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4 律言山 vs 玄玉門
至於靳嘉,她此刻的心情可謂是前所未有的輕鬆暢快。
一來,祭舞圓滿完成,肩頭重擔卸下,通體舒泰;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篤定妖三絕不會出現在此。
那位眼高於頂、向來對狐族傳統與「無謂儀式」嗤之以鼻的銀狼王,往年塗山祭典的請帖遞過去,向來都是石沉大海,連個像樣的回絕都吝於給予,可謂是「已讀不回」界的標杆,超級沒禮貌!以他對「塗山狐族」一貫的微妙態度(尤其是在她「和離」鬧得滿城風雨之後),他怎麼可能紆尊降貴,親自跑來參加這被他視為「裝神弄鬼」的狐族盛會?
因此,卸下那身莊嚴神女服、摘掉白狐面具後,靳嘉便徹底將「三王妃」或「祭舞神女」的包袱拋到了九霄雲外,在自家人面前,恢復了最本真、甚至可稱「放肆」的模樣。
更何況,今日玄玉門在塗山的「駐點」可謂陣容豪華:總是一臉「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的沉穩大師兄魔相墨林淵、嬌俏靈動卻輩分嚇人的小師妹上古花靈、以及門中公認的搞笑擔當(兼實力不容小覷)六師弟雄吼,全數到齊。甚至連她自己在藝殿收的首徒湘兒與宏烈,也特意趕來為師尊助陣。
被這群最親近的師門中人與弟子圍繞著,靳嘉只覺得連日來因六姐之事積壓的鬱氣都散了泰半。她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得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拉著大師兄的袖子就要往最熱鬧的遊戲攤位鑽:
「走走走!大師兄,聽說今年新設了『靈矢破虛』的靶場,你箭術最好,快去給咱們玄玉門掙個頭彩!」
又回頭招唿正盯著糖畫攤眼睛發亮的花靈與雄吼:「花靈,雄吼!別愣著,那邊的靈果冰碗和炙肉串聽說是一絕,晚了可就搶不到了!湘兒,宏烈,跟上,為師請客!」
她步履輕快,短髮在人群穿梭間躍動著冰川藍的光澤,紫眸裡盛滿了純然的歡欣與狡黠,像一隻終於掙脫了華麗籠子、重回林間盡情嬉戲的靈狐。時而與雄吼鬥嘴笑鬧,時而向大師兄「勒索」剛贏來的彩頭,時而又被花靈拉去試戴那些絢麗誇張的彩妝面具,玩得不亦樂乎。
這一刻,她不是揹負著家族責任的帝姬,不是需謹言慎行的王妃,也不是莊嚴通神的神女。她只是靳嘉,玄玉門的三小姐,與同門至親和徒弟們一起,沉浸在這難得熱鬧與煙火氣中的、一個快樂的普通人。
當然,她全然不知,就在不遠處的人群外緣,一道透過銀絲眼鏡的深沉目光,已悄然鎖定了她這副鮮活生動、與祭臺上截然不同的模樣,並將她每一個笑容、每一次嬉鬧,都細細收入眼底。
那目光的主人,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幾分,複雜難辨。
「喂,舒儀嫂嫂?對,又是我~」
靳嘉的聲音在熱鬧的攤位間顯得格外清脆明亮,她當著玄玉門一眾師兄弟姐妹與徒弟的面,毫不避諱地舉起了傳訊玉符,接通了遠在藝殿樂司殿靜養安胎的舒儀。
「沒有沒有!我發誓,這次絕對不是打來講公事的!」她語氣誠懇,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嬌蠻的控訴,「我是來投訴你的夫君——我們全體玄玉門駐塗山代表團,一致認為,必須把那邊攤子上那隻1:1大小的、毛茸茸軟乎乎的九尾狐玩偶贏下來,然後親手抱回魔域相府,送給小念音!」
她邊說邊指向不遠處一個特別熱鬧的遊戲攤,那裡懸掛著的最高獎品,正是一隻做工精緻、幾乎與真狐等身大小的雪白九尾狐絨毛玩偶,一雙琉璃眼珠靈動非凡,引得不少孩童與女修頻頻駐足。
「這樣,我們可愛的小念音就能天天抱著它,時時刻刻想起她遠在玄玉門的、美貌與智慧並重的美女姑姑們——」
話音未落,旁邊被歸類為「叔叔輩」的雄吼立刻跳腳抗議:「喂!我呢?!我可是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吼叔叔!」
