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2 冠夫姓
剛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架,靳嘉帶著一身薄汗迅速回到了自己的靜居。她打算好好打扮一番,直接前往剎域的慶功宴。
她換上了尚宜特意為她設計的禮服,心情大好的她,更是用上了自己最鍾愛的沉香玉蘭洗髮露,細緻地敷了個美白麵膜,畫上精緻妝容,踩上高跟鞋。正準備掐訣召喚阿狸時——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卻見兩個可愛的小鬼頭正手牽著手站在門口,兩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哇!嫂嫂,好美好美好美!比爹爹宮裡頭所有的娘娘都要美!」十二公主捧著小臉,由衷地讚歎。
「我說過了!這是我的十嘟嘟,不是你的嫂嫂!」小狛傲立刻嘟起嘴巴,緊緊抱住靳嘉的腿宣示主權。「你們兩個小傻瓜,怎麼這麼晚還不睡呢?」靳嘉連忙將尚宜給的口罩戴好,蹲下身與兩個小傢伙平視。
「嫂嫂說我乖乖吃飯就可以看鼻子和下巴!我吃光光了,來領獎品!」十二晃著小腦袋,理直氣壯地說。
靳嘉忍不住笑出聲,輕聲問:「那……你喜歡嫂嫂的臉嗎?」
「喜歡極了!」十二雙眼發亮,突然挺起小胸膛驕傲宣佈:「我要告訴三哥,三!嫂!超!美!」
「噓——」靳嘉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眼中閃過狡黠的光,「這是我們的小秘密,不能告訴三哥喔……不然他會很生氣地罵你的~」
她故意拖長尾音,把「罵你」兩個字說得又輕又緩,成功讓小公主縮了縮脖子。
「為什麼……」小十二困惑地嘟起嘴,「嫂嫂又香又美……三哥應該要更喜歡你才對呀……」
靳嘉輕輕將小公主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因為三哥本來就不喜歡我呀。他很快就會把另一位很漂亮的姐姐接回來,那才是你真正的三嫂呢。」
她捏了捏十二軟乎乎的小手,柔聲叮囑:「等那位姐姐來了,小十二也要乖乖和她相處,知道嗎?」
「我!不!要!我!要!你!」小十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胖手緊緊揪住靳嘉的衣襟。
「乖乖,我的小精靈公主,別哭呀~」靳嘉連忙將這團軟乎乎的小哭包整個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柔得像月下的雲絮。
「我!只!要!你!當!我!的!嫂!嫂!」小十二哭得更大聲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把小臉蛋都哭花了。她用力搖頭,髮間的螢火蟲都跟著慌亂飛舞。
靳嘉被她哭得心都要化了,趕緊用袖子輕輕擦去那張小臉上的淚水。「乖乖別哭,嫂嫂答應你,就算以後不住在這裡了,還是會常常回來看你的,好不好?」
「真、真的嗎?」十二抽抽噎噎地問,小手還緊緊抓著靳嘉的衣角。
「當然是真的,」靳嘉在她耳邊輕聲許諾,「我們拉鉤?嫂嫂還會給你帶蜜餞,帶你去人域看花燈,就像以前一樣。」
站在旁邊的狛傲也湊過來,學著靳嘉的樣子拍拍十二的背:「十二乖,不哭。我的十嘟嘟分你一半!」
靳嘉被兩個小傢伙逗得心裡軟成一片,正要繼續安慰,卻敏銳地察覺到遠處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眼神微動,輕輕將十二放下,為她整理好衣襟。
「好了,兩個小淘氣,該回去睡覺啦。」她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輕快,彷彿剛才的傷感從未存在過。
靳嘉牽起兩個小傢伙的手,先送十二回她在妖三府的專屬睡房——說來有趣,小十二平時見到妖三就像小老鼠遇見貓,偏偏這位令人畏懼的三哥卻對這個妹妹格外縱容,特意在府中為她留了一處溫馨的居所。
「嫂嫂,」十二揉著惺忪的睡眼,在門口依依不捨,「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當然會。」靳嘉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為她掖好被角,「快睡吧,我的小公主。」
安頓好十二後,她牽著狛傲轉身離開。
長廊盡頭,月光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狛傲突然拽拽她的衣角,小聲問:
「十嘟嘟,你以後……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靳嘉腳步微頓,沒有回答,只是將侄兒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遠處宴廳的喧囂依稀可聞,而這條通往宮門的路,卻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嘟嘟工作忙呀,不然哪來的錢給小傲傲買獨角獸呢?」靳嘉輕笑著將小侄子抱起,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
狛傲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帶著檀木香的頸窩裡,悶悶地說:「那……傲傲不要獨角獸了,嘟嘟不要走好不好?」
孩子的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她抬頭望了眼懸在天際的紫月,抱著小侄兒繼續向前走去,裙襬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宮牆外的世界正等著她,而懷裡的溫暖卻讓她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這一刻,百年王府的琉璃燈火都成了模煳的背景,只有孩子均勻的唿吸聲清晰可聞。
她抱著小傲傲踏進塗山席所在的宴會廳,本打算將小侄子交給大嫂後便悄然離去。誰知剛邁進殿門,她便察覺不對——原本設在偏隅的塗山席,竟被移到了最靠近主位的首席旁!
