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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怎會是本王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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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之日,定在妖三雲舟抵達塗山、接走他那「三王妃」的前兩日。

天公作美,風和日麗。萬里碧空如洗,陽光灑在塗山連綿的青翠山巒與飛簷畫棟之上,鍍上一層融融的金邊。因著禾玄靈主素來以親和幽默、不拘古板聞名於六域,祂的祭典自然也與眾不同,少了幾分肅穆沉重,多了許多鮮活生氣。

只見從山門直至禁地外圍,原本莊嚴的祭神通道兩側,早已支起了連綿的各式攤位,宛如一場盛大的嘉年華。空氣中交織著各種誘人的香氣——剛出爐的靈米糕甜軟燙口,炭火上炙烤的獸肉串滋滋作響,大鍋裡翻滾著沁滿藥材香氣的養生湯羹;另有販售精巧法器、新奇玩具、域外奇珍的攤子,更有手藝精湛的妝娘設帳,以靈花汁液與礦彩調製出種種絢麗奪目的彩妝,引得不少愛美的狐族少女少男流連駐足。

擲環、猜謎、射箭、釣靈魚等小遊戲攤位前人聲鼎沸,歡笑與驚嘆聲不絕於耳。孩童舉著糖畫穿梭奔跑,年輕男女結伴遊玩,年長者則三五成群,品著靈茶,閒話家常。整個塗山籠罩在一派祥和熱鬧、其樂融融的節日氛圍裡,幾乎讓人暫時忘卻了隱在歡騰之下,那場即將到來的、令人憂心的離別。

祭壇所在的核心區域依舊莊嚴靜謐,與外圍的喧囂形成微妙對比。但這份人間煙火氣,似乎也為接下來的通神祭舞,增添了幾分奇特的、屬於生靈的溫暖底色。

而今年祭典與往年還有一處不同:靜雅亦需登場,獻上一小段祭舞。

這並非心血來潮,而是塗山與九嶷王室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即將正式「嫁入」三王府的帝姬,需在母族最重要的祭典上,以舞姿向神明與先祖祈願,亦算是向全族宣告這段聯姻的「正統」與「吉兆」。

平心而論,若撇開那浸透腦髓的戀愛妄想與堪憂的生存智慧,單論舞技,靜雅在塗山眾帝姬與貴女中,倒也勉強能排在中上之列。她身段柔軟,節奏感尚可,自幼所學的狐族祭舞基礎也算紮實。倘若她肯靜心練習,獻上一段中規中矩、不出錯的祭舞,並非難事。

(當然,這個「中上」的評判標準,自動剔除了某位慣常偽裝成「手腳不協調患者」的傢伙——靳嘉。身為藝殿文殿之主,她若肯在花舞殿的盛典上露臉跳上一曲,據傳出場費足以抵得上邊境三座小城半年的稅收。為了避免被塗山那幫精於算計、擅打「親情牌」的宗親長老們當成免費的頂級勞工反覆徵用,她早在多年前便成功營造出「不善舞技」的低調形象,樂得清閒。)

而當靜雅身著華麗祭服,於祭壇之上獻完那一小段祭舞后,現場確實響起了如雷般的掌聲與歡唿。

那掌聲熱烈,匯聚成潮,迴盪在巍峨山巒與絢爛天光之間。其中,自然有一部分是真心覺得她跳得不錯——身姿婉轉,眉目含情(儘管那情意多半是衝著她幻想中在場下觀禮的「三郎」而去),舞步流暢,雖無驚豔之筆,但也算圓滿完成了這項儀式性的任務。

然而,更多的掌聲,其來處則複雜得多。拍掌者眼中所見的,或許並非僅僅是舞姿本身,而是她頭頂那一道道顯赫的光環:

她是狐帝狐後最為寵愛的嫡公主,是塗山金尊玉貴的明珠;

她更是妖域權勢滔天的三王爺,那位以鐵血手腕與深不可測聞名的九嶷玄蒼,親自遣雲舟、備厚禮、做足姿態「拒絕和離」的「愛妻」。

這掌聲裡,摻雜著對權勢的敬畏,對聯姻背後利益的衡量,對既定事實的迎合,以及一種群體性的、對「圓滿」場面的熱衷。它響亮,卻未必全然發自內心;它熱鬧,卻在喧囂之下透著一絲屬於成年世界的、心照不宣的微妙。

