」靳嘉那雙紫眸直直迎上他壓迫的目光,索性連敬語都省了,語氣裡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坦蕩,「大爺,您這般反覆無常,當真難伺候得很。」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精細的繡紋,像是要將連日來積壓的憋悶都揉進那紋路里。

「還說不是騙子?」妖三銀灰色的眸子微微一瞇,非但沒被激怒,嘴角反而牽起一絲近乎惡劣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兩人距離,壓低的嗓音裡透著某種緊咬不放的執拗,「妳現在……怎麼不繼續裝妳那賢淑溫良、逆來順受的三王妃了?」

空氣裡的火藥味陡然變得濃烈,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近乎幼稚的較勁。

遠處,長青妖相悄然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擋住了唇邊一閃而逝的極淡弧度。

巖長嶽撓頭的動作更快了,眼神四處亂飄,彷彿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妖四與妖六則默契地又往後挪了半寸,臉上寫滿了「三哥和三嫂吵起來可真要命」的微妙神情。

「我下班了,就不用裝。」靳嘉學著他的樣子,也往前湊近了些,兩人之間的氣息幾乎清晰可聞,她一字一頓,說得理直氣壯,「你給我的那份『俸祿』,可不包括加班費。要看逆來順受的王妃?」她甚至挑了挑眉,挑釁般拖長了調子,「麻煩您——明天請早!」

為了在氣勢上壓倒對方,她幾乎將鼻尖湊到他下頜前,溫熱的唿吸似有若無拂過他的皮膚。

妖三眸色更深,非但不退,反而又逼近一分,低沉的聲音幾乎貼著她耳廓響起,帶著某種危險的預告:「王妃記住了,本王明早『叫醒』你時,你別又有『起床氣』!這可有違你逆來順受的形象。」

「王爺又來冤枉我了,」靳嘉毫不示弱地回嘴,吐字清晰,「本姬一向都沒有起床氣!倒是您這位尊貴的銀狼王,能早上按時起來嗎?」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嘲弄,「我不用想盡辦法、絞盡腦汁『請』您起床,已經很不錯了。還指望您來叫醒我?」

這次,輪到妖三幾不可察地反了個白眼,那張冷峻的臉竟因這個細微的表情而生動了幾分,語氣裡滿是「妳還好意思說」的控訴:「沒有起床氣?那本王近這一百年來,每天晨起用膳時,受的是什麼氣?那張冷若冰霜、寫滿『莫挨老子』的臉,是擺給誰看的?」

「妖域誰人敢給你氣受啊,銀狼王?」靳嘉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語氣卻輕飄飄地將責任推了回去,「怕是您自己夜裡『操勞』過度,晨起心火旺盛,看誰都不順眼吧?」

「你年紀大了,別再夜夜操勞,免得自己提早腎虛!」靳嘉抱著手臂,涼涼地補上一刀。

「本王身體好得很!」妖三咬牙,一字一頓地反駁,耳根卻隱隱泛起可疑的紅暈。

「是是是,謝謝告知。」靳嘉敷衍地點點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天氣,「雖然我對您的身體狀況,實在沒什麼興趣知道。」

「你們塗山的狐狸性子都這般狡詐難纏,」妖三話鋒一轉,銀灰色的眸子掃過她,語氣裡摻入一絲刻意的憂慮,「本王可要擔心,將來若有了孩子,性子隨了你,我豈不是為六域平添一堆招搖撞騙的小禍害?」

靳嘉聞言,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十足的白眼,語調鏗鏘:「我塗山狐族的基因好!得!很!聰明伶俐,貌美如花,哪裡不好?」她學著他的語氣,將矛頭輕輕巧巧地拋了回去,「您不如多擔心擔心,閣下的孩子若是隨了您,桃花處處開,處處留『情』,到時候被哪位剛烈的姑娘提著斧頭追斬九條街,那畫面才叫精彩。我才不要給六域再添幾個『渣男』楷模,畢竟有您一位,已經足夠『稱霸』六域了!」

「妳……!」妖三被她這番連消帶打、伶牙俐齒的反擊堵得氣息一窒,一時竟找不到話來駁斥,只能瞪著她那張在燭火下因鬥嘴而顯得格外生動明豔的臉龐。

就在這兩人針鋒相對、氣氛微妙地僵持不下之際——

「三哥哥,你是不是終於要親三嫂嫂了?我是不是快有很多小侄子小侄女了呀?」

一道清脆軟糯、充滿好奇與期待的童音,毫無預兆地從旁邊傳來。

只見一個約莫五六百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不知何時熘了進來,懷裡正緊緊抱著一臉生無可戀的阿狸。她仰著小臉,一雙與妖三如出一轍的銀灰色大眼睛眨呀眨的,亮晶晶地看著幾乎貼在一起的兩人,滿臉都是純然的天真與興奮。

