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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塗山, 玄玉門: 最崩潰的教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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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鬧妖宮一週後,靳嘉過了二百年來最為愜意自在的時光。

她搬回了自己那間小小的維多利亞式木屋。因她是眾多塗山帝姬與王子中最不受寵的一個,加上當年狐後強將她塞入花轎後,她返家便掀了狐後殿閣、廢其半生修為的前科,自此便被“遣”至這片最偏遠的深林居住。

倒也正因如此,她反而得了清靜,活得愈發恣意。

這木屋是翮羽心疼愧疚之下,親手為她佈置的。屋子雖小,卻處處透著溫馨雅緻:白色圍欄環著一方小院,裡頭栽滿了紫藤與牡丹;窗戶開得敞亮,廚房寬綽明亮,房間舒適柔和。風過時,藤花簌簌,日光傾落,一切正如她此刻的心境——寧謐,自在,無人相擾。

回到塗山後,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慢悠悠晃去儲君府,蹭大嫂親手做的飯菜。泡溫泉、練舞、閒逛……這般閒散自在的休沐日子,過得實在滋潤愜意。

某日醒來,窗外陽光正好,她忽地心血來潮,徑自下了人域,推開一家名為“Alchemist”的髮型屋玻璃門。

坐在鏡前,她對那位眼神發亮的Tony老師輕輕一笑,指尖撩起垂至腰際的冰川藍長髮:

「幫我把這留了二百年的頭髮——」

「剪到耳下。」

剪刀起落,簌簌聲響。如瀑青絲墜地,彷彿截斷了一段漫長光陰。鏡中人眉眼依舊明豔,卻有什麼沉積了太久、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重量,隨著髮梢一併被利落斬斷。

起初Tony握著剪刀的手還有些猶豫——這樣一頭絕色長髮,任誰看了都捨不得下手。可當最後一縷髮絲飄落,他怔怔望著鏡中煥然一新的女子,竟突然哽咽:

「妳早就該剪了——我的天,這也太……太適合妳了!」

鏡中的靳嘉微微側頭,短髮貼著頸線,勾勒出清爽利落的弧。她眨了眨眼,紫眸裡淌過一絲輕快的笑意。

是啊,早該剪了。

剪去長髮後,她轉身便踏入人域那間名為“Lumos”的百貨公司,像一陣自在的風掠過明亮櫥櫃與衣架之間。

指尖拂過柔軟衣料,她一口氣挑了十幾套剪裁利落、色系清透的衣衫——霧灰、月白、淺藍、煙粉,搭上幾件設計時髦的半截裙,又順手拎起兩件絲質吊帶,剪裁微妙,隱約透著幾分慵懶的小性感。

最後她走進試衣間,換上一身霧霾藍的絲質吊帶長裙,外罩一件潔白俐落的短外套。鏡中人短髮清爽,鎖骨微露,裙襬隨著轉身漾開如水波。她隨手舉起靈犀鏡,對鏡拍了張自拍,發進那個名為「藝殿六絕被迫營業」的群裡。

不過一息,群內訊息如山洪炸開:

「!!!!!!這是誰???」

「嘉嘉妳去人域整容了嗎???」

「這髮型這氣質——殺我!!!」

「等我!立刻!馬上!下域!!!」

訊息瘋狂刷屏,夾雜著各種震驚與贊嘆的表情符號。不過半日,藝殿五絕中除了正在靜養安胎的舒儀,其餘四人——紫雲、茯苓、花靈、尚宜——全數拋下殿中事務,直奔人域而來。

可憐幾位當值的副殿主,眼睜睜看著上司們裙襬一甩便消失無蹤,只得硬著頭皮接手如山積壓的公文,一邊焦頭爛額地批閱,一邊含淚向文司殿副殿主發去哀嚎:

「下回若靳文殿再有這等‘形象顛覆’之舉……懇請務必提前一週預警!」

「我等也好先備好靈參湯,吊著一口氣,等我家那位不靠譜的上古花殿回來交接啊!」

而當晚,她在小木屋裡展開玄光鏡,讓鏡面流淌的銀輝映出自己嶄新的模樣。

鏡那端的邵夜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雙總是沉穩如夜的眼眸裡,倏然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艷。他唇角極輕地揚了揚,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吐出那句讓整個天域玄甲軍都既期待又頭痛的話:

「我請假。」

他的目光細細描摹過她的短髮、她頸側的線條、她眼中流淌的光,然後緩緩下移,落在她身上那襲新買的絲質睡裙上——霧紫色的細肩帶襯得肌膚如玉,裙襬鬆軟垂落,隱約勾出慵懶的弧度。

他眸色轉深,聲音低了下去,像夜風拂過未燼的餘燼:

「……穿著這身。」

「等我。」

語調平靜,卻字字清晰,裹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而強勢的意味。

隔日清晨,靳嘉還裹著薄被窩在窗邊曬太陽,一連串靈光閃爍的傳訊符便接二連三地竄到她手邊。

點開第一張,是邵風那熟悉的、帶著三分哀怨七分憋笑的聲音:

「大姐頭,救命啊——!」

「大哥昨日直接殺到月宮,面不改色對夜帝說:『屬下請假。』夜帝問他原因,您猜他怎麼答?」

語音在這裡戲劇性地頓了頓,彷彿能看見邵風擠眉弄眼的模樣:

「他居然一臉正經、字正腔圓地說——『因為我夫人剪了新髮型,我得去看看。』」

「夜帝當場被他氣笑,拎著白玉筆的手都在抖,說他『荒唐至極、公私不分』,直接把假條摁了回去。」

「結果呢?大哥一聲不吭回了校場,臉沉得能滴墨——然後把我們所有人的晨操,全、部、升級成了『大戰前線絕境特訓』!!!」

「現在全營弟兄腿都在抖,跑完十圈秘境負重還得練破陣劍訣……嫂子,您行行好,下回換髮型之前,能不能先給大哥順個毛?或者——提前通知我們躲一躲啊!!」

靳嘉聽著聽著,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越笑越歡,整個人歪進軟椅裡,肩頭直顫。

她幾乎能想像出邵夜那副理直氣壯卻又憋著氣的模樣,還有夜帝那張寫滿「沒眼看」的臉。順手回了一張閃著狡黠光芒的傳訊符,語調輕快:

「告訴你家大哥——」

「新裙子也買了好幾條,看他表現。」

「至於你們嘛……加油,我看好你們哦!」

符光飛逝,她抿著笑端起茶杯,望著窗外搖曳的紫藤花,心情明媚得如這透亮的晨光。

看來這短髮,剪得真是時候。

午後,小木屋外傳來輕叩門扉的聲響。

靳嘉推門一看,只見門前齊整整擺著兩樣物事:左邊是一大扎清雅綻放的「二月瑞香」,花瓣透著瑩瑩玉光,幽香沁人;右邊則是壘得高高的靈果籃,各色珍果飽滿鮮亮,靈氣氤氳。

花束間插著一張素箋,上頭字跡挺拔如劍,只寥寥數字:

「假已請,等我。」

落款處甚至蓋了個小小的、屬於天域玄甲軍帥的私印——彷彿這不是一封情箋,而是一道已簽署的軍令。

她挑眉輕笑,轉而看向那隻大果籃。籃邊同樣繫著張紙箋,字跡卻顯得……格外懇切,甚至透著某種集體的求生欲:

「大姐頭:

大哥以『把全營扔去單挑幽冥魔獸』作為下月訓練提案,逼得月帝捏著鼻子批了他的假條。

他成功了。

求您看在這籃兄弟們湊份子買的靈果份上,接下來幾日……務必好好『服侍』這位不講武德的大魔王。

——全體玄甲軍含淚敬上」

靳嘉拿起一顆瑩紫色的靈果,指尖輕撫過光滑果皮,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甚至能想像出邵夜面無表情將訓練提案拍到月帝案上時,整個玄甲軍在背後瘋狂使眼色、暗暗祈禱的場面。

將瑞香插入窗邊白瓷瓶裡,她順手回了張傳訊符,符光輕快地掠向天際:

「果籃收到,心意已領。」

「至於你們大哥——」

「我儘量。」

窗外風拂過,瑞香細緻的花瓣微微搖曳。她倚在窗邊,望著遠天流雲,唇角弧度溫柔又狡黠。

看來這場「髮型引發的假條風波」,還沒那麼快落幕呢。

日子如溪水般輕快地流淌,靳嘉在塗山這片自在的天地裡,浸潤著久違的愜意與溫暖。

每日睡到自然醒,晃去儲君府蹭大嫂親手烹的佳餚——那位溫柔似水的長嫂,總笑盈盈地往她碗裡堆滿菜餚,嘴裡唸著「瞧妳瘦的」、「多吃些」、「這湯燉了整夜呢」。那種被全然寵溺的飽足,從胃裡一路暖到心底。

午後泡在靈氣氤氳的山間溫泉裡,看煙霧繚繞、落花浮沉;偶爾練練舞,身姿舒展如風中柳;或只是閒閒倚在廊下,翻幾卷閒書,任光陰從指縫間慵懶熘走。

或許是因心境鬆快,又或許是大嫂那「有種餓叫大嫂覺得妳還沒飽」的餵養實在滋養,她本就傾城的容貌,如今更添了幾分明媚光采。

肌膚瑩潤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眸流轉間靈動生輝,連唇邊不自覺漾起的笑意,都似沾染了山間清露與午後暖陽。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鬆弛而鮮活的漂亮,像精心養護的名花,終在適宜的土壤與陽光裡,綻出最盛的光芒。

偶爾對鏡自照,她也會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原來真正的滋養,從來不只是靈丹妙藥,更是這般——被人惦記著、寵愛著、允許恣意做自己的,平凡而珍貴的日日時光。

但世事從無十全十美,在這片堪稱圓滿的塗山日常裡,唯有一人、一事,像一根細而韌的刺,時不時探出,輕輕紮在靳嘉心頭——

她那嫡親的六姐,真正的上官靜雅。

那位自她被強塞入花轎、代嫁妖域後,便心安理得與貓妖琴師私奔了兩百年的「失蹤帝姬」本尊。

若只是單純自私愚鈍倒也罷了,偏這位六姐將「無知」與「戀愛腦」修煉到了六域罕見的境界。她堅信妖三終有一日會對她一眼萬年——只要他見到她的真容,只要她在他面前揭下面紗,他便會幡然醒悟,將她這位「白月光真主」風光迎回,從此恩愛兩不疑。

為此,她整日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綺夢裡,對修行、政務、人情世故一概不通,卻對如何「偶遇」、「挽回」、「喚醒真愛」懷著無窮熱忱與拙劣計策。

靳嘉曾試著點撥、勸誡,甚至冷言敲打。可每一次,換來的都是六姐淚眼汪汪的控訴:「妳不過是替我享了兩百年福,如今還想阻我良緣麼?」或是滿懷憧憬的囈語:「他心裡定是有我的,只是被那狐媚子一時迷惑罷了。」

(靳嘉聞言,額角微跳:姐!我們是狐族!妳這是在罵我,還是罵白薇?)