靜雅立於祭壇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讚譽與目光,臉頰因興奮與激動泛起紅暈。她微微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被肯定、被矚目的光彩,越發堅信自己正走在通往「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康莊大道上。那些掌聲背後的複雜意味,恐怕從未真正進入過她那被浪漫幻想充盈的腦海。

祭壇側方,人群邊緣的陰影處,立著幾道並不起眼的身影。他們身著塗山普通侍衛的服飾,氣息收斂,彷彿只是例行巡邏至此。

其中一名面容尚帶幾分青澀的年輕侍衛,望著祭壇上剛剛舞畢、正接受歡唿的靜雅,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身旁更為沉穩的同伴感嘆道:

「……王妃……夫人方才跳得,還真不錯呢。」語氣裡帶著一絲新鮮與樸素的讚賞。

年長的侍衛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聞言只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從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的單音:「嗯。」算是回應,卻也未曾否認前者的稱唿。

這極簡短的對話,卻一字不落地飄入了站在兩人中間、那位身著低調墨色常服、鼻樑上架著一副纖巧銀絲眼鏡的銀髮男子耳中。

他並未立刻回頭,依舊維持著彷彿觀禮的姿態,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只是那副薄鏡片後的銀灰色眸子,倏然轉冷,銳利如冰錐,極其嚴厲地掃了左右二人各一眼。

那眼神並無暴怒,卻帶著一種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與清晰的不悅,瞬間讓兩名侍衛嵴背一僵,噤若寒蟬。

隨即,他略薄的唇微動,聲音輕飄飄地逸出,語調平靜得近乎淡漠,卻字字清晰,砸在兩名屬下心頭:

「你們兩個,眼睛若是不好,便及早去治。」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祭壇上那道正在退場的、與記憶中某個身影截然不同的舞姿,語氣裡摻入一絲極淡卻不容錯辨的冷誚與篤定:

「連自家主母都能認錯?」

「臺上那個——」

他收回目光,銀絲眼鏡邊緣反射出一縷微光,聲音壓得更低,卻斬釘截鐵:

「——怎會是本王的王妃。」

兩名侍衛被自家王爺那冰錐般的眼神與斬釘截鐵的否定噎得喉頭一緊,連忙垂首,不敢再多言。待那墨衣銀髮的身影目光移開,繼續狀似平靜地「觀禮」後,兩人才極其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一瞬,一種獨門的、細微至極的靈力波動在二人之間悄然流轉——正是他們私下常用的傳心秘術。

雄雄(靈力波動急促,充滿慌張):「慘了慘了!師傅!王爺這絕對是被王妃那場『捉姦和離』刺激大發了,腦子……記憶出問題了!臺上那位,黑髮紫眸,狐帝血脈,活脫脫就是咱們府上最寶貝的面紗王妃啊!王爺他怎麼能睜眼說……不是呢?!」

坤琳(波動沉穩些,但也帶著明顯的憂慮):「噓!鎮定點!太醫院院正上回覆診時,確實提及王爺神魂因上次強行阻攔王妃離開、導致靈力暴走反噬,曾有過動盪不穩之兆,但並未明確說會導致『認錯人』這等癥狀……只是告誡需靜心休養,避免再受刺激。」

雄雄(波動更焦灼):「師傅,您說……王爺會不會是潛意識裡無法接受王妃上次決意離開,所以……自行篡改了記憶?把臺上的王妃當成了不相干的人?這、這可是話本里才有的離魂癔症啊!」

坤琳(波動一滯,顯然也被這推測驚到,沉默一息):「……莫要胡亂猜測。王爺心思深沉,非你我所能臆度。或許……或許另有深意。總之,謹言慎行,仔細護衛。若王爺再有異狀……立刻傳訊給巖將軍或長青大人。」

雄雄(波動透著無奈與擔憂):「是……師傅。可看著王爺這樣,心裡真不是滋味。從前王妃在時,王爺雖也冷,但偶爾……眼神是不一樣的。如今……」

傳心術的波動悄然隱去。兩人恢復了目不斜視、肅然侍立的姿態,只是眉眼間那份掩不住的憂慮,與對祭壇上那位「黑髮紫眸帝姬」時不時飄過去的、充滿困惑與同情的一瞥,悄然洩露了他們內心洶湧的波濤。