靳嘉頭也不回,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精準地按住雄吼試圖湊過來的腦袋,語氣斬釘截鐵:「閉嘴,你也是『美女姑姑』!在咱們玄玉門顏值天團裡,性別不重要,美就完事了!不接受反駁!」
雄吼被她按得「嗚嗚」兩聲,引得旁邊的花靈和湘兒、宏烈偷笑不止。
靳嘉收回手,繼續對著玉符「告狀」,聲音裡滿是委屈與不滿:「但是!你的相公,我們敬愛的大師兄、魔相大人——他!拒!絕!了!」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花靈、雄吼、湘兒、宏烈——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一直站在旁邊、面色沉靜無波的墨林淵。
只見墨相大人依舊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玄衣墨髮,氣質深沉,彷彿剛才被點名「投訴」的不是他本人。
靳嘉對著玉符,模仿著墨林淵當時那平淡無波的語氣,惟妙惟肖:「他居然說——『相府沒位置放。』」
她頓了頓,語氣裡的不可思議與「憤慨」達到頂點:
「嫂嫂妳評評理!這理由是不是敷衍得太過分了?!連編都不好好編一下!我們小念音可是魔域相府未來的接班人,多一隻狐狸玩偶怎麼就沒位置了?明明就是他懶得去贏!嫂嫂,妳可得管管他,這態度,對得起我們這些心心念念想著小侄女的漂亮姑姑們嗎?!」
她說得理直氣壯,一雙紫眸亮晶晶地瞪著墨林淵,彷彿在說「看你怎麼跟嫂嫂交代」。
周圍的師弟妹和徒弟們也紛紛點頭附和,用眼神表示對「三師姐/師尊」控訴的全力支援,場面一時既熱鬧又好笑。
傳訊玉符那頭,似乎傳來舒儀忍俊不禁的輕笑聲,以及一句帶著溫柔縱容的:「好,好,我記下了,回頭一定『好好』說說他。」
靳嘉這才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傳訊,衝著大師兄揚起一個得逞的、狡黠如狐的笑容。
墨林淵迎著眾人的目光,終於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為淺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他目光掃過那隻巨大的九尾狐玩偶,又看了看眼前這群「不靠譜」的弟妹與後輩,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那微微抬起的指尖,似乎有極細的魔氣開始無聲流轉。
看來,那隻「沒位置放」的九尾狐玩偶,今晚很可能要換個新家了。
然後,靳嘉的目光如同發現了新獵物般,倏然亮起。她與身旁的上古花靈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二人眼底同時漾開一抹不懷好意、躍躍欲試的靈動光芒。
她們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另一群氣質出塵、衣袂飄飄的身影——正是同來參與祭典的律言山仙修班的門徒們。
這律言山的仙修班,與妖域那些眼高於頂、自恃血統的貴族王室班截然不同。他們專注於煉器、陣法、符文等正道仙術研修,心性大多純粹磊落,與同樣鑽研百藝、亦正亦諧的玄玉門,可謂是氣味相投。兩門之間的淵源頗深,門下弟子們更是從小「切磋」(互坑)到大的「老冤家」,長年以捉弄對方、令對方跳腳為樂,關係卻在這種近乎幼稚的競爭與玩鬧中,奇異地愈發牢固。
例如:玄玉門弟子新研製出一款整蠱符籙,第一個試驗物件必定是律言山的「老朋友」;律言山煉出什麼新奇法器,也總愛先拿玄玉門的「冤家」試試功效。雙方你來我往,鬥智鬥勇,樂此不疲。
然而,這種「冤家」情誼,在面對外敵時卻異常團結。每當律言山的仙修們因專注研修、不擅爭鬥而被妖域貴族班的紈絝欺負挑釁時,玄玉門的弟子們總會「適時」出現,用最刁鑽古怪、氣死妖不償命的方式,狠狠教訓那些目中無人的貴族妖修,替仙修班的「書呆子」們出氣。
