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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勞碌命的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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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夕陽染透的、充滿平靜吐嘈的黃昏

那是一個異常美麗的黃昏。

夕陽將天空染成層疊的橘金與胭脂紅,光透過木屋寬大的窗欞,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柔的、毛絨絨的光毯。空氣裡浮動著紫藤花的淡香,以及一絲……教學過度後,靈魂近乎出竅的安詳。

靳嘉和翮羽,兩位在六域皆以風儀與手腕著稱的塗山嫡系,此刻正毫無形象地仰躺在溫熱的木地板上,四肢舒展,呈標準的「大」字形。

兩人望著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屋樑,沉默了許久。然後,靳嘉用一種平靜無波、彷彿在討論今日天氣的口吻,率先開口:

「我今日第一百二十七次解釋,妖三去李姑娘院子,是為了核對邊境送來的軍械帳目。」

翮羽目視上方,語氣同樣平淡得像在唸清單:「而她回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核帳?三郎定是憐她辛苦,親自為她研墨了。』」

靳嘉:「我告訴她,蘇嬤嬤每月初八會向妖后遞密報,內容涉及王府人員動向與開支細目。」

翮羽:「她問:『那嬤嬤可會在三郎面前說我壞話?我需不需要提前給她送些首飾?』」

「我給她看了王府後院勢力分佈圖,用四種顏色標明瞭敵、我、可疑、中立。」靳嘉繼續道,語調依舊平穩。

「她指著圖上代表『敵對』的鮮紅色區塊,」翮羽接上,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憂心忡忡地問:『穿這個顏色的衣裙,會不會顯得我氣色不好?三郎喜歡清雅些的顏色。』」

一陣更長的沉默。

然後靳嘉輕輕地說:「哥,我今天差點用那幅靈圖,把自己勒死。」

翮羽:「我理解。我核對邊境三處靈礦帳目,面對七位長老聯手做帳時,都沒這麼想過自盡。」

「她堅持要學做『妖域口味』的蓮蓉酥,說那是妖三『最愛』。」靳嘉閉上眼,「我提醒她,妖三其實討厭甜食,那次宴席上連碰都沒碰。」

翮羽:「她說:『定是那狐媚子(指你)不曾用心,若是我做的,他必會喜歡。』」

兩人同時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動作整齊劃一。

「我開始懷疑,」靳嘉望著屋樑上細小的木紋,聲音輕得像夢囈,「當年父君和母后……是不是把她生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把腦子連同胎盤一起扔了?」

翮羽:「更可能是在她第一次偷看人間話本時,腦子就被那些『霸道王爺愛上我』的戲碼醃漬入味,從此再也洗不乾淨。」

「我現在聽見『三郎』兩個字,」靳嘉說,「太陽穴會自動抽搐。」

「我聽見『真愛無敵』,」翮羽接道,「會想拔劍。」

夕陽又下沉了一些,金光轉為更濃郁的赭紅,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安詳裡。

「哥,」靳嘉忽然問,語氣認真,「你說我們現在去跟父君稟報,就說六姐突有所悟,自請去北冥海眼閉關參悟無情道,三百年內不出……他會信嗎?」

翮羽沉默了三息。

「父君或許會懷疑,」他最終平靜地回答,「但母后……可能會立刻親自把她打包扔過去,附贈一封『閉關期間禁止傳遞話本』的手諭。」

靳嘉低低笑了出來,笑聲在胸腔裡震動,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荒謬。

「真好,」她喃喃道,「至少這夕陽是真的,地板也是真的。」

「嗯,」翮羽應了一聲,「還有,你我都還活著,沒被她氣得當場兵解——這也很真。」

兩人不再說話,就那麼靜靜躺著,任由最後的餘暉將他們淹沒,彷彿兩條被名為「血親責任」的巨浪拍上岸、暫時放棄掙扎的魚。

「咯嚓。」

一聲清脆的留影珠啟動聲,從門邊傳來。

靳嘉和翮羽動作一致地、緩緩將頭轉向聲源。

只見儲君妃儀霖正倚在門框邊,一手捂著嘴,肩頭不住顫動,另一隻手穩穩託著一顆流光氤氳的留影珠,鏡頭正直直對著地板上兩條「鹹魚」。

她顯然忍笑忍得辛苦,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卻還不忘調整角度,又「咯嚓」「咯嚓」接連拍了兩張。