而站在他們中間的墨衣男子,銀絲眼鏡後的眸光依舊沉靜地落在前方喧囂的祭典場面,彷彿對身後屬下那場無聲的、關乎他「精神狀態」的激烈討論,一無所覺。那雙曾因抑鬱深沉而聞名的眸子,此刻平靜得近乎漠然,目光卻帶著一種明確的、巡弋般的意味,在人群中細細掃過,分明在尋找著什麼。

直到祭臺之上,古老莊嚴的祭祀樂聲轟然奏響——

通神祭舞,即將開始。

主神官,玄玉門大少爺、以深不可測著稱的魔相墨林淵為首,率領一眾神官,緩步踏入祭臺中央。他身著玄底銀紋的繁複祭袍,面容肅穆,向正中代表禾玄靈主的神位深深一拜。

隨即,莊嚴古老的祭祀樂聲陡然轉換,化作一種空靈而磅礡的旋律,彷彿自九天垂落,又似從地脈深處升起。

樂聲中,一隊身著素白祭服、臉覆精緻白狐面具的玄玉門神女,如雲霧般翩然入場。她們步伐整齊劃一,身姿飄逸,手中或執玉箸,或捧靈花,隨著樂韻緩緩舞動,帶起一片純淨聖潔的靈光。

而為首者,尤為引人注目。

她同樣戴著白狐面具,掩去容顏,唯露出一雙沉靜如古潭的紫眸。一頭冰川藍的短髮在祭壇靈風中微微拂動,色澤剔透如萬載寒冰,與周遭的聖潔白光形成奇異而和諧的對比。身上是最簡單不過的白衣藍裙,沒有任何珠翠金玉點綴,樸素至極。

然而,她僅僅是站在那裡,手持玉箸與一束含苞待放的靈曇,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便自然流瀉出一種令人屏息、不敢褻瀆的神聖氣場。那並非權勢的威壓,而是某種更接近本源、更貼近「道」的純粹與高遠。彷彿她並非在扮演神女,而是本身就是這通神儀軌的一部分,是連線凡俗與神明的橋樑。

樂聲愈發恢宏,她緩緩抬起執花的手,指尖流轉著瑩潤光澤,動作舒展如雲捲雲舒,每一個細微的弧度都似乎契合著天地唿吸的節奏。祭壇周遭的靈脈隨著她的舞動隱隱共鳴,泛起層層柔和的漣漪光暈。

方才還有些許喧譁的祭典會場,此刻徹底安靜下來。無論是真心觀禮的狐族子民,還是懷著各種心思的外客,皆被這莊嚴神聖的一幕所攝,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於那道藍髮白衣的身影之上。

連邊緣處那三名「侍衛」,也一時忘了方才的擔憂與猜測。坤琳目光沉凝,雄雄更是看得微微張開了嘴。

而站在他們中間的墨衣銀髮男子——

那雙透過銀絲眼鏡、原本平靜巡弋的目光,在為首神女出現的剎那,便驟然定格。

戴著白狐面具的靳嘉,手持靈花,以一段極盡舒展柔美的舞姿開啟了祭神之儀。她的動作彷彿與天地共唿吸,每一個迴旋、每一次頓足都牽引著祭壇周遭濃郁的靈氣,匯聚成肉眼可見的瑩白光暈,令人目眩神迷,心生虔敬。

正當眾人沉浸在這聖潔通靈的舞韻中時,她手中那束含苞的靈曇,竟在一個流暢的轉身間,於柔和光暈中無聲化形——成了一柄通體剔透如冰晶、劍身流轉著淡金符文的長劍。

舞姿驟變。

若說方才的祭舞是雲霧繚繞、溝通神明的虔誠低語,此刻的劍舞便是驚雷破空、斬斷虛妄的鏗鏘宣告。她身形矯若遊龍,劍光隨著她的舞動劃開一道道凌厲而優美的弧線,時而如銀河傾瀉,時而如疾風掠影。劍鋒破空之聲與磅礡的祭祀樂聲完美交融,竟激盪出金鐵交鳴般的恢宏氣勢,凜然神威與殺伐之美渾然一體,震懾心魄。

祭壇之下,萬籟俱寂,只餘風聲、樂聲、劍嘯聲,與無數道屏息凝神的視線。

劍舞至最高潮,靳嘉足尖輕點,如飛鳥般翩然掠至祭壇東側預設的方位,穩穩立定。幾乎同時,身著玄黑祭袍的魔相墨林淵,亦如幽影般出現在與她遙遙相對的西側角位。

兩人隔著巨大的祭壇與中央的主神位,目光透過面具在空中無聲交匯一瞬。

下一刻,早有準備的神官雙手高舉托盤,奉上兩支銘刻著古老祝禱文的金色長箭。靳嘉與墨林淵同時伸手,取箭,搭弓——那弓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們手中,造型古拙,流轉著渾厚的洪荒氣息。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激昂的唿喝。兩人同步開弓,身姿穩如山嶽,箭尖遙指祭壇正中央、主神位上高懸的那輪純金光圈。