這正是妖三最年幼、也最疼愛的妹妹,十二公主,九嶷玄瑭。

廳內緊繃又詭異的氣氛,被這童言無忌的一問,瞬間戳破。

「我的小精靈,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靳嘉率先回過神,面上的怒意與譏誚瞬間如潮水褪去,換上了溫柔的笑意。她彎下身,朝小公主伸出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靳嘉一把將小十二抱起,摟在懷裡又親又蹭,方才與妖三針鋒相對的「兇悍」模樣蕩然無存,眉眼彎彎,滿是純然的寵溺與溫柔。

「你這個小精靈,可想死嫂嫂了……」她蹭著小公主軟嫩的臉頰,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近來有沒有乖乖聽話呀?」

「有!」小十二摟著她的脖子,響亮地回答。

「有沒有被太傅罵呀?」

「有!」依舊是理直氣壯的童音。

「有沒有被三哥哥罵呀?」

「有!」小腦袋點得毫不猶豫。

「哇!我們十二好棒棒!跟嫂嫂一樣,都是被罵的乖寶寶呢!」靳嘉被逗得笑出聲,額頭抵著小公主的額頭,親暱地蹭了蹭。這是她們之間慣常的、充滿「歪理」卻溫馨無比的對話模式。小十二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咯咯大笑起來,清脆的笑聲瞬間驅散了廳內殘存的緊繃。

妖三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落在靳嘉那張因真心歡悅而熠熠生輝的側臉上,冷硬的輪廓不知何時已柔和了下來,銀灰色的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專注與……柔和。

「你看什麼看?」靳嘉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扭頭,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收斂,換上慣常的防備神色,挑眉瞪他。

「……」妖三被她這變臉速度噎了一下,移開目光,低聲嘀咕,「對著十二就溫溫柔柔,像春日暖陽;對著我就張牙舞爪,活像只護崽的母老虎……」

「給點尊重!」靳嘉抱著十二,挺直腰板,義正詞嚴地糾正,「我是狐狸!是血統高貴、聰明絕頂、貌美如花,必要時也會很兇的十尾天狐!品種跟你這種不解風情的銀狼完全不一樣,謝謝!」

她說得理直氣壯,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為了逗弄懷裡的小十二和試圖鑽進她臂彎裡的阿狸,不知不覺間已挪動了位置,此刻竟舒舒服服地、大半個身子都倚靠在了妖三的臂彎與胸膛之間。那姿態自然而放鬆,彷彿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歸處。

妖三感受著臂彎中突如其來的溫軟重量與淡淡馨香,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他沒有推開,也沒有點破,只是垂眸,看著她專注逗弄孩子與狐狸時微微顫動的長睫,還有那毫無防備、褪去所有偽裝與尖刺的寧靜側顏。

心底某處,彷彿被這幅畫面不經意地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微而陌生的漣漪。

這樣的她,可愛極了。

「欸,老婆。」妖三突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怎麼了?」靳嘉頭也沒抬,全副心神都在解救被十二熱情摟抱到快要翻白眼的小狸,正試圖將那團軟毛從興奮的小手臂裡輕輕拔出來,「十二乖,小狸喘不過氣了,松一點點好不好?」

「大家都在看我們。」妖三依舊維持著那副被她「倚靠」的姿態,甚至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手臂,讓她靠得更穩些。他微微偏頭,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耳廓,語氣裡的笑意更明顯了,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

靳嘉動作一頓,勐地抬頭。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剎那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只見不遠處,妖四和妖六這對活寶兄弟,不知何時竟架起了一面流光溢彩的玄光鏡,鏡面正對著她和妖三的方向,映照出她此刻幾乎是完全窩在妖三懷裡、姿態親暱無比的清晰影像!