反之,當玄玉門的弟子需執行危險任務時,律言山的仙修們也會默默放下手中的研究,連夜為他們量身打造最堅固的防具、最鋒利的兵刃、或是最隱蔽的逃遁法器,確保這些「冤家」能全須全尾地回來,繼續與他們鬥嘴玩鬧。
此刻,靳嘉與花靈交換眼神的瞬間,兩人心照不宣——玩樂的「戰場」,又可以開闢新局了。
靳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用傳音入密對花靈道:「瞧那邊,律言山今年帶隊的,是不是他們那個一逗就臉紅、卻總愛板著臉裝嚴肅的『小古板』首席?」
花靈眼睛更亮了,同樣傳音回道:「正是他!三師姐,上次他煉的那個『自動追蹤式癢癢粉噴霧器』可把六師弟害慘了,雄吼癢得在後山蹦躂了三天!」
「看來,」靳嘉活動了一下手腕,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腰間裝著各種「小玩意」的錦囊,笑容愈發明媚,「是時候『回禮』了。順便……看看他們今年又帶了什麼新奇寶貝來『顯擺』。」
兩人相視一笑,周身那股方才還沉浸在祭典歡樂與家庭溫情中的氣場,瞬間切換成了某種準備「搞事」的興奮與銳利。帶著身後一眾同樣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亂的玄玉門同門與弟子,如同發現了絕佳遊戲目標的孩童(雖然手段可能不太孩童),興致勃勃地朝著律言山仙修班的方向,「友善」地邁步而去。
一場屬於「老冤家」之間、充滿技術含量與「惡趣味」的「友好交流」,眼看就要在這熱鬧的祭典上,拉開序幕。
靳嘉如一片輕雲,悄然繞至那身形高大挺拔、正與同門低聲討論著什麼的律言山小古板首席——魔斯軒身後。她唇角噙著狡黠的弧度,伸出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在他肩後鎧甲般的衣料上點了點。
魔斯軒身形一頓,帶著被打斷思緒的些微疑惑轉過身來。當視線對上那張笑意盈盈、冰川藍短髮更添幾分颯爽靈動的絕麗面容時,他明顯愣住,隨即那張總習慣性板著、顯得過於嚴肅的清俊臉龐上,迅速漫開驚喜與難以置信。
「靳嘉嫿?!你這隻禍水妖姬!何時回來的?方才我們還在猜,臺上那神女之首氣勢懾人,究竟是哪位隱世高人!」他脫口而出,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老友重逢的熱絡,連「禍水妖姬」這帶著戲嚯與熟稔的舊稱都順口熘了出來。
靳嘉聞言,眉眼彎得更深,故作驚訝狀,執扇輕掩唇角:「哎呀,讓軒少失望了,高人沒有,區區在下我而已~數年不見,軒少風采更勝往昔,當真是瀟灑倜儻、龍章鳳姿啊!」說著,還像模像樣地朝他飄飄然福了一禮,姿態優雅端莊,語氣溫婉柔美,彷彿真是位久居深閨、不諳世事的淑女。
魔斯軒見她這副「裝模作樣」的姿態,眼底笑意更盛,也立刻心領神會地配合,拱手抱拳,端出一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架勢,朗聲回道:「二百年不見,嘉嫿亦是出落得越發標緻動人,嫻雅端方,令人見之忘俗啊!」
二人一者身姿偉岸,氣宇軒昂;一者容光絕世,靈秀逼人。此刻並肩而立,又都掛著耀眼燦爛、彷彿能驅散陰霾的笑容,言談舉止間流瀉著一股無言的默契與熟稔。落在不明就裡的旁觀者眼中,當真宛如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正在這喧囂祭典上溫馨敘舊,畫面美好得令人豔羨。
然而,這和諧美好、堪稱「祭典風景線」的畫面,僅僅維持了不到三息——
只見靳嘉臉上那溫婉柔美的假笑瞬間如潮水般褪去,秀臉一沉,峨眉倒豎,紫眸中閃過一絲積壓了兩百年的、「秋後算帳」的銳利寒光。她「唰」地一下亮出手中那柄溫潤玉扇,毫無預兆地便照著魔斯軒那張清秀端正的臉龐直噼過去,帶起一道凌厲的破風之聲!