靳嘉和翮羽對視一眼。

下一秒,兩人同時動了——依舊維持著仰躺的姿勢,只是同步舉起一隻手,對著鏡頭比了個標準又僵硬的「耶✌️」。

儀霖這下徹底破功,笑聲如銀鈴般灑了滿室,她一邊抹淚一邊走近,蹲下身,將留影珠湊得更近:「來,看這邊!兩位殿下,表情再……『生無可戀』一點!對對對,就是這種被六姐掏空靈魂的感覺!」

靳嘉木著臉,配合地將「耶」的手勢舉得更高,眼神放空;翮羽則面無表情地微微側頭,另一隻手甚至「盡責」地抬起來,虛虛搭在額前,彷彿在遮擋那並不存在的、過於刺眼的「人生之光」。

儀霖笑得幾乎拿不穩留影珠,連拍數張後,忽然靈光一現,拍手道:「不如這樣——你們就保持這個姿勢,但想像自己在守護塗山王室最後的形象尊嚴!對,就是那種『雖然我躺平了,但我依然優雅高貴』的氛圍!」

靳嘉聞言,眉梢微挑。她緩緩收回「耶」的手,將另一隻手也優雅地交疊置於腹部,雙腿甚至微微併攏側放,下巴輕抬,眼神瞬間從空洞切換成一種帶著慵懶倦意的、睥睨眾生的漠然——彷彿躺的不是自家木地板,而是九重天闕的雲榻。

翮羽沉默一瞬,竟也默契地調整了姿態。他單手支頤,側臥於地,另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素白衣袍如水銀瀉地,眉目清冷如畫,生生將「躺地板」演繹成了「高嶺之花暫憩塵寰」。

儀霖驚喜地低唿一聲,手中留影珠光芒連閃,將這極具反差與張力的畫面盡數捕捉。

半個時辰後

溫暖的燈光下,儀霖與靳嘉頭碰頭擠在靈犀鏡前,翻看著留影珠中儲存的影像,不時爆出壓低的笑聲。

「這張好!這張『生無可戀·地板限定版』,必須放上《六域異聞錄》靈網專欄!」靳嘉指尖點著一張兩人眼神死、比著耶的畫面,語氣斬釘截鐵,「標題就叫……《論血親教育的終極形態》。」

「但這張也太美了,」儀霖滑到另一張,那是兩人切換成「時裝大片」模式的定格——光影構圖精妙,氛圍高階清冷,靳嘉的冰川藍短髮與翮羽的如雪白衣相映生輝,「不放上去簡直是暴殄天物!標題可以寫《塗山王室深林秘境·午後小憩》。」

兩人爭論半晌,最終決定——兩張一起上傳。一張置頂,作為「真相」;一張附後,作為「官方形象」。反正塗山民風(在某些方面)向來開明,而靈網上的看客,想必也會樂於欣賞這份反差之趣。

至於被她們使喚去廚房擺放碗筷的翮羽……

他正一絲不苟地將玉筷與瓷碟對齊,動作精準如佈陣。偶爾抬眼,便能看見廳內暖光下,自家夫人與妹妹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眉眼生動的模樣。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無奈,卻又緩緩化開一抹極淡的、近乎縱容的柔和。

窗外,暮色已深,星子漸明。

空氣中燉牛肉的濃香與暗中湧動的靈力對峙,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

靳嘉的玉扇、翮羽的劍指、儀霖的銀箸,三樣「兵器」皆懸於鍋上,靈光隱現,只待一個契機便要劃分疆界——

「儲、儲、儲君——!」

一名主殿侍從踉蹌著衝進小院,面紅耳赤,氣喘如牛,連基本的禮儀都顧不上,話語破碎得幾乎不成句:

「談、談成了!六帝姬她……她方才答應了!妖、妖三殿下那邊……傳訊說,七日後便親駕雲舟,來接六帝姬回妖都!」

「鐺啷。」

儀霖手中的銀箸失神墜入湯碗,濺起幾滴滾燙的油星。

靳嘉緩緩轉過頭,玉扇懸停在半空,扇尖那縷原本準備攫取最肥美肉塊的靈光忘了散去,兀自幽幽閃爍,映亮了她驟然僵住的側臉。

翮羽最先反應過來,劍眉緊鎖,聲音沉冷如冰:「如此倉促?六妹昨日不是還信誓旦旦,說要『先晾那負心漢半年,讓他嚐盡相思之苦』麼?」

侍從抹了把額頭急出的汗,語氣裡滿是荒謬與無力:「是、是啊!儲君明鑑!可六帝姬今日午後,收到妖三殿下命人急送過來的一份『禮物』,就不知怎的忽然……『頓悟』了!她捧著那物什又哭又笑,直說她的三郎『果然情深似海、悔悟至誠』,還說什麼『不能讓這般鍾情的好男兒苦等她太久』……」

話音未落——

「嘭!」

靳嘉手中的玉扇勐地拍在硬木桌面上,扇骨與桌面相擊,發出清脆震響,餘音在靜謐的黃昏裡格外刺耳。她豁然起身,周身靈力不受控制地紊亂了一瞬,桌上碗碟隨之輕顫嗡鳴。

「我、他、娘、的——」她一字一頓,紫眸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與某種近乎崩潰的荒唐感,「替她演了一場掏心掏肺、連身子都差點搭進去的高質量獨角戲!她竟然連十四天都撐不住?!十四天!這就上鉤了?!」

「說!」翮羽的聲音陡然轉厲,劍指未收,鋒銳無匹的劍意竟讓周遭空氣溫度驟降,「妖三今日到底送了何物給靜雅?!」

那侍從被兄妹倆驟然爆發的氣勢壓得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道:「是、是一對紫寶石的月型耳環……聽聞妖三殿下還親筆寫了一封信,說是……早幾個月前委託妖七殿下向藝殿訂製,本是打算贈予『三王妃』的。信中還言,自知無顏求帝姬寬宥……唯盼帝姬能收下這份心意……」

紫寶石月型耳環……藝殿訂製……

靳嘉腦海中「嗡」地一聲,某個記憶碎片驟然閃現——剎域時裝週後臺,尚宜神秘兮兮地抱著首飾匣,對她耳語:「妳臺上戴的那對『月影流光』,剛上展就被一位大客戶秒訂了,死活不肯透露身份,只說是給心上人的驚喜……」

她當時還笑問,是哪位痴情種這般大手筆。

——原來是那頭豬!

「單憑一對耳環?她便這般好哄?」儀霖蹙眉,語氣裡滿是不解。

「哦……倒也不僅是耳環,」侍從嚥了口唾沫,補充道,「妖三殿下已連續七日,每日遣人送禮至帝姬院中。時而是域外奇花,時而是精巧玩物,昨日還送了一盅據說以靈火慢煨了六個時辰的熱焗靈雞……六帝姬但凡對哪樣禮物多評論兩句,隔日殿下便會變著法兒送來更多同類的,甚至更珍稀的。連九嶷皇后也從私庫裡出了幾樣厚禮,派了身邊最得臉的禮官親自前來致意求和……」

儀霖聽罷,緩緩轉頭,目光落在旁邊正默默夾起一塊牛肉、試圖若無其事送入口中的靳嘉臉上,語調悠長:

「看來……妖三對『某人』,還真是上心得很啊。這般傾盡全力、步步為營的挽回架勢……」

靳嘉咀嚼的動作一頓,迎上嫂嫂意味深長的目光,理直氣壯地翻了個白眼,腮幫子微鼓:

「幹嘛?」

那神情,分明寫著——「關、我、屁、事。」

玉扇被她隨手擱在桌邊,扇面上流轉的靈光黯了下去,彷彿也跟著主人一同,對這急轉直下、充滿荒誕戲劇性的現實,感到了深深的疲憊與無言。

靳嘉嚥下口中那塊燉得酥爛入味的牛肉,拿起一旁素白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揩了揩嘴角。動作優雅從容,語氣卻涼得像浸了夜露,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嘲諷:

「妖玄蒼哄女人的手段,果然是六域第一流。『六域渣首』這名頭,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她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目光投向窗外愈發濃稠的夜色,彷彿在評點一齣與己全然無關的荒誕戲文:

「禮物能送到心坎兒裡,姿態放得足夠卑微,甜言蜜語給得恰到好處,連那『悔不當初、痛徹心扉』的苦情戲,都能演得情真意切、催人淚下……這般縝密心思,這等放長線的耐心,嘖嘖,難怪能讓咱們那位腦子裡灌滿了陳年話本漿煳的六姐,連十四日都撐不住,便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她話音微頓,忽然側過臉看向儀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不行,回頭我得跟邵大塊頭好好說道說道——讓他虛心跟這位『前輩』取取經。別整天就知道用『我請假』和『大魔王式特訓』來表達關心,學學人家這『潤物細無聲』的高段位套路,省得他手下那幫玄甲軍,三天兩頭變著法兒來我這兒『訴苦求救』。」

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懸著的一枚墨玉令牌,語氣忽然放得極輕,像羽毛搔過心尖:

「雖然……他的黑玉符早已在我手裡,額度嘛……倒也未曾設限。」

話音飄散在帶著牛肉暖香的空氣裡,輕描淡寫,卻莫名讓聽者心頭一動。

儀霖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搖頭笑道:「妳呀……這話若讓夜帥聽見,怕是整個天域的訓練場,明日都要改成『地獄求生特訓』了。」

靳嘉聳聳肩,重新執起玉筷,目光落回那鍋依舊冒著熱氣的燉牛肉上,彷彿剛才那句隱隱帶著某種親暱炫耀意味的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閒篇。

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唇角,與眼底一閃而過的、細碎如星的光,悄悄洩露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被妥帖珍視著的底氣。

因著六姐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翮羽與靳嘉只能將那本就令人頭皮發麻的「惡補」課程,硬生生再提了數個強度。二人彷彿成了兩位臨陣磨槍、憂心如焚的教習先生,只求能在有限的時日裡,將那位「學生」踏入妖域王庭後可能捅出的簍子,盡力減到最少。

然而,現實往往冷酷得令人絕望。

靜雅彷彿天生自帶一套牢不可破的濾鏡,任憑翮羽如何抽絲剝繭地講解王府賬目與勢力制衡,她總能精準地捕捉到無關緊要的細節:「三郎這處莊園風景想必極好……他從前可常去小住?」 任憑靳嘉如何冷靜剖析各房妾室的背景與利害,乃至白薇背後錯綜複雜的宮廷算計,靜雅總能瞬間將所有資訊扭曲成風月劇本:「那柳姨娘擅長琵琶?定是知道三郎愛聽,才刻意學的!」「白薇貴妃……她、她是不是常藉故親近三郎?三郎定是礙於父皇,才不得不敷衍她……」

她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綺夢裡,堅信自己才是妖三心頭那道不可替代的白月光,如今「妖妃」已去,正是她這「正主」榮歸之時。所有的權謀、風險、人心詭譎,在她眼中不過是通往「與三郎恩愛兩不疑」結局前,一點無足輕重的考驗,甚至……是證明三郎魅力的點綴。

每當靳嘉提及後院任何一位女子的名字,靜雅那張與靳嘉有幾分相似的臉上,便會迅速蒙上一層混合著委屈、戒備與濃烈醋意的陰雲。她不是去思考此人背後的勢力與可能的威脅,而是反覆追問:「三郎待她如何?可曾……可曾在她房中留宿?」「她生得可有我美?」「三郎送過她什麼首飾?」

一次,靳嘉忍無可忍,指尖靈光一閃,將一副記載了某位妾室暗中與外族傳遞訊息的靈影圖卷推到靜雅面前,冷聲道:「看清楚,此女是妖族邊境某部族的暗樁,她接近妖三,是為竊取軍防佈局。你還在計較她會不會彈琴?」

靜雅怔怔看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紅,泫然欲泣:「她……她竟這般欺騙三郎!三郎若知曉,該有多傷心啊!我得提醒他……」