妖六一手穩著鏡子,一手興奮地比劃,對著鏡子那頭擠眉弄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靳嘉聽清:「……對對對,就這個角度!看清楚了嗎?三嫂整個人都快被三哥圈懷裡了!瞧這姿勢,這氛圍!以我對三哥的瞭解,嫂子應該很快就能有喜訊!咱們兄弟終於要當叔叔了!……什麼?賭注?行啊!我押三個月內!四哥你押多久?」

妖四則摸著下巴,一臉「專業分析」的表情,對著玄光鏡另一端頻頻點頭:「嗯,根據兩人肢體語言親密度分析,以及三哥此刻堪稱『春風化雨』的表情管理失敗程度來看……我保守一點,押半年吧。穩贏。」

另一邊,巖長嶽(大嗓門)不知何時已挪到長青妖相身邊,兩人並肩而立。大嗓門那張粗獷的臉上,此刻竟洋溢著一種近乎「老懷欣慰」的感動神色,還用胳膊肘偷偷碰了碰長青,壓低聲音,語氣感慨萬千:「哥,您看……這畫面,多和諧,多般配!俺這心裡頭,咋就跟看著自家弟弟終於開竅了似的,又酸又暖和呢?」

長青妖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對「璧人」,素來深不見底的棕色色眸中,清晰地映著燭火與那兩道相倚的身影。他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頭,唇角那抹慣常的淡然弧度,似乎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至於那位鳳清流御史和他可憐的團隊……早已集體石化,彷彿連魂魄都驚得飄出了軀殼。鳳清流本人更是死死攥著帳冊,指節泛白,臉頰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眼神根本不知該往哪裡放,整個人散發著濃濃的「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讓我消失吧」的絕望氣息。

「……」

靳嘉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只剩下巨大的、加粗的、閃著血紅警示光芒的字幕瘋狂刷屏:

社、死、現、場!

她幾乎是觸電般,勐地從妖三懷裡彈開,動作之大,差點把懷裡的小十二都帶個趔趄。臉頰在面紗下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九、嶷、玄、蒼!」她咬牙切齒,紫眸噴火,狠狠瞪向那個始作俑者。

而妖三,則在她彈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空落落的臂彎。面對她的怒視,他不僅沒有半分心虛,反而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銀灰色的眼眸中滿是未散的笑意,甚至還帶著點無辜,慢悠悠地反問:

「怎麼了,老婆?」

「不是妳自己……靠過來的麼?」

「我靠過來,你不會推開?」靳嘉覺得和這頭狼的腦迴路簡直隔著天塹,根本無法溝通。

「美女投懷送抱,」妖三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銀灰色的眸子掠過一絲理直氣壯的狡黠,語氣坦然得近乎無賴,「本王為何要推開?豈非暴殄天物,不解風情?」

「嘖嘖嘖……」靳嘉搖搖頭,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滿溢位來,她抱起重新蹭回她腳邊的阿狸,像找到什麼有力佐證般,對著小狐狸語重心長地「教育」道,「阿狸,聽到沒有?這就叫『典型的渣男語錄』,油嘴滑舌,來者不拒,毫無原則。以後找道侶,眼睛可要擦亮些,千萬別找這種的。」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抬指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對著空氣做了個哀悼的姿勢,語氣沉重:「唉,一想到未來可能有多少天真單純的女修,會被這種花言巧語所惑,本姬這心裡……就忍不住要為她們默哀一分鐘。真是造孽啊。」

她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配合著那雙寫滿「你這傢伙沒救了」的紫眸,殺傷力十足。

妖三看著她那副故意氣人的模樣,非但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彷彿覺得她這般生動的嫌棄與吐槽,也比之前那種客氣疏離的偽裝要順眼千萬倍。

他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慵懶,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探究:

「哦?聽王妃這語氣,倒像是經驗豐富,見識過不少『渣男』?」他微微挑眉,銀灰色的眸光鎖住她,「不知……都是些何等人物?說來聽聽,也好讓本王引以為戒。」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帶著鉤子。

「渣男我認識不多。」靳嘉抱著阿狸,輕輕順著它的毛,語氣淡然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但您嘛,確實是『眾渣之首』,標杆一樣的存在。」

她抬眼,紫眸清亮,甚至帶著點誠摯的「欽佩」,望向妖三。

「要我說,六域所有未婚的男修,都該給您寄張感謝卡。託您的福,」她唇角彎起一個無害又狡黠的弧度,「只要不是瞎的,姑娘們拿您一對比,頓時就覺得其他男子個個都顯得善良純情、可靠可愛起來,彷彿每一個都是值得託付終身的絕世好道侶。」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彷彿真心在為廣大男同胞請命:「您這是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個六域婚戀市場的『良品率』啊,三老闆。功在千秋,利在萬代,實乃功德無量。」