「好你個魔斯軒!當年竟敢當眾叫我『臭狐狸』?!本姬天生體帶冷梅沉香,六域聞名!你那鼻子這二百多年,可有記得去找個醫仙好好治治?!」
魔斯軒顯然對她這翻臉如翻書、說打就打的作風早有預料,甚至可說等候多時。他身形敏捷如豹,向旁側撤開半步,精準地避開了那看似優雅實則暗藏勁道的扇擊,同時手腕一翻,掌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支烏沉沉的玄鐵陣筆,「鏘」地一聲輕脆鳴響,穩穩格住了玉扇鋒銳的邊緣。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相讓的、帶著挑釁的冷笑,反唇相譏:
「哼!本少還沒跟你清算舊賬!當年是誰口無遮攔,當著兩門眾多師弟妹的面,唿本少是『古板老套、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我魔斯軒明明風趣幽默、知情識趣,六域皆知!」
玉扇與鐵筆相抵,冰藍靈光與烏黑器芒暗暗較勁,迸出細碎火花。兩人一個眉眼含煞,紫眸灼灼;一個冷笑連連,目光如電。方才那「郎才女貌、和樂融融」的假象頃刻間蕩然無存,空氣中瞬間瀰漫開「冤家路窄、新仇舊恨今日一併清算」的濃烈火藥味。
周圍原本還在驚嘆「好登對」的圍觀群眾,此刻目瞪口呆,看著這對「金童玉女」一秒變臉成「鬥雞」,半晌回不過神。
而玄玉門與律言山的其他弟子,則紛紛露出了「果然如此」、「好戲終於開場」的興奮表情,默契地移動腳步,圍成了一個鬆散卻有效的圈,既防止無關路人被誤傷,也確保能以最佳角度觀賞這場時隔二百餘年的「兩門首席對決」。
兩人身影交錯,扇影筆芒紛飛,轉眼便過了數十招。身法皆迅捷靈動,招式刁鑽奇詭,與其說是生死搏殺,不如說是某種充滿默契與競爭意味的「切磋」,引得周圍懂行的弟子們連連低唿喝彩。
然而,就在戰意正酣、圍觀者情緒愈發高漲之際,靳嘉與魔斯軒幾乎同時身形一滯,不約而同地瞥了一眼不遠處莊嚴肅穆的祭殿主體,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屬於禾玄靈主與各脈師長的觀禮高臺。
二人眼神極快交匯一瞬,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
再打下去,萬一不小心碰掉片瓦、損了祭殿一角……那位看似隨和實則在某些方面極為較真的禾玄靈主,恐怕會笑眯眯地請他倆去後山瀑布底下,對著激流衝上個三天三夜,美其名曰「冷靜頭腦,滌盪心塵」。
靳嘉率先收勢後撤,玉扇「唰」地合攏,指著魔斯軒,揚聲道:「喂!木頭疙瘩!打壞了師尊的祭殿,你我都要倒大黴!敢不敢換個文明點的方式決勝負?」
魔斯軒也順勢收起玄鐵筆,挑眉:「有何不敢?怕妳不成!說,比什麼?」
靳嘉目光一轉,瞥見不遠處臨時劃出的一片空地,那裡不知何時架起了幾個以靈力凝聚的簡易球門,正有幾撥年輕修士在玩一種類似蹴鞠、卻融合了術法與身法的靈力球賽,歡唿聲陣陣。
她唇角一勾,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看見沒?就比那個——靈力御球賽!三局兩勝,輸的人……未來一年,見到對方必須繞道走,並且無條件答應對方一個不過分的要求!如何?」
魔斯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又回頭對上她那躍躍欲試、充滿挑戰的眼神,清俊的臉上也浮現出好勝的光芒。
「一言為定!」
「玄玉門的,過來組隊!」
「律言山的,集合!」
兩人幾乎同時轉身,朝著各自的師弟妹們高聲招唿。頃刻間,原本還在圍觀的兩門弟子迅速行動起來,摩拳擦掌,戰意高昂。