可六姐渾然不覺,仍自顧自編織著夢話:「待我回到三王府,他定能清醒過來……」

簡直是對牛彈琴。不,是對一團浸透了痴心妄想的霧彈琴——霧散了尚能見晴空,她這六姐的腦子卻像是被陳年話本糨煳封死了,密不透風,軟硬不吃。

近日這位六姐甚至開始偷偷模擬起靳嘉在妖域的言行舉止,學她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還跑去纏著大嫂要學做「妖域口味」的點心,美其名曰「提前熟悉夫君的喜好」。

靳嘉得知後,第一次對自己過往的「教學方法」產生了深切的懷疑。

她當年是不是太慣著這位姐姐了?是不是該更狠一些,直接敲碎她那琉璃般易碎又頑固的夢?可轉念一想,面對一顆從根子上就長歪了的心,再嚴苛的教誨,恐怕也只會被曲解成「嫉妒」或「考驗」。

頭疼。

比面對十場妖主的荒唐酒局還令人頭疼。

這哪裡是姐姐,分明是個六域級別的「因果級麻煩」——偏偏還是血脈相連、打不得扔不得的那一種。

於是,塗山深林那間溫馨的小木屋裡,便時常上演這般光景——

晨曦初透,翮羽便會帶著一摞厚厚的帳冊與卷宗準時叩門。他一身素白長衫,神情清冷如常,唯有面對自家這位「天真」到令人頭疼的六妹時,眉間才會凝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今日講王府歲支與莊園營收。」他指尖輕點帳目,聲音平穩如古井,「妖三名下十七處產業,三處在邊境靈礦,五處為獸場,其餘皆是藥田與織坊。其中三處近年虧空,兩處由白薇母族暗中把持——這些,妳不必深究,但需知曉來處與名目,以防有人藉此做文章。」

靜雅託著腮,眼神時而飄向窗外飛鳥,時而落在兄長清俊的側臉上,似懂非懂地點頭。翮羽也不催促,只將關鍵處又緩聲重述一遍,直至她勉強複述無誤,才微微頷首,翻開下一卷。

而到了午後,便輪到靳嘉登場。

她總是拎著一壺新沏的花茶,另一手則捲著一幅以靈力繪製、繁複如星圖的人脈關係長卷,「唰」一聲在木桌上鋪展開來。

「看好了,六姐。」靳嘉指尖沿著靈光流轉的脈絡輕劃,紫眸裡閃著近乎嚴苛的銳利,「這位是妖三的乳母蘇嬤嬤,表面溫厚,實則與妖后母族牽連甚深;這位黑甲將領是巖長嶽,妖三心腹,性情耿直火爆,卻極重義氣;那邊角落裡低頭飲茶的文士——對,就是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那個——是律言山出身的巖長青,妖三麾下第一謀士,也是整個王府裡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她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如刀刻:

「哪些人可親近,哪些人需遠著,哪些話能說,哪些事絕不能提……妳記不住細節無妨,但眉眼高低、利害關係,必須刻在心裡。」

靜雅起初還試圖辯解:「我與三郎是真心相許,何須計較這些瑣碎……」卻在靳嘉倏然冷下的目光中漸漸噤聲。

「真心?」靳嘉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六姐,妖域王庭裡,『真心』往往是最不值錢、也最易被利用的東西。妳若連誰是敵是友都分不清,踏進去不過是另一隻被拆吃入腹的羔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我不求妳精通算計,但至少——別讓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窗外日影西斜,紫藤花的影子慢慢拉長。翮羽與靳嘉輪番上陣,一個講的是王府生存的「骨」,一個教的是權力博弈的「脈」。

只是學生能否領悟,師者心中皆無把握。

靜雅偶爾認真點頭,偶爾神遊天外,更多時候是蹙著眉,小聲嘀咕:「三郎才不會這樣對我……」

靳嘉與翮羽對視一眼,一個揉著額角,一個閉目輕嘆。

這根深植於血脈中的「刺」,似乎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頑固,還要令人……身心俱疲。