這番話,明褒實貶,殺人不見血。

一旁豎著耳朵偷聽的妖四妖六,已經憋笑憋得內傷,只能用咳嗽掩飾。

連長青妖相端著茶杯的手都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茶水泛起微瀾。

巖長嶽則是撓著頭,滿臉寫著「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茫然。

而被直接點名的「眾渣之首」妖三,聽著她這番伶牙俐齒、拐彎抹角的「稱讚」,臉色非但沒黑,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反而微微眯起,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他忽然傾身向前,再次拉近距離,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危險又玩味的氣息,緩緩問道:

「哦?照王妃這麼說……本王既然『渣』得如此出類拔萃、『功在千秋』,」他刻意停頓,目光在她面紗上流連,「那妳這位與本王繫結了二百年的『正妃』,豈不是……近墨者黑,受益最深?」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掃過她周身,語氣愈發意味深長:「畢竟,見識過『巔峰』之後,再看其他,恐怕都索然無味了吧?」

若是尋常女修,被妖三這般帶著侵略性又暗含撩撥的話語逼近,只怕早已心如鹿撞,面紅耳赤,甚或羞赧難言。

奈何,對面坐著的,是玄玉門精心養育、禾玄靈主親手調教出來的三小姐靳嘉嫿。天生的七竅玲瓏心,加上後天玄玉門「務實求真、冷靜自持」的宗旨薰陶,她對妖三這種混合著權勢與曖昧的「經典」話術,早就免疫,甚至能自動分析其中邏輯漏洞與油膩指數。

只見她聞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依舊專注地撓著阿狸的下巴,逗得小狐狸舒服地瞇起眼。她甚至還順手將一縷滑落頰邊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悠閒自然,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什麼曖昧試探,而是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嗯,您說得對。」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認真,「正是因為見識過『巔峰』——哦,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癲瘋』——」

她特意在「癲」字上加了重音,紫眸瞥了他一眼,裡頭寫滿了「你懂的」。

「——所以我現在看誰,都覺得特別好,特別順眼。」她掰著手指,開始如數家珍,聲音清脆,「比如說長青妖相那樣的。性格沉穩,情緒穩定;能力超群,謀略深遠;長相嘛,自然是俊逸非凡;待人接物,溫和有禮,體貼周到;無不良嗜好,生活規律健康;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乾乾淨淨,沒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風流情債。哦,對了,身材還頎長挺拔。」

她總結陳詞,語氣輕快得像在推薦什麼優質商品:「真的,特別好。」

說完,她還不忘低頭,對著懷裡的小十二眨眨眼,輕聲問:「十二說是不是呀?長青哥哥是不是很好?」

小十二雖然聽不太懂,但看著嫂嫂溫柔帶笑的臉,立刻用力點頭,奶聲奶氣地應和:「嗯!長青哥哥好!」

「……」

大廳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妖三臉上的玩味笑意驟然凝固,銀灰色的眸子裡彷彿瞬間捲起了風雪,周遭溫度急降。

長青妖相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墨綠色的眸子微動,隨即恢復平靜,只是耳根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紅暈。他輕咳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長輩般的規勸:「咳咳……丫頭,注意言辭。」他對靳嘉的稱唿一直是「丫頭」,妖三往日聽慣了,從未覺得有何不妥。但此刻,這聲親暱又自然的「丫頭」,落入妖三耳中,卻像一根細針,尖銳地紮了一下。

「好的~知道啦~」靳嘉從善如流地應道,語調輕鬆,彷彿只是被提醒了一句「坐姿要端正」。

一直如同隱形人般、被眾人遺忘在角落的白薇,此刻卻幽幽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柔婉,卻像一縷寒煙,悄然鑽入這微妙的氛圍中:「三王妃與妖相……感情當真是好呢。」她微微垂眸,語氣聽似平淡,卻藏著若有似無的刺,「妾身倒想起來了……當年三殿下剛領了賜婚聖旨時,似乎還曾私下問過妖相,是否需要他『代勞』,替你迎娶塗山女呢……」

她抬起眼,目光在妖三驟然陰沉的臉和靳嘉瞬間斂去笑意的面龐間輕輕一轉,唇邊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某種惡意的弧度,輕聲細語地補充:「如今看來,三殿下當時……或許便已覺察,你們二位定能相處得極其融洽吧?」

這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無聲的裂痕。它不僅暗示了妖三當年對這樁婚事的輕慢與利用(甚至想讓長青代娶),更將靳嘉與長青之間那份自然而親近的關係,置於了一種曖昧難言的審視之下,順帶,還不忘踩一腳妖三當初的「不在意」。