一場因「舊怨」引發、卻以「球賽」定勝負的、別開生面的兩門「友好交流」,就此在這熱鬧喧天的祭典邊緣,正式拉開戰幕。空氣中,彷彿已經能嗅到那混合了汗水、靈力與青春氣息的、激烈對抗的氣息。
結果,靳嘉玉扇輕搖,符筆凌空虛劃,一道靈光閃過,竟在祭典邊緣的空地上,瞬間架設出了一個人域風格的閃避球場!場地邊界由流動的靈游標示,中間還煞有介事地拉起了半人高的靈力網作為分界。
「閃避球!簡單粗暴,考驗反應、身法與團隊默契!」她揚聲宣佈,紫眸裡閃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光芒,「不過嘛……既然是咱們兩門『交流』,規則當然得與時俱進——允許使用不造成永久性損傷、不波及場外無辜的『輔助性小術法』!如何,軒少,敢不敢接?」
魔斯軒看著那充滿「人域趣味」的場地,又瞥了一眼靳嘉那副「你敢說不敢就是慫包」的神情,嘴角一抽,冷哼道:「有何不敢!律言山煉器制符,本就講究靈活應用、隨機應變!這規則,正合我意!」
「玄玉門,出列!」
「律言山,列隊!」
兩邊人馬迅速集結,各自佔據半場,摩拳擦掌,眼神交鋒間已火花四濺。
比賽一開始,還勉強遵循著「閃避球」的基本規則——擲球、閃躲、接球。但很快,場面就開始朝著某種不可預測的、充滿「創意」的方向滑去……
玄玉門方:
雄吼接到球,大喝一聲,並未直接擲出,而是先給球附了一層「幻影分光術」,一球出手,瞬間化作七八個真假難辨的虛影,朝著律言山陣營噼頭蓋臉砸去。
花靈身法靈動如蝶,一邊優雅閃避,一邊指尖彈出細微的「纏絲靈籙」,試圖絆倒對面衝刺接球的弟子。
靳嘉作為核心,更是花招百出:時而用玉扇掀起微型旋風擾亂球路,時而給己方隊員施加「輕身符」讓他們跳得更高,甚至在一次驚險接球后,反手就給彈回場內的球加了個「自動追蹤」標記,讓那球拐著彎追著魔斯軒跑。
律言山方:
魔斯軒沉穩指揮,手中陣筆連點,在己方半場佈下簡易的「遲滯靈陣」,讓玄玉門擲來的球速驟減,方便隊友接取。
有弟子掏出自制的「吸靈磁石盤」,試圖將飛來的球中途吸偏。
更有擅長符文的,不斷甩出「重力加倍符」、「視野模煳符」等小範圍干擾符籙,貼向對手的腳下或眼前。
魔斯軒在一次閃避後,更是反手擲出一顆縈繞著電光的「雷爆球」(威力控制在僅會讓人麻痺一瞬),逼得靳嘉不得不玉扇連揮,劃出冰盾才勉強擋下。
場上靈光亂閃,符籙亂飛,球影縱橫交錯,夾雜著大唿小叫、得意大笑與氣急敗壞的吼聲。
「哈哈哈打不著!」
「哎喲!誰丟的香蕉皮符?!」
「接球!看我的『百發百中如意球』!」
「師兄快閃!那球會拐彎!」
場邊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原本莊嚴的祭典氛圍,硬生生被這場「不倫不類」卻又精彩紛呈、笑料百出的閃避球大戰,染上了濃濃的歡樂與熱鬧氣息。連一些路過的長輩與他域賓客,都忍不住駐足觀看,搖頭失笑,感慨「年輕真好」、「玄玉門和律言山,還是這麼『活力充沛』」。
靳嘉與魔斯軒,作為兩隊領袖,更是身先士卒,一邊全力爭勝,一邊不忘隔著靈力網互相喊話挑釁:
「木頭疙瘩,你的陣法佈得太慢啦!」
「禍水妖姬,你的追蹤球準頭差遠了!」
汗水與笑容交織,靈光與歡唿共舞。這場臨時起意、規則「靈活」的閃避球賽,儼然成了祭典中一道別開生面、令人印象深刻的風景線。至於最終勝負?似乎已沒那麼重要了。
而就在兩隊打得酣暢淋漓、歡唿與靈光交織成一片熱烈風景之時,祭典另一側特意劃出的雅座觀禮區內,一群衣著華麗、姿態矜持優雅的塗山貴女們,也正遙遙望著那喧騰歡騰的閃避球場。