而她的出現,瞬間攫取了全場目光。
此刻她那一頭灰藍的長髮尚未遮掩,這鮮明的特徵無疑向所有人宣告——她就是方才在演武場上橫掃九嶷精銳的「小帝姬」。這與平日那個低調沉默、幾乎被人遺忘的「上官靜雅」判若兩人。
她下意識想後退,卻已來不及。無數道目光——驚詫的、探究的、玩味的,尤其是來自九嶷席那道深沉銳利的視線——已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讓她無所遁形
「哥,小傲傲交給你,我先走了。」她飛快地把侄子塞進自家大哥懷裡,轉身就要開熘。
「什麼?三嫂?!剛剛那個是……三嫂?!」妖六第一個蹦起來,指著她驚叫。
「哈哈,認錯人了啦!」靳嘉頭也不回,腳步加快。
「沒有!紫眸!剛剛揍我的時候我看見了!就是這雙紫眸!」巖將軍捂著自己還在發麻的胳膊,大聲佐證。
「我們塗山有紫眸的又不止我一個,大嗓門你肯定認錯了……」靳嘉一邊乾笑一邊往門口挪。
「三弟妹,」妖二慢悠悠地開口,目光在她灰藍色的長髮上轉了轉,「你的頭髮……不是墨色的嗎?何時染了這般……張揚的顏色?」
「放假嘛,瘋狂一下,哈哈,」靳嘉只覺得頭皮發麻,強撐著笑臉,「二哥,您好好喝酒,別問問題了,謝謝了啊~」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恨不得立刻化作一陣風消失。
「三嫂!你剛剛為什麼幫著塗山打我們?你可是九嶷的一份子欸!」妖四也加入追問的行列。
「四四,你真的認錯人啦~」靳嘉腳步不停,聲音卻依舊保持著輕快,「不過嘛,我順便科普一下——按照妖域傳統,男女成婚要滿二百載,雙方真正情投意合、願白首偕老,女方才會正式冠上夫姓呢。所以我現在啊,嚴格來說還只是上官小姐哦,呵呵……」
她一邊說著,一邊加快腳步往門口挪,只覺得背後那道熾熱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的背影灼穿。
「大哥,我繼續放假,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她已像只受驚的靈狐般轉身就跑,灰藍色長髮在燈火中劃出一道流麗的弧線,裙裾翻飛間人已閃出殿門,只餘下一縷清雅的沉香還懸在空氣中。
滿殿賓客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整個過程快得不過彈指之間。
首席之上,妖三緩緩放下酒樽,銀色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陰影。他望著仍在微微晃動的殿門,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跑得倒快。」
靜雅一路飛奔回靜居,砰地一聲合上門扉,這才鬆了口氣。她指尖輕掐法訣,一道靈光閃過,開始召喚阿狸。
等待坐騎回應的間隙,她拿出小銅鏡,看著鏡中因奔跑而微紅的臉頰,順手從袖中取出一管精緻的唇膏。指尖輕旋,飽滿的嫣紅膏體緩緩推出,她對著鏡子仔細描摹唇形,為妝容添上最後一抹艷色。
鏡中人眼眸清亮,唇色嬌豔,與平日那個溫順沉默的王妃判若兩人。
「王妃。」
妖三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如古琴餘韻般在靜室中盪開。
靳嘉執著唇膏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透過手中小銅鏡對上那雙深邃的灰眸。她心中暗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唇膏旋迴,指尖在妝奩邊緣輕輕一點。
「殿下有何指教?」她轉身時已掛回尚宜給的口罩,掛上標準的溫婉笑意,連裙襬轉折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彷彿方才在演武場大殺四方的根本不是同一人。
「我們...終於可以獨處了。」妖三銀灰色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湧動。
「哈哈...是呢。」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紋。
「不留下來喝兩杯再走?」他向前半步,陰影輕輕籠罩住她,「我命人備了妳最愛的桂花釀。」
「哈哈,不用了...」靳嘉藉著整理鬢髮的動作後退半步,眼角餘光不斷掃向窗外——阿狸怎麼還不來?