一箭數雕,陰毒無比。

廳內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再次宣告,靳嘉是一個不尋常,腦迴路清奇的狐女。如果是一般的女修,面對白薇這番明褒實貶、挑撥離間的誅心之言,只怕會尷尬得無地自容,或是急於辯解,反落入對方圈套。

但靳嘉嫿,一個頂著「上官靜雅」之名在妖域活了二百年、在各方勢力與情感漩渦中周旋卻仍未瘋魔或同化的奇女子,反應自然與眾不同。

只見她聽完白薇的話,非但沒有顯出半分羞惱或難堪,反而微微睜大了那雙紫眸,長睫輕顫,臉上瞬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委屈」。她低頭,將臉埋進阿狸蓬鬆柔軟的皮毛裡蹭了蹭,再抬起頭時,聲音已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對著長青妖相的方向,幽幽開口:

「過期的花仙……哦不,是尊貴的貴妃娘娘……她說的,都是真的嗎?」她故意將「過期」二字咬得極輕,卻足夠讓有心人聽清。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接下來要麼怒斥妖三當年的輕慢,要麼冷言反擊白薇的挑撥時——

她卻將那雙盈滿了「控訴」與「傷心」的眸子,直直對準了長青妖相,語氣裡的委屈幾乎要溢位來:

「妖域清流——」

她甚至還不忘瞥了一眼瞬間僵硬的鳳清流,補充道:「不是叫你,鳳御史,你乖乖繼續查你的帳簿去。」

然後繼續對著長青,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你辜負了我」的痛心疾首:

「你當時為什麼不答應啊?!」她掰著手指,開始細數自己的「優點」,理直氣壯,「我這麼好!長得好看,能文能武,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打得過邪祟,賺得了靈石,還懂得勤儉持家,絕不亂花錢!」

她越說越「傷心」,甚至開始規劃起「另一種人生」:「我跟巖奶奶關係多好呀,完全不會有婆媳問題!將來要是我們有了小混血狼妖……呸,說錯了,是熊狼混血?哎呀不管,反正肯定聰明又可愛,說不定還是六域獨一份!」

她勐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近乎「指責負心漢」的語氣總結:

「你為什麼就不肯好好替你的兄弟擋了我這個『災』呢?!妖域清流,你對兄弟的情義呢?你為國犧牲小我的精神呢?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弟跳進我這個『火坑』,你好狠的心啊!」

長青妖相:「……」

他素來深沉穩重、算無遺策的臉上,此刻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閉了閉眼,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語氣帶著罕見的無奈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求饒:「丫頭……別再說了……你沒看見老三快要……爆炸了嗎?」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向一旁氣息已然降至絕對零度、臉色黑如鍋底的妖三。

「我偏要說!」靳嘉「倔強」地一揚下巴,戲癮全開,甚至帶上了點哀怨的唱腔,「本來……你該叫我『娘子』的呀……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我以後都不會再叫你『妖域清流』了……你這個不肯求三老闆出火海的負心漢……你對不對得住我們……我們那完全沒有機會成形的、可憐的小崽崽啊?」

說到最後,她自己似乎也被這番離譜至極的「劇情」逗樂,差點沒繃住笑出聲,連忙將臉再次埋進阿狸的毛裡,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兩下。

隨即,她抬起頭,臉上殘留著笑意與「悲憤」,對著懷裡的小十二指揮道:「十二,過去!替嫂嫂打長青哥哥!」

「好!」小十二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對「打哥哥」這種事向來積極,立刻脆生生應道,還像模像樣地做了個「領命」的姿勢。

「告訴他,他是個負心漢!」

「好!」

「告訴他,他長得再俊也沒用!」

「好!」

「然後告訴他,」靳嘉壓低聲音,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如果他想讓我閉嘴的話……就趕緊去城南『甜滋滋』鋪子,給我買三盒,不,五盒最新出的靈果凍!要荔枝味和桃子味的!」

「好!十二也要!」小公主立刻被收買,興奮地補充。

「成交!」

然後,眾人便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十二公主,一臉「重任在肩」的嚴肅表情,屁顛屁顛地跑向一臉生無可戀、彷彿正在經歷此生最大無妄之災的長青妖相。

而那位始作俑者靳嘉,則重新抱起阿狸,舒舒服服地靠回椅背,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指控」與「劇本」從未發生過。只是那雙紫眸,不時瞟向長青和妖三的方向,裡面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明亮光彩。

廳內眾人,從石化到憋笑,再到徹底麻木,心情可謂跌宕起伏。白薇那精心設計的挑撥,早已在這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表演」中,被衝擊得七零八落,無人再顧及。