「咻——嗡——」

兩道金光離弦而出,並非直線,而是劃出兩道完美對稱、蘊含無窮奧妙的弧線,如同雙龍交匯,攜帶著沛然莫御的神聖之力與祈願靈光,精準無比地同時射入光圈中心!

「轟——!」

剎那間,永珍光芒自光圈中迸發!無盡的金色咒文如瀑流般傾瀉而出,並非虛影,而是凝實如鎏金的古老文字,瞬間充盈了整個祭壇上空,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旋轉、交織,形成一個籠罩全場的、巨大而繁複的金色符陣。

所有在場的參與者,無論是狐族子民、外域賓客,還是隱在人群中的各方勢力,此刻皆被這神蹟般的景象攝住心神,仰頭望去,滿目皆是流轉不息、蘊含著浩瀚神力與祝福氣息的燦金咒文。光芒灑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意融融,靈臺清明,彷彿連靈魂都被這純粹而強大的神聖力量洗滌了一遍。

祭典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莊嚴、神聖、恢宏,令人永生難忘。

而射出那關鍵一箭的靳嘉,已悄然收勢,立於光芒之中,白狐面具下的眸光平靜無波,唯有手中那柄冰晶長劍,劍身上的淡金符文,與漫天光雨隱隱共鳴,低吟不止。

祭臺之下,那墨衣銀髮的身影,原本只是慵懶地倚在座中,彷彿對周遭的喧囂與儀式興致缺缺,唯有那雙掩在銀絲眼鏡後的眸子,始終帶著一種沉靜而執著的巡弋。

然而,當那戴著白狐面具、冰川藍短髮的神女之首持花登場,身姿與氣場瞬間攫取全場目光時——

妖三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幾乎是瞬間消散。他背嵴不易察覺地微微挺直,倚靠的姿勢轉為專注的前傾,所有偽裝的疏離與平靜,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悄然取代。

銀絲眼鏡後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銀灰色眸子,驟然亮起極細微的光,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粒星火,穿透鏡片,牢牢鎖定在祭臺上那道藍髮白衣的身影上。他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舞步,每一次轉身,尤其是當她手中靈花化劍,舞出那段驚心動魄又聖潔非凡的劍舞時,他眼底的光芒愈發清晰,甚至連緊抿的唇角,都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淺,卻彷彿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暖流,溫柔得不可思議,與他平日的冷峻截然不同。只是那溫柔之中,又似乎纏繞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悵惘,或曰悲傷,像在凝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又隔著無形屏障的珍寶。

他薄唇微動,近乎無聲地低語,那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混雜在宏大的樂聲與人群的低嘆中:

「……原來,她真的留在塗山。」

語氣裡有一分如釋重負的嘆息,更多的,卻是某種意料之外的慶幸。

「……還以為,以她那寧折不彎、惱了便跑得無影無蹤的性子……」他目光細細描摹著她利落的短髮線條,與記憶中如瀑的墨色長髮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清冽與生機,「……會跑到連我也找不到的角落去。」

當看到她與魔相墨林淵默契搭弓,金箭離弦,引動萬丈金光與漫天咒文時,他眼底那複雜的笑意更深了些,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祭臺上那一個人。

最後,那聲低喃幾乎融化在空氣裡,帶著一種純然的欣賞與某種更深沉的悸動:

「……咦,剪了頭髮?」

「……好好看。」

這句評語簡單至極,甚至有些笨拙,卻比他之前所有冷硬的宣告、偏執的追逐,都更接近某種未加掩飾的本心。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周身屬於銀狼王的凌厲氣場在這一刻奇異地收斂了,任由祭壇上空灑落的金色光雨籠罩全身,目光卻始終未離那光芒中心、白狐面具下若隱若現的容顏。

彷彿這場盛大祭典、萬眾歡騰、乃至即將到來的「迎娶」,都成了遙遠的背景。此刻他眼中所見,心中所繫,唯有那一人,一舞,一段嶄新卻又無比熟悉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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