空氣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沉香與酒氣,兩道身影在燭光下拉出細長交疊的影,一個步步緊逼,一個悄然退守。
「怎麼,嫌本王髒?怕有菌?」妖三銀灰色的眼眸微眯,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比直接發怒更讓人心驚。
靳嘉指尖一顫,隨即穩住心神,仰起臉時眼睫輕眨,端出無懈可擊的溫婉:「殿下說笑了。殿下這般尊貴,自然潔淨無垢。只是妾身向來最不喜桂花釀的甜膩……哈哈。」
她嘴上應對得滴水不漏,腳步卻又往窗邊挪了半寸。夜風拂動窗紗,遠處隱約傳來阿狸清越的啼鳴。
「我的小狸來了,殿下再見。」
她語速極快地說完,身形已如輕煙般從他身側掠過,指尖靈巧地推開窗欞——
夜風瞬間湧入,吹動她灰藍色的髮絲。窗外月色下,巨大的三尾戰紋赤狐正舒展著身軀,輕盈落在庭院中的石燈上。
就在她即將躍出的瞬間,手腕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握住。
「今天是我官誕。」妖三的聲音低沉。
「又怎樣?又不是你真正的生辰。」靳嘉慢慢掰開他緊握的手指,語氣平靜。
「你方才為何親長青?」他逼近一步,銀灰色眼眸深處暗潮翻湧。
「三爺,」她抬眸直視他,眼底無波無瀾,「你們今日怕是喝了假酒,以致個個眼花認錯人。妾身方才一直在房中處理宮務,從未離開過半步。」
「我身體很好,沒有腎虧。」妖三突然沒頭沒尾地補上一句。
「好,謝謝告知。我能走了嗎?」靳嘉無奈地扶額,只覺得這場對話越發荒誕。
「上官靜雅,」他卻突然喚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嫁予我快二百年了。可以……冠夫姓了。」
靳嘉猝然抬頭,口罩上的雙眸難得露出真實的錯愕:「啊?為什麼?」
她這句脫口而出的「為什麼」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怔愣。
妖三靜靜注視著她,那雙總是蘊含著疏離與威儀的灰眸,此刻竟複雜得讓她看不透。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目光從她驚愕的眉眼,緩緩移到窗外正不耐煩地用爪子梳理毛髮的阿狸身上。
夜風捲著庭院裡的紫藤花瓣掠過兩人之間,帶來一陣短暫的沉默。
「為什麼……」他重複著她的問題,語調低沉緩慢,彷彿在咀嚼這三個字的重量,「妳覺得是為什麼?」
他向前踏了半步,未被銀髮完全遮掩的耳廓在宮燈下隱隱泛著可疑的紅暈,語氣卻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從容:「妖域律例,夫妻結縭二百載,若未和離,便可正式冠以夫姓,載入宗譜。此事,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前提是雙方情投意合,願白首偕老。」靳嘉指尖輕點自己與他之間的空氣,唇邊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們……似乎從不符合這條規矩。」
窗外的阿狸發出催促的低鳴,她藉勢後退半步,灰藍髮絲在夜風中拂過面紗。
「律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妖三的銀髮在月光下流轉著清冷微光,「二百年夠久了,久到……足以讓很多事改變。」
「但律例沒改呀……」靳嘉輕輕搖頭,聲音隔著面紗傳來,帶著幾分疏離的提醒,
「三爺,冠上九嶷姓,便意味著這樁婚事再無轉圜。自此,六域之內將再無第二位女修能得此名分——我勸您,還是再認真考慮為好。」
她話語平靜,卻像一柄軟刀,精準地劃開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二百年的冰層。
「我考慮了二百年。」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靳嘉正要轉身離去的動作倏然頓住。夜風捲著他身上清冽的酒氣與松木香掠過她的鼻尖,那雙紫眸在面紗後微微睜大。
「你說……什麼?」
「二百年前,父王賜婚時,我確實別無選擇。」妖三向前一步,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幾乎要將她籠罩其中,「但這二百年來,每一天我都可以去宗廟撤銷婚契。」