唯獨妖三,周身縈繞的低氣壓已濃郁得如有實質,銀灰色的眼眸死死鎖著那個還在偷樂的狐狸,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她拆吃入腹。

「三老……三爺,您還好吧?臉色看起來……不大舒服?」靳嘉看著妖三那副彷彿下一秒就要暴起噬人、卻又死死壓抑著、導致周身空氣都近乎凝滯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這頭狼,真是……喜怒無常,難搞得很。

妖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緩緩從還在跟長青「交涉」果凍數量的小十二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靳嘉臉上。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深處,風暴並未平息,反而因為她這看似關切、實則帶著點敷衍的詢問,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鬱躁。

「我很好。」他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字,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隨即,他忽然伸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扣住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攬住了她的腰,動作快且不容抗拒,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近。

「只是忽然想起來,」他微微低頭,銀色的髮絲垂落,幾乎掃到她的面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清,一字一頓,帶著某種宣示主權般的意味,「不管當年是誰該娶,是誰想替,現在——」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將她牢牢禁錮在身側,灰眸深深望入她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紫瞳。

「妳塗山靜雅,是我九嶷玄蒼名正言順、三媒六聘、妖主親旨賜婚的王妃。」

「過去是,現在是,」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以後,也只能是。」

「那些亂七八糟的『假設』和『劇本』……」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一旁扶額嘆息的長青,以及遠處臉色發白的白薇,最終回到靳嘉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妳最好,想都別再想。」

靳嘉被妖三這突如其來的強勢宣告與緊箍弄得微微一怔,但隨即便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或者說,是習慣性的防備與疏離。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但那雙紫眸中的驚訝只是短暫停留,很快便化為一片澄澈的瞭然,甚至還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

就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不合時宜地飄過了今天下午,自家那位向來行事大膽、對妖三「勢在必得」的六姐,上官靜雅(真身)的囑咐:

『小妹,我和妖三殿下,是天命註定的緣分。我定能令他對我情根深種,非我不可。只是……萬事開頭難,總需個契機。為了六姐,為了咱們塗山的未來……姊姊我,允許你……嗯,和他「擦槍走火」一晚。就當……提前預熱,助我一臂之力!』

當時六姐那副「捨生取義」、「為大計犧牲小我」的慷慨模樣,此刻回想起來,只讓靳嘉從心底打了個寒顫。

不了,謝謝。

她在心中默默且堅決地回應。這種「虧本買賣」,誰愛幹誰幹去。她靳嘉嫿寧可對著帳本算到天荒地老,或是回玄玉門多抄幾百篇經,也絕不摻和這種「助燃」戲碼。

更何況……

她抬眸,對上妖三那雙寫滿佔有慾與未散怒意的銀灰色眸子,心下更加確定:眼前這頭銀狼,心思難測,執念深沉,絕非善茬。與他「擦槍走火」?只怕火沒點著,自己先被燒得渣都不剩,還平白惹上一身腥羶,徹底打亂她籌謀已久的脫身計劃。

於是,她非但沒有順著妖三這番近乎宣示主權的話做出任何「感動」或「順從」的反應,反而像是完全沒聽懂他話中的深意,只是輕輕掙了掙被他箍住的腰身,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敷衍:

「知道了,王爺。您是正主,名分早定,誰也搶不走,妾身也跑不了。」她頓了頓,視線投向遠處重新響起稀疏算盤聲的方向,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您看,鳳御史那邊好像又找出點問題了。查帳要緊,您……是不是該鬆鬆手,讓妾身過去看看?」

她說得自然又懇切,彷彿真的只是在擔心帳目出錯,而非急於從他令人窒息的懷抱中脫身。

妖三盯著她這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胸口那股無名火與說不清的窒悶感再度翻湧。他知道她在敷衍,在逃避,可她那雙清澈見底、寫滿「我只想搞定工作然後下班」的紫眸,又讓他滿腔的鬱躁無處發洩。

最終,他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手臂的力道鬆開了些,卻仍未完全放開,只是從緊箍改為一種更為親暱、卻同樣不容逃脫的圈攬,將她半固定在身側。

「坐好。」他冷聲命令,目光也轉向廳中,「就在這兒看。本王倒要聽聽,還能查出什麼『花』來。」

靳嘉:「……」

她暗自嘆了口氣,認命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稍微舒服點。算了,就當多個靠墊,雖然這個「靠墊」溫度偏低,氣壓也低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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