靳嘉與一旁的翮羽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深切的無力。

這已非對牛彈琴,而是對著一塊內裡早已被痴心妄想鏤空、僅剩華美外殼的頑石,徒勞地灌輸著風雨雷電的道理。石頭或許聽得見響動,卻永遠不會理解,更不會因此改變分毫。

課程仍在繼續,燭火常亮至深夜。翮羽的聲音依舊平穩清冷,靳嘉的講解依舊條分縷析。只是兩人心中都清楚,這般填鴨般的灌輸,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而那位即將登上雲舟、滿懷憧憬奔向「真愛」的六帝姬,腦海中翻騰的,恐怕依舊是話本里「苦盡甘來」、「霸寵專房」的旖旎篇章,對前方那潭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渾水,一無所知,亦……無意知曉。

而與此同時,靳嘉還得撥出心神,應付另一樁不容推拒的要事——塗山祭典。

這祭典源遠流長,本是塗山狐族為向上古八神,尤其是與狐族淵源極深的禾玄靈主祈願賜福而設。儀式莊嚴隆重,其中最重要的一環,便是由靈力純淨、與神明緣法深厚者擔任「祭舞神女」,於祭壇之上以舞通神,敬獻虔誠。

靳嘉,偏偏就是那位最「合適」的人選。

她不僅是塗山帝姬,更是禾玄靈主親收的入室弟子,在師門中行三,素有「玄玉門三小姐」之稱,甚至她在外行走時更常被人記住的姓氏「靳」,便是承自師門。這般身份,這般緣法,祭舞神女一職,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也讓她那位偶爾為老不尊(靳嘉內心腹誹)的師尊,毫不猶豫地便將她「逮」了回去。

於是,在每日面對六姐那令人心力交瘁的「補習」之餘,靳嘉還得抽出時間,前往塗山禁地深處的祭壇習練祭舞。

那舞蹈並非尋常娛人之姿,每一個步伐、每一次轉身、乃至指尖流轉的弧度,皆暗合天道韻律,蘊含溝通天地、敬奉神明的深意。動作看似舒緩優美,實則極耗心神與靈力,需將自身靈韻與祭壇周遭的古老靈脈完全契合,方能引動神力共鳴。

時常可見,在暮色籠罩的巍峨祭壇上,靳嘉一身素白祭服,身姿翩然如鶴,在蒼茫雲氣與古老石刻間獨自起舞。冰川藍的短髮隨動作劃出利落弧線,紫眸專注凝定,周身流淌著純淨而磅礡的靈力光暈,與腳下祭壇的陣紋隱隱唿應,激起細微的風吟與靈光。

若忽略她偶爾停下動作,揉著額角低聲吐槽「師尊這分明是抓壯丁」、「跳完這回定要訛祂三罈瓊華玉露」的模樣,畫面倒也確實聖潔莊嚴,頗具神性。

只是苦了她本就緊湊的時間。白日要對著六姐那頑石般的腦袋灌輸「生存指南」,傍晚要趕去祭壇練舞直至星月滿天,夜裡還得抽空處理藝殿傳來的重要文書,或是應付某位天域大魔王隔著玄光鏡「查崗」般的關切(與隱晦的抱怨)。

「我這日子,過得比在妖域當臥底還『充實』。」某次練舞間隙,她癱坐在冰涼的祭壇邊緣,接過侍女遞來的靈泉水,對身旁陪同(實為監工)的師門師姐幽幽嘆道。

師姐忍笑,遞上一方乾淨帕子:「能者多勞嘛,三師妹。況且,靈主祂老人家說了,此次祭典關乎塗山未來百年氣運,非同小可。」

靳嘉接過帕子,抹去額角細汗,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是啊,非同小可。六姐那廂是肉眼可見的「人禍」,祭典這頭是關乎族群根基的「天命」。哪一邊,都輕忽不得。

她仰頭將泉水飲盡,站起身,重新理了理祭服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向祭壇中央。身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顯得纖細卻異常挺拔。

舞姿再起,靈光復盛。將個人的疲憊與無奈,悄然掩於莊嚴的儀軌與通神的韻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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