他銀灰色的瞳孔裡映著她驚愕的模樣:「若我真如妳所說那般不願,妳以為,為何這紙婚約能留存至今?」
阿狸在窗外焦躁地甩動尾巴,石燈被拍得砰砰作響。而靜室內只聽得見彼此交錯的唿吸聲,和那句盤桓了二百年的未盡之語。
「那你為什麼不去?」靳嘉隔著面紗瞪視他,聲音裡壓著翻湧的情緒,「成親第二天你就可以去!何必拖這二百年?你別告訴我——」
她攥緊袖口,指節微微發白:「你又是嫌宗廟表格太繁瑣,懶得填!」
面紗隨著她急促的唿吸輕輕起伏,那雙紫眸透過薄紗迸出灼人的光。窗外阿狸的尾巴僵在半空,整座靜居只剩下她帶著顫音的質問在樑柱間迴盪。
妖三靜靜注視著她面紗上那雙燃著火焰的紫眸,忽然低笑出聲。
「表格確實很煩。」他慢條斯理地抬手,在她驟然凌厲的目光中輕輕拈起她面紗一角,「但比不過某隻小狐狸——」
銀髮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垂落,嗓音裡帶著百年未現的慵懶:
「明明能用上古天語罵遍九嶷長老,卻偏要裝啞巴當二百年木偶的模樣,更讓本王心煩。」
「是嗎?真的心煩?」靳嘉眼底倏然亮起驚喜的光芒,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不如我們趁今天是個好日子,現在就去宗廟把那份撤銷婚約的表格填了?」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向前邁了半步,面紗隨著動作輕揚,露出飽含期待的眼眸。
「我記得宗廟亥時才閉門,現在趕去還來得及。需要準備什麼文書?印章我隨身帶著呢!」
妖三的指尖仍拈著那片輕紗,聞言倏然收緊。
「就這麼迫不及待?」他銀灰色的眸子沉了下來,方才那點慵懶瞬間化作凜冬寒氣,「二百年的婚書,妳當是過期契據說撕就撕?」
靳嘉被他驟變的語氣凍得一怔,卻仍挺直背嵴:「分明是殿下先提及撤銷婚契——」
「本王說的是『可以撤銷』。」他欺身逼近,將她困在窗欞與自己之間,「不代表『願意撤銷』。」
阿狸在窗外發出示威般的低吼,妖三卻連眼風都未掃過去,只盯著面紗後那雙震動的紫眸:「上官靜雅,妳若真這般想走——」他忽然勾起唇角,扯出個冰涼的笑,「不如先解釋解釋,方才為何要親長青?」
「我什麼時候親長青了?」靳嘉面紗下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紫眸無辜地眨了眨,「殿下莫不是醉得厲害,開始說胡話了?」
她指尖輕輕抵住他逼近的胸膛,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我整晚都在處理宮務,連房門都未曾踏出半步。您與其在這兒糾纏些莫須有的事,不如回去宴席上繼續喝?」
阿狸配合地發出一聲悠長的狐鳴,月光將她睫羽的陰影投在面紗上,顫動如受驚的蝶翼。
妖三卻對她的辯解置若罔聞,灰眸深處彷彿有星雲流轉。他忽然抬手,用指節輕輕拂過她面紗邊緣,低沉的嗓音穿透夜色:「等妳冠上夫姓的那天,我會補給妳一場真正的婚禮。」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寂靜裡。不是商議,而是宣告。
「很好的婚禮。」他重複道,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這五個字穿透薄紗,輕輕敲在靳嘉的心上。她怔怔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灰眸,第一次在其中清晰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不是平日溫順的偽裝,而是此刻真實的、帶著驚愕與無措的模樣。
「六姐那個戀愛腦肯定會開心死。」靳嘉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
「我不知道會不會冠夫姓……」她偏過頭,避開那過於灼人的視線,「你……半年後再問吧。」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只想儘快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話。
「先答應我,」妖三卻不容她閃躲,指尖輕輕勾住她一縷垂落的灰藍髮絲,「妳會冠上——我的姓氏。」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彷彿在夜色中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網。