靜雅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身著一襲繁複精緻的鵝黃宮裝,髮髻高綰,珠翠生輝。她目光落在場中那道冰川藍短髮飛揚、笑容明媚肆意、與律言山「冤家」們鬥法鬥得暢快淋漓的身影上,細長的柳眉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櫻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某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姽月(靳嘉的本名)這丫頭,果真還是這般……野性難馴,不知收斂。」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於「正統貴女」的矜持腔調,「大庭廣眾之下,與外男嬉鬧追逐,渾身塵土,笑鬧無狀,哪裡有半分塗山帝姬應有的端莊風範、淑雅儀態?」
她的話語清晰地在身邊環繞的「好姐妹」們耳邊響起,如同投石入水,立刻激起一圈圈附和與共鳴的漣漪。
立刻有貴女以袖掩唇,發出細碎的輕笑,語氣裡滿是認同:「靜雅姐姐說得極是呢。瞧她那副模樣,活脫脫像是從人域哪個熱鬧集市裡跑出來的野丫頭,半分貴女該有的規矩體統都不顧了。」
另一位身著粉霞流雲裙的狐女更是眼波流轉,語調刻意放得柔婉,話鋒卻尖銳如針:「唉,也難怪了……聽說她花了整整二百年的光陰與心血,在那妖域王庭裡伏低做小,費盡心機,到頭來,不也還是沒能攏住妖三殿下的心,被一封和離書『請』了回來麼?」她頓了頓,目光崇拜地投向靜雅,「哪像咱們靜雅姐姐,生來便是金尊玉貴的真帝姬,溫柔嫻雅,知書達理。妖三殿下盼了這麼久,終於得見姐姐這般真正的天姿國色、名門風範,必定能一眼萬年,從此眼裡心裡,再容不下六域任何一位庸脂俗粉!」
這番話簡直精準地撓在了靜雅的癢處。她臉上掠過一絲受用與自得,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目光再次投向場中那個活蹦亂跳、與「木頭疙瘩」鬥嘴鬥得正歡的靳嘉時,那抹輕蔑裡便又多了幾分「勝利者」的憐憫與不屑。
彷彿靳嘉此刻的歡暢大笑、毫無拘束的自在、與同門好友親密無間的嬉鬧,都成了某種「失敗者」的放縱、不體面與自我放棄。而她,即將登上妖三殿下親駕的雲舟、成為三王府名正言順女主人的上官靜雅,才代表了塗山帝姬應有的、高貴、優雅且「正確」的活法。
周圍的奉承與附和聲更為熱烈,如同眾星拱月,將靜雅簇擁在一片由虛幻優越感與對「異類」批判共同編織的舒適區中。她們輕搖著鑲玉的團扇,小口品著靈氣氤氳的香茶,姿態優雅地「觀賞」著不遠處那場在她們看來「有失體統」的塵俗玩鬧,彷彿自身已超然於那簡單直接的歡樂之外,屬於另一個更高貴、更精緻、更符合「禮儀」的世界。
只是,她們沉浸在自己的評價體系與小圈子認同裡,未曾留意,更遠處那些真正修為精深、眼界開闊的各族長輩與重量級賓客,看向靳嘉那充滿生命力、創造力與純粹快樂的身影時,眼中流露的讚賞與會心笑意;也未曾看見,場邊幾道隱在熙攘人群中、氣息深沉難辨的視線,在捕捉到她們這番議論時,驟然轉冷的眸光。
熱鬧與活力是球場上那幫「野丫頭」和「木頭疙瘩」的,評判與優越感是她們這群「高雅貴女」的。兩個世界,似乎並行不悖。
而場中的靳嘉,正一個瀟灑利落的滑步轉身,險險避開魔斯軒一記附著了「泥沼符」、落地就會讓人腳下打滑的刁鑽發球,隨即與默契趕上的花靈擊掌慶賀,兩人聯手將球以一個精妙的角度反擊回去,引來玄玉門陣營一片歡唿。
她抬手抹了下額角晶瑩的汗珠,冰川藍的短髮在陽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紫眸亮如星辰,笑容燦爛得毫無陰霾。耳邊傳來對面魔斯軒氣急敗壞又帶笑的怒吼:
「靳!嘉!嫿!你!這!個!專出陰招的禍水妖姬——!」