在所有“惡補”環節中,最令靳嘉幾近理智斷線的,莫過於講解妖三後院那攤渾水之時。

每當她展開那幅以靈光細密標註了各房妾室、通房、乃至有臉面侍女出身與利害的關係圖,靜雅的目光便從不落在錯綜複雜的權衡脈絡上,而是死死鎖定那些女子的名諱與畫像,咬著唇,眼裡騰起一團混雜著委屈與妒意的霧氣。

「這個柳姨娘,據說擅長琵琶?」靜雅聲音發緊,指尖幾乎要戳進靈圖流光裡,「三郎……是不是常去她院裡聽曲?」

靳嘉按捺住揉額角的衝動,語氣平板如念帳冊:「柳姨娘是妖主所賜,名為安撫,實為監視。妖三每月例行去坐兩刻鐘,琵琶彈得怎樣沒人在意,重要的是她每月遞往妖主那兒的密報寫了什麼。」

「那這個李姑娘,出身將門,會騎射?」靜雅指尖又移向圖上那道英氣身影,語氣酸得能醃菜,「她是不是常陪三郎狩獵?他們……是不是並轡同行?說說笑笑?」

「李姑娘是邊境李將軍送來為質的嫡女,騎射是自小練的保命本事,妖三帶她狩獵是考校其心效能力,順便察看李家是否有異動。」靳嘉閉了閉眼,「六姐,重點不在她會不會笑,而在她父親手裡握著三萬邊軍。」

然而無論靳嘉如何冷靜剖析、拆解利害,靜雅總能精準地繞過所有權謀算計,一頭扎進醋海里撲騰。她彷彿天生自帶一套“風月濾鏡”,將所有情報自動轉譯為「此女與三郎有何旖旎可能」。

直到靳嘉提起白薇。

「至於白薇,」靳嘉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她名義上是貴妃,實則是妖主嵌入妖三心脈的一根毒刺,更是九嶷王室用來平衡各方勢力的活棋。她與妖三之間——」

話未說完,靜雅已倏然抬頭,眼底燃起一種近乎天真的、亮得刺眼的執拗:

「我就知道!三郎心裡從未有她,不過是迫於父皇壓力,虛與委蛇罷了!」她甚至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絲混合著憐憫與優越的笑意,「白薇也是可憐,佔著貴妃尊位,卻連三郎半分真心也撈不著。待我回去,三郎定會——」

「——姐。」

靳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上,體內靈力有一瞬幾乎控制不住地微微震盪,周遭空氣都隨之泛起細微波紋。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滿載著不自知的愚痴與狂妄的臉龐,忽然覺得所有言語都蒼白如紙,所有耐心都焚燒殆盡。

下一瞬,她豁然起身,紫檀木椅在地板上劃出短促刺響。一言未發,轉身推門而出。

木門在身後輕輕掩合,堪堪隔絕了屋內六姐仍在喃喃的「他心裡定是有我的…待我揭下面紗,他必會…」之類的囈語。

靳嘉快步走到廊下,背嵴抵上冰涼的松木柱,從袖中摸出一串隨身攜帶的溫潤念珠。指尖用力,緩緩撥動一顆顆沁涼的珠粒,唇間低低誦唸起清心寧神的古老咒言。微風拂過院中紫藤,花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陪著她一同鎮壓那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煩躁與深深的無力感。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經文迴圈至第七遍,心緒中那沸反盈天的躁動才漸漸沉澱,化作一片冰冷的疲憊。她仰起頭,望著被藤蔓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彷彿積壓了兩百年的濁氣。

這哪裡是在授業解惑?

分明是對著一堵煳滿了痴心妄想與陳年話本的牆彈琴——琴絃錚錚,幾欲崩斷,那牆卻連一絲迴響也無,只顧著在另一頭編織它七彩斑斕的蜃樓幻夢。

她甚至開始無比認真地思索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假設:

當年自己登上那頂荒唐花轎前,若先下手為強,將這位六姐敲暈了捆去極北荒原閉關個兩百年……如今六域的太平日子,會不會更穩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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