「半年後後再議……」她指尖靈光流轉,試圖掐訣脫身。
妖三卻驟然扣住她的手腕,溫熱的掌心貼上她微涼的肌膚:「行。我給妳半年去準備。」他銀灰色的瞳孔裡燃著闇火,「我不會接受妳永遠只是上官小姐。」
「不叫上官小姐,」靳嘉試圖抽回手,面紗隨著急促唿吸輕輕起伏,「也不代表我定要姓九嶷……」
窗外阿狸突然發出示威般的尖嘯,三條狐尾在月下炸成絨球。妖三卻紋絲不動,反而就著桎梏的姿勢將她往身前帶了半寸:「那妳說說——」他嗓音裡淬著百年陳釀的蠱惑,「除了九嶷,六域還有哪個姓氏配落在妳族譜上?」
「我真的要走了……剎域的美酒在等我……」靳嘉趁他鬆懈,終於抽回手腕轉身欲走。
「我十月第一個週五辦月誕!」妖三急忙開口。
靳嘉駐足,隔著面紗投來疑惑的目光:「然後……?」
「咳,」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我……命人請了醉仙樓的大廚來做焗雞,還有……冰鎮好的梅子釀。妳……咳咳……可以來參宴。」
「……謝謝?」靳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妳記住了!」他突然提高聲量,耳根微紅,「妳……是可以來參宴的。咳咳……要穿得……咳……像現在一樣好看地來……」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隨著夜風飄散。阿狸在窗外不耐煩地用尾巴拍打石燈,發出規律的啪啪聲響。
「哦,好……」靳嘉應得有些心不在焉,轉身欲走之際卻又頓住。
她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敷衍:「對了,喉嚨癢就叫坤琳拿喉片,別咳到生病。」
最後一個字音還懸在夜風裡,她已如一片輕羽躍出窗外,灰藍色髮絲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穩穩落在阿狸背上。
三尾赤狐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足下生雲,轉瞬便載著她消失在漫天星子之中。
妖三獨立窗前,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方才被她輕拍過的位置。
許久,他對著空蕩蕩的庭院低聲道:「穿藍色……很好看。」
無人知曉的是,那一夜妖三的夢境深處,確實浮現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夜妖三沉入夢境時,沉香的餘韻仍在寢殿樑柱間纏綿不散。
夢裡他終於扯落那方礙事的土黃面紗,將總是斂目垂首的王妃禁錮在錦繡堆疊的床榻間。二百年的隱忍在夢境中化作灼人的吐息,他銜開她後頸細細的衣帶,掌心撫過那段永遠挺得筆直的嵴骨,感受著它在戰慄中一寸寸塌軟。
「靜雅……」他於她耳畔廝磨低喚,回應他的卻是一聲帶著泣音的「靳嘉嫿」。
銀髮驟然垂落,他扳過那張緋紅的臉——面紗之下,竟是那雙在演武場上睥睨四方的紫眸,此刻水光瀲灩,灰藍髮絲黏在汗溼的頸側。現實中從未得見的媚態,正從她微張的唇間、顫抖的指尖無聲漫溢。
「是妳……」他喉結滾動,狂喜如帶毒的藤蔓絞緊心臟,動作愈發兇狠,「早知是妳……我何苦空等這二百年……」
夢境隨著燭火搖曳變形。他以紅綢將她困於宗廟玉階前,在列祖列宗森然注視下,一面狎玩她顫抖的身軀,一面逼她在冠姓文書上捺印;又將她抱上兒童殿的琉璃穹頂,在孩子們遺落的雲朵軟墊間,聽她含著哭腔罵他「混蛋」。
每當她試圖掙脫,總被他掐著腰肢拖回懷中。待她終於力竭昏厥在他臂彎間,銀髮與藍髮已在枕上纏作難分難解的結,他仍不知饜足地親吻她肩頭殘留的緋色指痕。
「殿下……」侍從在帳外低聲輕喚。
妖三勐然睜眼,晨曦刺痛乾澀的雙目。掌心仍殘存著夢中肌膚的溫軟觸感,胯間一片冰涼黏膩。他盯著帳頂盤繞的蟠龍紋,忽然扯起嘴角,逸出一聲沙啞的自語:
「兩個月……你叫我如何忍?」
他倏然坐起,銀髮如瀑垂落肩頭,朝帳外揚聲:「來人。」
當值侍從應聲而入,還未站定便聽他下令:「傳令宗廟,將本王的冠姓文書備妥。再請長青妖相過府一敘。」
侍從領命欲退,卻又被喚住。
「且慢,」妖三指尖輕叩床沿,灰眸深處暗流湧動,「把庫房那對北海鮫珠取來,鑲成步搖。」
他起身走向窗邊,望向天際,夢中那抹灰藍髮絲仍在眼前搖曳。
既然確認了心意,二百年都等了,如今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