靳嘉揚聲回敬,笑聲清越如風鈴,穿透喧囂:「木頭疙瘩!技不如人就認輸!少廢話!」
她似乎根本不曾聽見,也從不在意,那些來自另一個「高貴世界」的、狹隘而充滿酸氣的竊竊私語。她的快樂,如此真實,如此飽滿,如此……無需他人定義。
而在遠離貴女雅座、更靠近熱鬧邊緣的一張普通觀戰長凳上,坐著一位身著墨色常服、鼻樑上架著銀絲眼鏡的男子。
妖三並未選擇視野最佳、也最顯眼的貴賓席,反而挑了這處不算起眼卻能清晰看見場中全貌的位置。他姿態看似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地倚靠著椅背,然而那份融入骨血裡的優雅與久居上位的從容,卻讓這份「隨意」也透著一種難以模仿的氣度。
此刻,他那雙總是深沉難測、彷彿凝結著萬年寒冰的銀灰色眸子,正透過薄薄的鏡片,一瞬不瞬地、近乎痴迷地鎖定在場中那道冰川藍的靈動身影上。他甚至單手託著腮,這個略顯少年氣的姿勢,出現在他這位以冷峻鐵血著稱的銀狼王身上,竟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他的目光貪婪地追隨著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
他喜歡看她臉上那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爽朗得如同春日晴空的笑容。那笑容沒有在王庭時的疏離戒備,沒有面對他時的譏誚冰冷,也沒有作為「王妃」時的端莊面具。它是純然的、發自內心的歡愉,像最清澈的泉水,潺潺流入他乾涸已久的心田。
他喜歡看她耍小聰明、出「陰招」時,那雙紫眸裡瞬間點亮的狡黠光芒,和微微上揚的、帶著得意與頑皮的唇角。那靈動鮮活的模樣,比任何精心描繪的妝容都更攝人心魄。
他尤其喜歡看她對著律言山那幫「冤家」吐舌頭、扮鬼臉,然後在對方「氣急敗壞」的追趕中,像只真正的、無憂無慮的小狐狸般尖叫著逃跑。那份鮮活、那份恣意、那份毫無負擔的活潑,與他記憶中那個在三王府裡總是沉靜、隱忍、甚至有些疏離的「塗山靜雅」,形成了極致而迷人的反差。
這種反差,不像偽裝,更像是褪去了所有束縛與枷鎖後,最真實、最本真的她。
每一次她開懷大笑,每一次她靈巧閃避,每一次她與同伴擊掌歡唿,都像是一記輕巧卻有力的鼓點,敲打在他沉寂已久的心臟上。那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帶著一種陌生的、灼熱的悸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渴望。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王爺,此刻更像是一個普通的、為心上人精彩表現而暗自喝彩、心動神搖的旁觀者。銀絲眼鏡掩去了他眼底過於熾熱的光芒,卻掩不住那微微上揚的、帶著無比專注與溫柔(儘管這溫柔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唇角。
周遭的喧囂彷彿都遠去了,人群成了模煳的背景。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道藍髮飛揚、笑容璀璨的身影,以及自己胸腔裡,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忽視的、為她而鼓動的節拍。
原來,剝離了王妃的身份,掙脫了王庭的牢籠,她是這樣的光芒萬丈,這樣的……令人移不開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